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间》破令

10、第九章

　　看着桌上的简报，冲鼻的酸意一下汹涌而上，莫颖微微颤抖着，深深吸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
　　“主子——”阿雪有些担忧地看着强忍泪意的莫颖。
　　“好过分！”莫颖紧紧握起双拳，用力闭上眼睛。简报上的字迹却硬闯进脑中：七月初二，世子随北军进京接受封赏，帝赐封正六品昭武校尉。初三，安王以世子及冠之名分府，只予世子一处房产。初四，世子离府自居。初五，世子齐备聘礼。
　　睁开眼睛，莫颖咬着唇：“他才刚刚从前线回来，安王就等不及的把他扫地出门！”呼呼地喘口粗气，泪水不争气的滑落，“而且是把他赶到那种偏僻的鬼地方！”堂堂安王世子的分府居然在贫民窟里！
　　阿雪沉默地看着气怒至极的莫颖。自从跟在她身边已经八年多了，还是第一次看她哭。“我不知道父亲该是什么样的，”他从记事起就是孤儿。“但像侯爷那样的父亲，肯定不多。”齐朝重男轻女，贵族世家犹甚，爱女入骨的乐平候算是异类。
　　稍稍平复了下心情，莫颖抹去泪水，深吸口气，吩咐道：“把周边方圆半里地全都给我买下来！”
　　“是。”阿雪领命，“要通知世子吗？”这笔嫁妆不知道世子愿不愿意收。
　　“暂时不必，”莫颖微一沉吟，“就说院子小了点，买了几个邻居家的地，稍稍扩建下。另外，问下世子想添些什么。世子府所有的东西都用最好的！”反正她钱多！
　　“主子，”阿雪淡淡一笑，清俊的脸上满满的调笑，“你确定？”
　　“哼，”莫颖昂起头，“要！要用最好、最有品味的！”气死那个混帐安王！
　　“是。”阿雪微微挑眉，“话说，世子都送了些什么聘礼？”他有点好奇。齐正可能是最穷的一个世子了吧？就那一点微薄的俸银，还经常接济他人。现在更是被安王踢出府，只单单拨了一间在贫民窟里只值三十两银子的小院子。更主要的是，这次获胜而归，齐正只得了一个正六品的武官闲职——昭武校尉，赏银半两也无。
　　“还没看，”吃完午饭，送走阿东，她就直接来这书房里看简报了，“我已让人送到我房里了。一起去吧。”除了胸前的狼牙，其他的聘礼她都不在意。
　　“好。”
　　“这——”阿雪右手食、中两指轻轻捏起聘礼箱上盖着的红布，掀开一角，“该是世子的全部家当了吧？”果然够穷！歪着头看向一边呆立着的莫颖。呃——惊喜地微张开小嘴，湿润兴奋的双眸闪现异样的神采，整个人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之中。啧啧，干脆一个用力，将整块红布全部揭开。“六十八两，嗯，数字还挺吉利。”除了三箱常规的礼仪性聘礼外，就是这箱——算是箱吧，聘金了。
　　“阿雪，”莫颖轻轻咬住唇，“你先出去，别让人进来。”
　　“是。”
　　关上门，隔绝住那忍抑不住的哭泣。微扬起唇角，阿雪静静靠向廊柱：原来齐正对主子还是有心的。

