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间》破令

7、第六章

　　卯时正。
　　天虽还没亮，但乐平候府里早已是川流不息、人头攒动。
　　商园。
　　“巧霜馆将全部交由朝廷接管。”随着莫颖的话音落下，一大片抽气声同时响起，举众哗然。
　　“什么！”脾气鲁直的何冲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无意识地指着正位上的莫颖，“巧霜馆居然要由朝廷接管？这可是莫家的家业啊！”
　　其他人也都暂时停下接头交耳，齐刷刷地看向端坐上位的莫颖。
　　轻轻端起茶碗，莫颖瞟了眼那根正对着自己的手指：“嗯？”淡淡的一个气音，但威慑力已经足够。
　　“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何冲赶紧放下手，恭敬地弯下腰，拱手行礼，“还请郡主三思。”
　　“没听明白吗？”啜了口茶汤，莫颖轻轻放下茶碗，扫视了圈大厅里坐着的众人，“要我再说一遍吗？”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何冲咽了口口水，并未起身：“郡主，属下不明白。”天下间会有哪个，好好地把自己亲手积攒起的家业全部拱手让人的？虽然最近齐朝正在和北狄打得难分难解，但那极北的地方和他们的生意八竿子打不着，半分关系也无。更何况，最近皇上也没增加税赋的旨意，郡主这手又是为何？
　　莫颖看向何冲，“起来说话。”
　　“是。”何冲抬起头，不卑不亢的看着莫颖，“不管怎么说，巧霜馆都是在坐的一手操持起来的，其中的艰辛不足道，大伙儿为巧霜馆付出的心血，郡主也是看在眼里的，就这样白白拱手让给朝廷——”并不说完全部的话，何冲知道莫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
　　“坐吧。”莫颖环顾四周，淡淡地开口，“树大招风，木秀于林，大伙儿都是明白事理的。”话说一半，留下让人遐思的空间。“献出巧霜馆并不代表献出整个莫家。”先给大伙儿吃颗定心丸，接下来才好办事。
　　“黑子。”示意黑子将连夜准备好的资料发下去，莫颖端起茶碗，揭开碗盖，隔着氤氲的蒸汽缓缓扫视了圈众人。轻轻吹散一丝蒸汽，缓缓啜着热烫的茶汤，等待着四周的议论声归于平静。
　　“郡主，”领头的京都大掌柜元汇站了出来，拱手致意后，皱眉说道，“放弃巧霜馆，大伙儿虽是心疼，但郡主令下，必当遵从。可巧霜馆毕竟是郡主一手所建，就这样拱手相让，郡主当真一丝犹豫也无？”
　　“我意已决。”当心目中最重要的东西出现，其他一切皆可抛舍。
　　唉，心中默叹口气，元汇放弃了规劝，继续说：“郡主所说列出副手、可用之才——”眼睛看了看其他人还拿在手里的资料，“是否只按才只论品？”不看姓？元汇故意留了一半话未说。
　　“自然。”莫颖颌首，“巧霜馆一旦献出，营收基本断了八成，哪还有闲钱再养些闲人？”扫视了下下位一圈，莫颖继续啜饮茶汤。
　　几个坐着的掌柜也跟着掩饰性地端起了旁边的茶碗，更有甚者开始抹起了额上的虚汗。
　　轻轻地放下茶碗，莫颖起身：“巧霜馆虽然没了，但莫家还在、莫氏商行还会继续下去，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在座的各位。”
　　大家跟着起身，一齐拱手施礼：“郡主客气。”
　　点点头，莫颖淡淡一笑：“年前巧霜馆易主的事就会公开，还望大伙儿暂守此秘。”缓缓扫视了圈众人，“过几天，各州府掌柜都会过来，这几日辛苦大伙儿了。”
　　“自当尽力。”
　　略一颌首，莫颖轻巧的转身离开。
　　“几位掌柜的，”黑子并未跟着离去，而是跨前一步，走到几个列席靠前的掌柜面前，拱手为礼。
　　“黑侍卫。”几个大掌柜赶紧跟着拱手见礼。
　　“郡主还有些事要交代各位，”略一侧身，“请移步。”
　　“偏劳黑侍卫带路了。”作为领头的元汇微微跨前半步。
　　“请。”

