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间》破令

9、第八章

　　大盛十一年七月初六。
　　莫行端坐在主位上，斜眼瞟了下厅中的四箱聘礼，默不作声地端起杯子，喝茶！
　　乐平侯府大厅中央，目不斜视、一身黑裳的齐正执晚辈礼，维持着标准的行礼姿态躬身站立着。轩眉微扬，黑眸低垂，唇角微平，一副清淡的模样。
　　腰背挺的比棺材板还直，提亲居然穿黑衣！脸皮像没浇水的庄稼地，眉浓的像黑炭，鼻挺的像北蛮，嘴唇比那河蚌还紧。哼，横看平桌没弧度，竖看门板缺个框，总之就是不顺眼！ 莫行心下一哼，只是喝茶。
　　“侯爷。”一个侍女走进大厅，屈身行礼，“郡主已在听竹亭备好茶点，还请侯爷、世子移步。”
　　啧，不过才让这臭小子站了半刻钟的功夫罢了，女儿就舍不得了？唉，女大不中留啊！
　　瞟了眼姿势一直未变的齐正，莫行站起身：“跟着吧。”
　　“是。”齐正站直身体，缓步跟在莫行身后三步处。
　　切，不知变通！莫行边走边数落着齐正：沉默寡言、冷硬如铁，这样的小子有哪好？哪里是值得自家优秀的女儿另眼相看的？虽然是比一般的宗室子弟沉稳了些，是没一般豪族子弟的浮夸，是没一般世家子弟的骄矜，但也没好到天边去啊。
　　“爹爹，”莫颖迎出听竹亭，略一施礼，“茶点都已备妥。”说着，眼睛略略瞟向齐正，还好，他的脸色如常。一听说他被爹亲干晾着，她就赶紧派了侍女过去解围。
　　“咳咳！”重重的咳了咳，莫行不满的看了女儿一眼，还真是惦念这臭小子，晾一会儿都心疼！跨步领头进入听竹亭，不再去管身后的二人。
　　“请。”对着齐正甜甜一笑，莫颖微微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嗯。”略一点头，齐正大步跨入亭中。
　　听竹亭——一座横纵两丈的竹制四方亭。临水而建，四周环植修竹，盛夏之时，自有一片清凉。
　　落座亭中，莫行打定主意不再开口，便自顾地喝起茶来，但一接触到女儿投来的乞求目光，心头一软，只得微微一哼：“坐。”
　　“谢侯爷。”得到首肯，齐正才入座。
　　还算懂礼。莫行心里稍稍一宽，放下茶碗，本想闲聊两句，但一转头看见端坐在凳上、目不斜视的齐正，气又不打一处来了，紧抿着唇，坚决不言语！笑话，他女儿聪明绝顶、闭月羞花的，不愁嫁不出去！决不能就这么便宜这个连张笑脸也没的榆木疙瘩！
　　气氛一下又冷了下来。
　　“爹，喝茶。”莫颖眼珠一转，明白了爹亲怒气所为何来，稍稍挨近父亲坐下，轻巧且迅速的递给莫行一杯刚刚沏好的新茶，换走了莫行刚刚放下的茶碗。
　　“嗯。”强自忍下满腹的怒火，莫行缓缓地喝了口茶。
　　“请。”甜笑着也递给了齐正一杯。
　　“多谢。”接过杯子，齐正小心地避开了莫颖的纤指。
　　“侯爷，”管家立在亭外，躬身行礼，“德亲王在偏厅里等您呢。”
　　睨了眼女儿，这丫头！动作够快的！莫行起身：“来了。”看着跟着起身的二人，心中微微一叹，罢了，谁让女儿喜欢呢。看了眼齐正，“失陪。”
　　齐正躬身一礼，等莫行身影消失后才重新入座。
　　“我爹没为难你吧？”莫颖试探地问道。虽然能猜到父亲只会干晾着人，但那样会不会让他介意呢？
　　“没。”齐正看向莫颖，拱手，语气里满是真诚，“物资，感激不尽。”除了米粮，其他的东西也是他们短缺的，全靠她，雄关的将士们才能挺过寒冷漫长的冬季，才能在过年的时候有口酒喝。
　　“‘第一皇商’的嫁妆总不能太寒酸吧。”甜甜一笑，素手执筷，夹起一块糕点放进齐正面前的小碟里，“尝尝看。”
　　“嗯。”拿起竹筷，齐正浅尝一口。
　　“怎么样？”睁着大眼仔细盯着齐正的反应，莫颖轻问，“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所以我夹了个略淡的松仁糕，不好吃吗？”
　　“不会。”齐正将剩余的松仁糕全送入口中。这动作让莫颖笑眯了眼。
　　“郡主，”侍女在亭外扬声，“裁缝李师傅到了。”
　　“进来吧。”莫颖对着李师傅点点头，再转向齐正，“新郎服就由这位李师傅来做。”
　　抿一口茶，齐正漱清口中残食才开口：“嗯。”
　　“郡主、世子。”向二人行礼后，李裁缝面向齐正，“烦请世子起身，让草民为您量体。”
　　“嗯。”齐正起身，走至亭中一角，伸展开双手。
　　比起冬至那天，他好像还是瘦了些，莫颖的视线也随着投向了亭角。更黑了些，好像有点变高了，眉间的沉稳更显凝炼，眸中的光彩更加深幽，唇角微抿，不知道是抿习惯了还是太过紧张了。呵呵，就这样看着他，心中就会缓缓的涨起温暖柔软，心尖尖上就会沁出丝丝幸福的甜蜜。