　　“主子，”饭厅里，一脸精干的阿东边吃边瞟着主位上的齐正，“这早餐怎么样？合口味吗？”
　　“嗯。”齐正静静地吃着。
　　乖乖，不愧是王府世子，吃着这么丰盛的早餐，都还面不改色的。阿北死命的吞着，手上的竹筷还不停的夹着盘子里美味精致的糕点。
　　“那是我的！”阿南用竹筷夹住阿西夹着荷花糕的竹筷。
　　“喂喂！”阿东瞪了过去，“抢什么！”
　　齐正放下碗筷：“你们用。”起身离开。
　　“是！”
　　“哥几个，”阿东瞄准齐正步出大门的身影，赶紧召集起众人，“先都别吃了，听我说。”
　　“好。”反正桌上的食物已经被抢光了。
　　看了圈桌子四周的八个人，阿东叹口气，同样是贵族，自家主子还真是寒酸，和那高门深院的乐平侯府简直没法比啊，连聘礼都是兄弟们给凑上的。
　　“东哥？”阿北看着半天没说话的阿东，他是在叹什么啊。
　　“未来女主人——郡主传话过来了——”阿东摇头散去脑中的比较，开口说着。
　　“说了啥？”阿南问。
　　“听说那郡主超有钱的！”阿北感叹。
　　“我们在雄关前挨饿受冻的时候，就是郡主送的米粮和棉衣，还有酒！”阿西抢白。
　　“都tmd 闭嘴！”阿东怒吼着打断众人的七嘴八舌，“大家也都知道，昨天要不是郡主，咱们连饭都没的吃！”
　　说起来还真有些丢人。提完亲，他领着乐平侯府的一个管事回来勘查这个院子。说好听是郡主想日后住得方便些，派人来认个门，好搬些物件过来，其实那管事估计是来看看这院子到底多大够住多少人吧？谁知道，一进门，就碰上一堆饿死鬼。大伙儿都是吃习惯军粮的，都忘记跟着主子离开北军后，是要买米自炊的，身边一个子都没留，结果就是——午饭没的吃！
　　那个机灵的管事立即拱手自责，说忘记按郡主的吩咐带厨子过来试厨了，说完就派身边一个听差的回去找厨子过来。前后也就一刻钟的功夫，楞是变出了一大桌子的精致美食，直让饿死鬼们差点连手都吞下肚。
　　“就是就是！”
　　“那厨子绝对不比皇宫里的御厨差！”
　　“好了，”打断即将开始的吵吵嚷嚷，阿东直奔主题，“咱这院子就三间房，主子一间，剩下的哥几个挤挤也就算了，可将来主子成亲，这院子就——”看大家都点点头表示赞同后，阿东继续说，“郡主就花钱买下了附近几间屋子，准备打通连起来，好让大伙儿都住得舒服点。”管事的是这么说的，估计也就左右和后面的三间屋子吧。
　　“这郡主还真是会做人啊！”
　　“就是就是，比那混蛋王爷好多了！”
　　“咳哼！”阿东瞪了眼乱说话的家伙，“还有，咱们几个粗活会做，其他的洗洗涮涮的活儿就不行了，所以郡主待会会派些丫头仆役过来——”
　　“丫头？”
　　“女的？”
　　“漂亮吗？”
　　“啪！”用力一拍桌子，阿东气势汹汹地开骂：“都tmd 收起你们那些猪哥脸！谁要敢吓到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我tmd 就砍掉谁的手！”
　　“是！”整齐划一的立正，颇有一番军人的气势。
　　“天天有漂亮的小姑娘可以看，时间久了嘛——”阿东邪笑着，“所以，谁tmd 要是一开始就露陷，哼哼——”
　　“阿东哥，你放心！谁要tmd 敢露陷，别说您不饶他了，哥几个也决给不了他好！”大家同仇敌忾！
　　“嗯，知道就好！”阿东点点头，“另外，这几天大伙儿都听郡主那过来的管事安排，都tmd勤快点！”
　　“是！”

　　“莫府管事莫卫见过世子。”傍晚，齐正刚走进大门，一边候着的莫卫赶紧疾步过来见礼。三十多岁的年纪，留着一缕小山羊胡，瘦长的脸庞上有着精明的双眼。礼数周到、安排细致，让阿东他们几个交口称赞。
　　“嗯。”领头进入大厅，齐正稍稍意外地看着奉茶的丫头。
　　“昨日在下过来的时候，发现府上还没安排丫头伺候，今日就擅自做主，先领了几个手脚伶俐的仆役过来，还望世子恕罪。”莫卫躬身请罪。
　　“替我谢谢郡主。”齐正接过茶，抿了一口。
　　“是！”莫卫仍未起身，“郡主知道世子刚刚回京，身边也没乘手的听差，特遣在下过来为府上打理些杂事，还望世子容留。”
　　“好。”
　　莫卫这才直起身，略略低首：“日前，在下听说后边有几户人家准备搬迁，世子您看——”
　　齐正颌首：“好。报账给我。”
　　“不敢！”莫卫躬身，“来之前，郡主已经批了些银子给在下添置物件了。”小心地瞄了眼齐正的脸色，“郡主交代，添置物件的费用直接报回莫家，陪嫁的时候就不再陪礼金了。”按习俗，下聘、陪嫁都会有箱金银做礼金。
　　“嗯。”
　　“这几日，工匠会先布置好后院，再和现在的院子打通连起来，届时会有些嘈杂，还望世子体谅。”
　　“嗯。”
　　“世子有什么忌讳、喜好之类的需要在下注意？”
　　“无。”
　　“那在下就先下去了，若有差遣还请世子吩咐。”
　　“嗯。”

