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间》破令

8、第七章

　　大盛十年十二月二十六，御书房。
　　“老臣参见皇上。”身穿一袭华丽正装，莫行向宣帝端正行礼。
　　“国舅免礼。”宣帝虚扶起莫行，“昨天皇后还念叨着呢，颖丫头进宫一会儿，就急急赶回去了，怕是你身体有什么不妥，还准备派个御医过去给你瞧瞧呢。”
　　“多谢皇上、娘娘厚爱。”在宣帝的示意下落座，莫行略一犹豫，“不过，老臣的身体确实一日不如一日了。”
　　“顺公公，召王御医过来。”宣帝吩咐道。
　　莫行赶紧起身行礼：“不敢。老臣今日来是——”似有若无般环视了下四周，又止住了话头。
　　“呵呵，”宣帝起身扶起莫行，“顺公公，叫王御医去乐平候府上候着，调养好国舅爷的身体再回来。”
　　“是。”顺公公躬身领命。
　　“都退下吧。”宣帝挥挥手，“国舅，坐。”说着，示意莫行同坐在胡床上。
　　待宫人都退出后，莫行才接着说：“皇上，老臣的身体，您是知道的，不中用啊！”痛心疾首的顿顿足，“颖儿那丫头尽在床前伺候我了，都十七了还没出阁。十七了啊！”说着说着，眼角也冒出点点水光，“我莫家就这一条血脉啊！”
　　“颖丫头的婚事，朕会亲自过问的。”宣帝给出保证，“皇后也一直留意着呢。”说着拍拍莫行的手，以示安慰。
　　“唉——”莫行叹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怎么？听你的口气，颖丫头有对眼的了？”宣帝凑趣道。印象中，那姑娘清清淡淡的，也不甚显眼，皇后倒是提过，那丫头眼光有点高。
　　“是有个，不过，”莫行愁眉苦脸道，“我这身子骨啊，离不了人。可我，就颖儿这一条血脉啊！巧霜馆是我这辈子的心血啊，怎么也不能落入外姓人的手里啊！咳咳——”说着，激动地呛咳了起来，直咳得满脸通红。
　　“你要多注意身体，凡事别太挂心。”宣帝宽慰了两句，转开头随意的看了看四周，“不过话说回来，也是这道理。要不招个女婿？颖丫头看上了谁，跟朕说，有朕做主！”
　　“老臣先替小女多谢皇上隆恩。”莫行拱手行礼。
　　“嗯，不过，”宣帝端起两人中间矮桌上的茶碗，“颖丫头毕竟常处深闺，对世事不甚了解，做长辈的可得留点心，好好替她长长眼。”吹开茶沫，宣帝抿了一口茶汤。
　　“是，老臣也这样想。”莫行低下头，掩住眼中的不屑。老狐狸，莫家如果不是交到能让你放心的人手上，自己的女儿这辈子都别想出阁！“毕竟颖儿是闺女，就算招个能干的，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能撑几天，这巧霜馆就这样交给别人，我这心怎么也放不下来啊。”
　　“不是还有朕跟皇后么？”宣帝放下茶碗，“皇后一直把颖丫头视如己出，怎么地也会替颖丫头做主的。”
　　哼，皇后一个深宫妇人，能做多少主？莫行低着头继续道：“我也不盼家业兴旺，只希望颖儿能找个老实的人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别象她娘——早早地就没了——”说着，流下了两行老泪。
　　“你看看，才叫你放宽心，不是吗？”宣帝将桌上的布巾递了过去，“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是。”边抹着眼泪，莫行边说出来意，“老臣这‘第一皇商’的身份是皇上您恩赐的，皇商皇商，皇字在前，所以老臣就琢磨着，这巧霜馆就该交由皇室直接管理，皇上您看——”故意拖长语调，莫行做出一脸期盼状地看向宣帝。
　　端起茶碗掩饰地喝了口，出口的话语却仍难掩惊喜：“这——国舅，您可想清楚啊。巧霜馆毕竟是您一手建立起来的，就这样交由他人来管，您——当真舍得？”
　　“呵，”苦笑一声，莫行无奈地垂下肩头，“不舍得又如何？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唉——”摇了摇头，“老臣只有一个请求。”
　　“国舅请说。”宣帝立刻放下茶碗。
　　“巧霜馆的招牌不改。”莫行又是一叹，“只有由皇室派人接手，这招牌才能一直传下去。不然，要是颖儿无子——”
　　“国舅放心，巧霜馆定不更名！”改了才糟糕吧。大齐王朝第一皇商旗下的第一块金子招牌如何能改名？改了名，它还是金子招牌吗？
　　“臣叩谢皇恩。”莫行起身，行叩拜礼。
　　“国舅免礼。”宣帝赶紧起身扶起莫行，“朕立即派人安排下去，定让巧霜之名流芳百世。”说着嘴角再也无法掩饰的高扬了起来。
　　“多谢皇上。”莫行低下头，状似用袖口抹去涌出的泪水。
　　“呵呵，国舅放宽心，早点回去休息。让御医好好调理调理身子。这才是重中之重。”宣帝拍拍莫行的肩膀，扬声唤道，“顺公公。”
　　“卑职在。”顺公公走进来，躬身候命。
　　“送国舅爷回府。”
　　“是。”
　　“老臣告退。”莫行躬身行礼。
　　“国舅爷，请。”顺公公扶着莫行，缓缓倒退出去。
　　“哈哈——”看着莫行远去的身影，宣帝朗笑出声。天佑大齐啊！

