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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健康梦 胃癌晚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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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癌晚期。
其实刚去检查的时候林峰只是感觉食物有点难以吞咽。胃疼是常有的事,如今的公司高层有胃病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没想到结果会这么差。大约还剩八个月的时间。
短?长?
刚刚知道结果的时候觉得挺短的,但现在却觉得长了。
知道吗?还只是过了短短五个月的时间。
五个月前林峰还是公司的财务总监,凌厉墨黑的短寸,对着长长短短的数字熬一夜仍可以炯炯有神的眼睛,早晨起床会有兴致搭配西装和领带的颜色,还可以随意的抱起他的安安。
现在呢?
头上戴着安安给他缝的丝质帽子,看上去挺滑稽。他的头发已经没有了,带着就是想遮遮。在癌症医院里谁都看得出他是病人,也不知道到底能遮住什么。
身上穿的是家里带来的宽大睡衣,左手的腋下剪开了口子,那里因为淋巴液的堵塞已经肿大了,塞不进睡衣。左手臂会整晚整晚的疼,受不了的时候得喝点吗啡,那是一种经过医院处理的有刺鼻气味的液体,很难喝,有时还会产生幻觉。
手上连着24小时不停的输液管。脚踝那里挂了一个塑料圈,上面记录着姓名,病症和入院时间。锁骨下方开了一个连接肺部的小洞,每天下午会打开三个小时,连上他右边的塑料管,抽掉肺里的积水。
门咔的开了。
“安安。”安安是他的妻子,她下班后就回来照顾他。
“今天怎么样?”这是每个病人家属都会的日行一问。
“没什么,还是那样。”林峰尽量微笑着用沙哑的声音说。想不到声带带动肺部震动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感觉五脏六腑都可以咳出来。
安安惊慌失措的跑来床边,怕弄疼他的轻轻拍打他的背。林峰勉强摆摆手,示意她没事,但咳嗽还是好一阵才停下来。
她熟练的拿了纸,擦去他嘴角的唾液。他则还没从刚才剧烈的咳嗽中回过神来,大口的喘着粗气。
“要氧气罩吗?”安安皱着眉头。
“不要。”
“医生说多吸氧气对你有好处。”
“不要。”
“别任性。”说着她把氧气罩拿近他鼻子。
他不配合的别过脸。
“为什么不用?”她声音大了些。
“里面有种味道,我不喜欢。”
“什么味道。”
“类似于死亡的味道。”
“……”
一时间他们都沉默了。
死亡天天萦绕在他身边,他们却都害怕提起。
“今天医生允许你洗澡哦。”安安笑着,想缓和一下气氛。
“恩。我想现在就洗。”这也着实是个好消息。要知道一星期没洗澡是多么难受啊。
安安看他开心,也雀跃起来。找来护士拔了他手上的静脉注射的针,又拿了塑料薄膜和塑料管把他胸口排积水的孔做防水处理。
拿了套新睡衣和毛巾,浴缸里已经注好了热水。
她帮他把衣服脱了,熟练拿起他的右臂环过她的肩膀,撑着他走到浴室。
“我是不是很重?”癌症已经让他走不了路。看着安安单薄的肩膀撑起他庞大的身体,他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无力感。
“不重啊。你看你瘦得只剩下骨架了,我都能扛起你。以后多吃一点知不知道啊。”她捏了捏林峰腰上仅剩的一点肉。
药品的副作用很大,他经常呕吐吃不了东西。但还是象征性点点头。
林峰安静的泡在水里。安安温柔的用毛巾擦他的身体,在背上擦出一层垢。
“真脏。”她笑呵呵。
“是啊,真脏。”他也弯弯唇角。
她拿下他的帽子,擦擦光秃秃的头顶。
“都掉光了啊。”她低声说。
“恩。”
其实本来或许还可以留下一两撮,但他昨天都拔下来了。
昨天晚上安安加班没有来。他坐在轮椅里叫护士把他推到走廊上透透气。
走廊上还有另一个在轮椅上的人,是个有白胡须的老头。他们并排坐着仰望星空没有说话。
老头突然掏出一支打火机,扯了些头上剩余不多的头发开始烧。做过化疗病人的头发都很脆弱,轻轻一扯就能全掉下来。
一把烧完了又扯一把。
火光明明灭灭,飘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他仔细嗅嗅。
“像不像火葬场的味道?”老头开口了,眼睛里有细小的光辉。他的头发已经拔光了,光秃秃的头顶映着月光有点刺眼。
林峰没有说话,把自己仅剩不多的头发也拔下,就着老头的手点燃。
呵,是死亡的味道。
安安垂下的头发挡住了她的眼睛,他帮她拂到耳后。乌黑的发丝,白皙的肌肤,红润的嘴唇。
“真好。”他情不自禁的说出来。
“什么真好?”
“你还是那么漂亮,真好。”
“所以你要趁我还漂亮的时候快点好起来啊,再这样下去我就熬成黄脸婆了。”即使看着他一天天的衰落下去安安还是不放弃完全好起来的希望。
林峰蓦地严肃起来:“安安,我真的不行了。你看你这么漂亮又没有孩子,我们还是离婚吧。”
她神色一紧,随即放松,微笑:“你死了我殉情好不好。”
她生气了。这是她生气时惯有的笑容,他是知道的。但她的话还是令他的心猛的一震。安安,我怎么舍得你死?
