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澜砚

4、欲养梦 “阿农，今

　　“阿农，今天来了啊，我给你做蛋炒饭。”奶奶很高兴。

　　“没关系，我不用吃的。”阿农摆弄着奶奶枯黄的藤椅。

　　“那我今天放两个蛋好不好？”奶奶最喜欢阿农了。

　　阿农知道奶奶一定会做给他吃的，也就由她去了。每次说不用奶奶还是会笑眯眯的递给他一碗蛋炒饭。

　　酱油色的饭粒里夹着黄白的蛋花。阿农端在手里用筷子扒着往嘴里送，很香，吃下去热乎乎的。

　　奶奶坐在旁边摸摸他扎手的头发：“阿农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一点点长。”说着用手比划出一个新生儿的长度。

　　奶奶从阿农出生开始被阿农的父母接到城里来。等孩子们长大了，家里的房子不够用，便搬到了现在这个只有一个房间的工厂单身宿舍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灶，一口锅。一把藤椅，是奶奶的，一个小木凳，是阿农的。

　　对了，还有一只鸡。每一两天生一个蛋，然后留给阿农吃。

　　平时很少有人来看奶奶的，因为奶奶是父亲的继母，感情不深。只有阿农来。

　　阿农坐在小木凳上默默扒着手中的蛋炒饭，听奶奶絮叨他小时候，再扯到和她爷爷在一起的时候。

　　等到饭吃完，阿农把碗放在灶台上，用袖子擦擦嘴，奶奶便会说：“好孩子，快回家吧，努力学习。”

　　阿农便回去了。

　　和那个年代大部分的家长一样，奶奶希望阿农能考上大学，阿农也和那个时代大部分的孩子一样，没考上大学。

　　但是阿农考上了本市最大的工厂，当搬运工。

　　学生时代的阿农一直在矛盾着多久去一次奶奶家。他知道奶奶看见他就很高兴，应该多去陪奶奶，但是每次去他都会消耗一个到两个鸡蛋。

　　鸡蛋很香，很好吃，很营养，他知道。但是他吃了奶奶就没吃了啊。

　　所以他每天在计算，今天奶奶家的鸡已经下了一个蛋了，两个了，三个了，四个！好，我今天可以去了。奶奶吃两个蛋，我吃两个。

　　现在阿农可以不担心这个问题了，因为奶奶已经做不了蛋炒饭了。

　　奶奶老了，会生病。

　　阿农可以经常去看奶奶。

　　奶奶睡在床上，手脚扭曲着，生活已经不能自理。父亲给奶奶雇了一个阿姨照顾她起居。

　　“阿农来了啊。”奶奶陷下去的两眼放出了光彩，挣扎着用畸形的双手撑起自己。

　　阿农赶忙走到奶奶身边，把她扶好，用枕头给她靠着，自己坐到床边。

　　她伸手往枕头里摸摸，摸了很久，摸出两颗有点融化的糖，放在阿农手心里：“这是前几天冯老婆子给我的，我就想着你小的时候总是很想吃糖，每次你只有一颗，弟弟有两颗。今天你也可以吃两颗了。”奶奶很高兴。

　　阿农把糖紧紧攒在手心里。

　　奶奶摸摸阿农新长出来扎手的胡渣：“阿农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一点点长。”依旧用手比划出一个新生儿的长度。

　　阿农点点头，伸出左手：“奶奶你看，今天我在工厂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爸爸妈妈说全给我自己。我就买了块手表。”

　　奶奶啧啧嘴：“真好看真好看。”

　　阿农接着说：“这个月工资有三十块，手表二十八，还剩两块。”

　　说着他从裤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塞到奶奶手里：“我不知道能给你买什么，你拿着钱，想要什么就叫阿姨给你买。”

　　奶奶又把钱反塞回去：“傻孩子，奶奶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阿农知道自己总也说不过奶奶，便沉默着把钱牢牢摁在奶奶手心。

　　奶奶终于妥协：“好好，我收着，我收着。”

　　日子日复一日的过去，奶奶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阿农依旧是每月从工资里拿出两元钱给奶奶，奶奶每次都笑眯眯的收下。

　　直到有一天，照顾奶奶的阿姨告诉他奶奶去世了。

　　其实阿农很早就想到了这一天，但是知道的这一刻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他叫了几个邻近的兄弟到奶奶家，把她放在她经常坐的藤椅里扛到了医院的太平间。

　　医生打开奶奶的眼睛看看，再合上，捏捏她的手腕，盖上白布，便刷刷的在纸上写死亡证明。

　　直到奶奶火化，下葬，阿农都一直恍恍惚惚。

　　这天，阿农忙完奶奶的事，终于有机会停下来，坐在奶奶床边，细细的想一些事情。

　　奶奶的床还是她刚走后没铺好的样子。奶奶是很爱整洁的一个人，一定不喜欢这样的。

　　阿农便慢慢的把被子细细铺平，折好，再把枕头堆到被子上。

　　哗啦，从枕头里掉出一叠东西。

　　阿农捡起来，是一个塑料袋。他打开，里面是方方正正的旧手绢。拨开手绢，是钱！

　　用一个生锈的小夹子夹住的一厚垛一元的纸币。

　　阿农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始一张一张的数。

　　一，二，三，四…………五十四！

　　五十四张！

　　阿农工作了两年零三月，二十七个月，五十四块钱。

　　阿农捂住脸，手肘撑着膝盖，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

　　子欲养而亲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