　　“有劳顺公公。”莫颖微微一礼，“这边请。”略略跨出一步，走在了前面。
　　身后的侍女机灵迅速地将一叠厚厚的银票塞进顺公公手里，然后后退了半步，走在了两人身后。
　　赶紧将银票揣入袖袋，顺便捏了捏银票的厚度，顺公公谄媚地笑道：“郡主客气了。”
　　“哪里。”略略领先顺公公半步，莫颖淡淡地说，“家父身体日渐衰惫，今后进宫还望公公多多照顾。”
　　“那是自然。”顺公公笑眯了眼，“国舅爷平日里对咱家也是关爱有加，能为国舅爷效力，咱家必当义不容辞。”
　　“偏劳公公了。”微微侧头示意，莫颖低垂下眼睫，“家慈早逝，家父一直甚为挂念。昔年故地远潮、辽海，虽偏且小，却为家慈所爱，家父一直期盼能在两处修建别院，现下有暇，就是不知道能否遂愿了。”
　　眼珠一轮，顺公公讨好道：“国舅爷真是至情至性啊。咱家相信陛下一定会体恤国舅爷一片痴心的。”
　　“一切有劳公公。”莫颖停在院门前，矮身一礼，“莫颖还需伺候爹亲汤药，就不远送了。”
　　“哪里，郡主客气了！”赶忙弯身还礼，顺公公涎笑着退了出去，“郡主留步、留步。”

　　啧啧，还真是够猴急的。瞄了眼一边的圣旨，莫颖不屑地撇撇唇角。上午爹亲才进宫，午时一过，圣旨就赐下了，连一天都不愿意多等，看来国库已经捉襟见肘了。
　　“郡主。”阿夜走进书房，躬身行礼。
　　“你看看吧。”眼尾扫了下一边的圣旨，莫颖端起了茶碗。
　　“赐远潮、辽海两村方圆百里为乐平侯世袭封地，”扬起笑容，阿夜继续念着重点，“再赐十万两黄金、五十万两白银。”放下圣旨，“招募多少人马比较合适？”
　　“郡主。”柳长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放下茶碗，莫颖示意阿夜将圣旨递给柳长青。
　　“两百里封地，巧霜馆三个月营收。”小气！“郡主是想让我去主管港口？”柳长青直视着莫颖，大致明白了自己今天被叫来的原因。
　　“主管两地内务，给阿夜做副手。”
　　“日后还请夜侍卫多关照。”柳长青冲阿夜拱手一礼。
　　“客气。”阿夜抱拳回礼。
　　“叫他管事吧。”莫颖示意二人坐下，“在外，‘管事’方便些。缺什么尽管开口，明年八月前，我要两个港口间完成一次试航。”
　　“七个月？”柳长青微微挑眉，时间太紧。
　　“堤坝已修了一个月。”阿夜开始介绍起两城的概况，“辽海城目前有工匠三百，劳力两千；远潮城工匠四百，劳力五千。两城规划图、布局图明日会给你，路上你仔细研究下。郡主，盐场那怎么说？”
　　“黑子那已经传回消息了，十日后人就会到。皇帝赐的金银，你们一起带着吧。长青，你那还需要些什么？”莫颖看着柳长青。
　　“月俸涨五成，我会带着需要的帮手举家迁过去。”
　　“你带的人月俸涨六成，你涨一倍。”莫颖点头，“优先给你们选地盖屋子。”
　　“谢郡主。”