洗了澡,她替他擦干身体,又撑着他到床上穿好衣服,把带来的冬瓜排骨汤一勺勺喂给他吃。
你说人生命的结束其实是不是一种重新回归生命最初的过程呢?林峰想。
自己渐渐不能自己吃饭,渐渐走不了路,渐渐不能站立。这都是小时候一件件学过来的啊,只不过得到是欣喜,失去是悲凉。
晚上照例把之前吃进去的汤吐了,安安喂他吃下安眠药,抚摸他的额头,担心的说:“晚上有事记得叫我。”
他不久陷入睡眠,但是很浅。没吃安眠药之前他会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浅眠中他听见安安沉稳的呼吸,她就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
呼,吸,呼,吸。
多么美好啊,他想。他每呼吸一次都扯着肺疼,一直以来都是不规律的残喘。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折磨呢?忍受了也不会好了啊。整天只能躺在床上,麻木的打针吃药,站不起来走不了路吃不了饭。
他突然睁开眼望向天花板,眼睛润泽出异样的光芒。
要不,死了算了吧。
安安翻了个身,毯子掉到地上发出细微柔软的声音。
他坐起来,把腿垂下床,想过去帮她把毯子盖上。但脚一着地他就知道完了。
像踩着棉花一样,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手上的输液管被拉扯着拔出,挂着药瓶的铁架倒下,瓶里的水撒了一地,手上有鲜红的血液喷出,他却感觉不到疼。
安安听见声音慌了,从床上跳起开灯,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键,拉住他:“林峰,你怎么样,怎么样?”
“安安,我只是想下床帮你盖被子的。”他沉静的说。
安安发现他血流不止的手,颤巍巍的抚上:“你疼不疼?”
“你看啊,只有一米,不,我想一米都不到的距离,我都走不过去,帮你盖好被子。”他有些失神。
“先不说了好不好,我们先坐到床上。”安安把手放到他腋下,想拖他起来。可不配合的他像块沉石一样。
“安安你看啊,我不能给你盖被子,不能抱你,不能保护你。你每天工作养我,回来哄我吃药,给我喂饭,帮我洗澡。”他顿了顿:“我已经没有用了。我的时间到了。”他望向她的眼睛。
她说不出话来。
医生护士这时赶来,七手八脚的把他抬上床,止血,重新输液。
一切又归于沉寂。
“安安。我手臂疼得晚上睡不着,每天的饭吃了就吐,脑袋很多时候也不是太清醒,肺里的积水让我呼吸不过来。”
他坐在床上,眼神失焦的望向前方:“安安,我想,我还是早点死比较好。”
安安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林峰你这个混蛋!你怎么能放弃,怎么能放弃啊。我就像飞蛾扑火一般,只要是有希望的方法,有用的药品,我都去了解,问医生可不可以给你用,可不可以给你吃。”她用力捏紧身下的床单。
我这么努力想让你活久一点,你自己怎么能放弃?!
记得你娶我那天吗?你在我们的家楼下把我抱起。你的后面是火红的夕阳,光从你身后透过来,你笑得露出牙齿,我背后是你有力的臂膀。我告诉自己,你是我的丈夫,我们今后的一生会相伴左右,白首不相离。
我们相识八年。八年。我有多少个八年给别人消磨,你说啊。
我知道你喜欢喝炖汤,喜欢穿纯白衬衫,喜欢穿棉袜,无论冬夏洗澡只需要十分钟,睡觉喜欢侧着睡,爱看散文类的书,坐着的时候要翘起二郎腿。我花了这么多的时间去了解你,习惯你,和你一起生活。你现在却说要离开我?
晚上醒来我要摸摸旁边还有你在才能安心睡觉,你住院以后家里都空空的。我有时候会喊:林峰,帮我关灯;林峰,帮我卷袖子;林峰,帮我锤锤腿。喊了半天都没有声音,我才意识到你已经在医院里了。
我真的好想带你回家。看你吃我做的菜,躺你肩膀上看偶像剧,抱着你睡觉。
我还想和你生个孩子,我们一起看着他长大。
你怎么能放弃啊?你这个混蛋!
她气得浑身发抖,银牙咬紧下唇,鲜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林峰凑近,吻上她的嘴唇,用舌温柔的描绘她的唇形。再慢慢撬开牙关,轻轻吮吸。有咸咸的液体流入嘴里。
谁的眼泪?
尝到咸味的两人交织得更凶,拥抱着用力吻着对方,像要融进血肉里。
安安,我会努力活下去,跟你一起回家,好不好?
我们以后要生个孩子,好好把他养大。我会努力给他泡奶粉,给他洗澡,拍着他的背睡觉。他会叫我爸爸,叫你妈妈,看他学会爬,学会站立,学会走路,好不好?
他轻声呢喃。
安安用力点点头。
可是,我最多——只有三个月。现在我还可以哄你,可三个月后我该怎么办?
安安,安安,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