　　大盛十一年七月初八，镇军大将军——罗永泉府邸。
　　“冷将军。”看着走进亭中的冷战，莫颖缓缓起身。
　　“郡主大恩，冷战铭记。”走入亭中，冷战拱手为礼。一袭普通的黑色衣裳，简单的一双黑色布鞋，腰间一柄暗沉古朴的佩剑，标示着主人清简的个性。高大壮实的身躯威武肃然，挺直的腰杆坚实有力，方正的脸庞满是北地男儿特有的豪迈舒朗，剑眉如墨，鼻若悬胆，双唇微平，晶亮的黑眸透出沉毅，一派爽朗俊逸的威仪。
　　瞥一眼冷战身后的两名随侍，莫颖微微颌首：“冷将军客气。”
　　“你们先退下。”冷战看了眼莫颖身后站在亭边的一个随从，吩咐身后的侍卫。
　　“请。”莫颖缓缓坐下，直视着坐定的冷战，“冷将军不怨？”
　　心中一惊，冷战面不改色：“郡主何意？”
　　“我与罗家小姐素来交好，”莫颖随意地看向亭外风景，“这间院子清丽僻静，连罗府中人都少往来。”再度看向冷战的眼眸，“将军不会以为莫颖喜欢白白做些善事吧？”
　　冷战挑眉：“我以为世子与郡主素来交好。”当初齐正孤身带回那批丰厚的物资时，他也有过怀疑，但却从未深思。毕竟一个侯府千金，能翻出多大的浪花呢？
　　“世子只是要求了米粮。”微微一笑，莫颖端起桌上的茶碗，“其他的东西，算是给冷将军的见面礼。”
　　“哦？”冷战微笑，“郡主这份礼可不轻啊。”
　　轻啜一口茶汤，莫颖轻轻搁下茶碗：“三年了啊——”缓缓拉长了语调。
　　双拳不自禁地握紧，冷战冷下脸，锐利的双眸直视莫颖，周身泛起浓烈的煞气。
　　莫颖不再兜圈子，直指标的：“要合作吗？”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时间拖久了并不好。
　　冷战逼出一阵杀意，直直袭向莫颖：“你知道多少？”亭边莫颖的侍卫仍维持着放松的姿态，丝毫不介意自己的杀气。不简单！
　　“不多。”莫颖轻轻一笑，“没将军以为的多。”
　　一个弱女子面对自己的满身杀气，半丝在意也无，仍然谈笑自若，看来自己确实太小看她了。收起杀意，冷战缓缓说道：“合作贵在坦诚。”算是初步给出了合作的态度。
　　“三年前对阵北狄，战报是开关迎敌、大获全胜。其中独独雄关守将冷刚将军战亡，且战亡将士名单上，除冷刚将军外，再无其他六品以上军官。此其一。”莫颖略略低头，淡淡开口，“三关将士伤亡数量分为：三万六千、三千二百五十一、四千六百一十五。此其二。北狄大军伤亡共计五万余人，无详细之数，也无三关分获敌数。此其三。孙帅回朝领封，只有威、武两关将领跟从。此其四。”轻轻一声叹息，扫了眼冷战身侧紧握的双拳，“去年九月，兵部遣齐正率仓促集结的三万州兵驰援雄关，此其五。冬至，齐正单骑回朝，去的不是兵部，而是皇宫。此其六。”
　　莫颖话音落下半炷香后，“啪啪啪——”冷战鼓起了掌：“你是从何时开始查的？”零碎的信息应该都是兵部的记录，如果仅凭这些简单的东西就能猜出大概，那这个女人——非常可怕！
　　“我以为将军目前该关心的是如何合作。”直视着冷战，莫颖静静地分析着冷战的态度。
　　“你要什么？”冷战回视莫颖的双眼，心中暗暗评估着。
　　“三关！”
　　暗暗倒抽口气，冷战仔细的打量起莫颖：清雅的气质略显冷淡，秀丽的面容饱含贵气，幽静的双眸深藏威仪。一个乍看普通的贵族千金，细看知书达理的温柔小姐。但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却都惊世骇俗。齐正还真是遇上了一个不简单的女人！
　　“我要考虑。”兹事体大，他要细细思量。
　　“七月十六巳时末，碧云阁。”优雅地起身，莫颖微微点头示意，便缓步离去。
　　静静地看着远去的纤细背影，冷战双眸更暗，霍然起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