　　“什么？！”马浩怒瞪着面前的家丁，“你再说一遍！”
　　“哼！”主位上的马家堡家主马天明哼了一声。
　　“爹，这——”马浩着急地走到他面前，“这不可能啊！莫颖是发了疯才会好好地献出巧霜馆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她——”
　　“够了！”马天明打断了他。身着金线织锦的深蓝华服，脚蹬鹿茸靴，方正大脸保养得宜，一双虎目黑亮有神，阔耳大鼻，一派贵家气势。
　　略一思索，马天明皱眉对家丁吩咐道，“派人去打听下巧霜六宝的价码。”
　　“是！”家丁领命，赶紧退了出去。
　　“爹？”马浩惊叫道，“咱们不是已经——”
　　“闭嘴！”马天明怒喝道。挥手遣退了四周的仆侍，站起身扬手就给了马浩一记耳光，“跟你说多少次了？隔墙有耳！”
　　“是，孩儿谨记。”捂着被打的脸颊，马浩低头道。
　　“记？”马天明怒吼，“你有记进脑子吗？”
　　“孩儿不会再犯了。”
　　“工坊那有什么消息？”马天明来回踱了几步，坐了下来。
　　“还没。”马浩头更低，“都是按秘方上的配料在做，但——”微微抬头偷觑了眼父亲，“爹，您说会不会是秘方有问题？”
　　“不会。”马天明直接否决，“目前看来，那丫头早就有献出巧霜馆的想法了，故意给我们假方子，一旦败露，两家再无合作可能，生意人做事是不会轻易做绝的。”看来他得重新衡量下莫家那丫头的分量了。
　　“那怎么会——”
　　“你啊——”叹口气，马天明示意马浩坐下，微微不满地看着自己的独子，“以后凡事好好想想利与弊，别一下就晕头，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
　　“是！”
　　“如果开始莫家丫头就有意将巧霜馆献出，那么她早就知道那秘方不可能不泄露，那样她还会给我们假方子吗？”马天明开始分析给马浩听。
　　“不会，”马浩摇摇头，“所以方子是真的。也就是说，那六宝需要特殊的方法调和才有用，单靠那方子是不够的。”
　　“嗯。”点点头，马天明喝了口茶，“继续。”
　　“那那特殊的调和法子也会从宫里传出来，所以爹才会让人去打探。但孩儿不明白，”马浩皱眉，“就算打探到了又如何？一旦秘方和法子流出，巧霜六宝的辉煌势必难存，日后咱们也无法靠着这方子赚钱，这秘方和法子有没有又有何区别？”
　　用力闭了下眼，马天明长叹一声，算了，这孩子天分如此，只能寄望孙辈了。“以前，巧霜馆是莫家的，弄到秘方和法子，就等于瓜分了巧霜馆的利益；可现在，巧霜馆是皇家的！谁敢和皇家争？就算有秘方和法子，谁敢用？不要命啦？”细细分析给儿子听，只盼他稍稍长进些，“现在各家要秘方和法子，不是去照着做，而是要去改进！如果改出的东西比皇家的好，那谁敢说，那是偷取的莫家的方子？”
　　“也就是说，改进的越好，将来就可以从皇家的巧霜馆里分一杯羹。”马浩终于明白过来，“也就是说，直接用方子研究的咱们最有可能超过巧霜馆！”
　　“嗯——”沉沉低吟一声，马天明深深皱眉。莫家的丫头，是不是已经算到了这步？给马家的这个先机，完全超过了所求的物资。就算献出巧霜馆引来马家的怒气，但其间眼明的人，也才会发现真正的交易内容。这也算是给马家的一个试探，看马家是不是够格跟她合作！哈！臭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