　　“那草民就先告退了。”记录好尺寸，李裁缝行礼退去。
　　一个侍女捧着托盘步入亭中，莫颖立即起身亲手接过托盘，缓步走到齐正身边：“冰镇好的莲子汤，旁边的碟子里是蜂蜜，加多少？”
　　接过她手中的托盘，齐正走回座位静静坐下，一口饮尽凉汤，再将空碗放在了托盘里。
　　心中微微一叹，他对自己还是生疏啊。莫颖跟着走回桌边：“中午要在这用餐吗？”
　　“不必。”齐正回答，“未时一刻，兵部述职。”简单说明理由。
　　“那——”莫颖轻轻皱眉，轻声自语，“赶不上王师傅的时间了。”迎上齐正略带疑惑的表情，莫颖甜笑着舒展开眉头，“本是打算留你在这用饭的，所以让做鞋的师傅午时过后再过来。不过——算了，”微微侧头吩咐侍女，“去拿炭笔和鞋样绸布来。”
　　“抱歉。”
　　“呵呵，”轻轻一笑，“是我安排不周，怎么能怪你呢？”都怪她一听到他来提亲的消息，就乐得晕头转向的，忘记问他今日的时间安排了。不过，还有谁会在提亲的日子里安排其他的事呢？
　　“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莫颖引开话题。了解好他的喜好，才好安排厨子。
　　“能吃就行。”他不挑食。
　　执筷的纤手微微一顿，莫名的泪意瞬间涌上。深吸口气，莫颖轻轻放下竹筷，出口的声音却有些颤抖：“雄关那很辛苦吧？”冬至之前，他们就已经缺粮少药了。听马家堡的人说，物资送到前，雄关已经断粮好几日了。
　　“不会。”
　　“郡主，”侍女捧着托盘进入亭中，“东西拿来了。”
　　“嗯。”莫颖点点头，起身拿起盘里的鞋样绸布，半跪在齐正面前，将绸布铺好在地上，仰起头看着齐正，“脚，伸过来。”
　　侍女惊讶地看了眼郡主，愣了下，赶紧屈身，半蹲在莫颖身后一步处。
　　齐正起身后退开一步：“不必。”她是郡主，于礼不合。
　　莫颖仰着头并不移动，坚持道：“我来。”
　　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眸，齐正微微蹙眉，缓缓地走回座位，正对着莫颖再度端坐下来。微微抬起左脚伸向莫颖面前的绸布。
　　双手拉住齐正要踩下的左脚，莫颖并未抬头：“别动，放松。”跪坐在地上，莫颖抬高齐正的左脚到合适的高度后，轻手除下了他脚上的鞋袜。再将他的左脚踩放在绸布上，回身拿起托盘里的炭笔，照着齐正的脚型开始在绸布上细细描绘。
　　“好了。”替他穿好鞋袜，莫颖甜笑着收起绸布，缓缓地站起身，“有件事和你商量下。”听说安王已命他分府了，具体的黑子待会会送简报过来。
　　“嗯。”
　　“婚后的居所可以按我的喜好布置吗？”希冀地看向脸色略显复杂的齐正，莫颖轻声问道，“女儿家的东西繁杂，很多用惯了的东西，我想带过去，可以吗？”
　　“好。”齐正点头。
　　“嘻嘻，”笑容益加甜美，“那下午我就派人去宅里看看？”
　　“好。”看看天色，齐正起身，“告辞。”
　　“我送你。”莫颖缓步走出了亭子。
　　跟在莫颖身后三步处，齐正配合着莫颖的步伐。
　　微微在心里叹一口气，他们已经算是定亲了，怎么他还走离她那么远呢？莫颖轻轻地说着：“明日七夕——”微微一顿，莫颖斟酌着措辞。
　　“嗯。”齐正轻应。
　　呵，他有认真在听自己说话。嘴角扬起，虽然背对着齐正，莫颖却仿佛看到了齐正冷肃的脸色：“那——要去游湖吗？”
　　“明日不行。”齐正淡淡地说，“述职后要待命。”
　　“哦。”她该说他死板呢还是太——唉！那些个白纸空规现今恐怕也就只有他才会认真去遵守吧？
　　“空了，”齐正淡淡地说，“再游。”
　　这——算是邀约？走到大门边，莫颖才回过头，甜笑地看着停在三步外的齐正：“我等你消息。”
　　“嗯。”点头允诺，齐正看向从门房里出来的四个侍从，“阿东，留下听郡主吩咐。”
　　“是。”阿东躬身领命，垂眼掩住了眼中的惊讶。
　　“告辞。”对着莫颖拱手一礼，齐正大步跨出了乐平侯府。
　　直到骑马远去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莫颖才收回目光，微笑地看向阿东，莫颖微微福身：“东侍卫。”
　　“不敢不敢！”阿东连忙摆着手后退了三大步，“郡主之礼，属下可受不起。”未来的女主人看起来很不错啊。听说雄关的那批物资就是这女主人送去的。呵呵。
　　“东侍卫客气了。”微笑地站直身体，莫颖做出请的手势，“一起用个便饭吧。”
　　“多谢郡主。”阿东拱拱手，“郡主叫我阿东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