　　“我的意思，都明白了吧？”微笑着看向六个心腹掌柜，莫颖浑似刚刚只是随口问了下今天什么天气般云淡风轻。
　　几个掌柜互相对看了一眼，同时困难地咽了口口水，仍处在惊吓之中，难以回神。
　　年过半百的元汇再度被推了出来，硬着头皮开口：“郡主，这——”小心地斟酌了下用词，“数百年来，从未有过海运先例。何况，这大船远海之行，船体是否合适尚未可知，就这样冒然压上全部家业，这其中的风险——”
　　“航船不必担心。”
　　“那港口呢？”另一个掌柜金不换跟着开口，五十不到的年纪，一脸的精明干练。兹事体大，也不再细思，直接说出脑中所虑，“远海航行的船只，怕是进不了普通的江河，那么就必须修建适合其停靠的海港。我朝靠海一线几无大城，那么海港的选址、修建时需要的劳力、建成后长期定居的人口、供应航船的食物、药品、检修航船的技师、工匠、修补航船的用料、仓房等等这些，”一口气报出港口建立的大致准备工作，金不换的眉头更紧，“都是要银子砸出来的！最关键的是，要一口气砸出两个这样的港口！”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上了责难，哪来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
　　“其他还有什么？”莫颖微笑着点点头。不愧为京都大掌柜，即使从未接触过船运，只靠凭空之想，就能列举出算是比较全面的港口准备工序。
　　这些还不够？几个掌柜再次交换了眼神，这次换上柳长青掌柜开口：“郡主，”三十几许的年纪，长脸白面，做事稳妥圆滑，“郡主打算日后主做海运的生意？”
　　“不为主，只为辅。”莫颖看向他，“方便自家。”
　　“如果只为自家，这钱花的并不值。”柳长青淡淡地开口，语气平普，无丝毫偏倚，“每年莫家花在运输上的费用，占成本的三成不到。货物平均抵达的时间，在五到六日。属下想不出需要另开运路的理由。”
　　“就是，”黑脸粗壮的何冲跟着附和，“专做运路生意的马家、水家，每年靠着运送货物，赚取的利润也就咱们巧霜馆的三、四成，郡主连巧霜馆都不要了，还在乎这运路生意？”埋怨之意甚是浓厚。
　　莫颖淡淡地端起茶碗，啜口茶汤，并不搭话。
　　瞅着场面有点尴尬，个头较小的李继赶紧接过话头：“就算做辅业，开海路先期所需资金实在过于庞大。眼下，巧霜馆的利润占了莫氏商行的八成多，要是过了年，这——”顿了顿，“单单只靠莫氏商行的营收，如何负担得了？”
　　“就是。”方头大耳的钱进跟着发言，“虽说莫家现今顶着‘第一皇商’的招牌，但那也是巧霜馆挣来的。再说，莫家真正开始有盈余也不过短短的四年，家底和北方马家、南方水家那可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巧霜馆开设不过五年，第一年的营收都还了以往莫家的欠债。偷觑了眼主位上的莫颖，钱进心里泛起了嘀咕：郡主不会是因为这“第一皇商”的招牌，真以为莫家财势冲天，足以盖过那些积累了百十年的世家豪族吧？
　　轻轻放下茶碗，莫颖淡淡一笑：“几位这三个月来都出过京都吧？”
　　“那是自然。”元汇点点头，“每季度的账目巡查都是我们六个亲力亲为的。”
　　“那有觉得最近路上有什么变化吗？”
　　“这——”元汇略略迟疑，怎么话题扯到这了？
　　“各府路卡增多，盘问趋严。”柳长青回话。
　　“还不是给北狄人闹的！”何冲怒道。
　　“山野间也不太平，”柳长青不轻不重的继续说，“偶有路匪；旅店不安全，宵小渐多；城中乞食者大增。”
　　“唉——”元汇叹息一声，“这仗不知道要打到哪一天。”太平日子来之不易啊。
　　“莫家接下来主要是插足粮市，”莫颖环视众人，“朝中不太平，这粮仓如何安稳？粮仓守不住，这生意还怎么做？”
　　众人微微低头。
　　“肚子填不饱，谁还有余钱去光顾巧霜馆？”唇角一扬，莫颖笑问着何冲，“何掌柜，上个月户部调粮是给的现银吗？”
　　“打的白条。”何冲回答。他家姐夫正是户部员外郎，有些消息他得来的相对容易些。
　　“国库空虚，南方歉收，各位认为呢？”
　　“属下不明白这和开海运有何关系。”柳长青切入重点。
　　“奇货可居。”莫颖轻轻端起茶碗，“南方天灾，大队米粮运过歉收之地，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国难当头，满仓之粮，还能换回真金白银吗？”战事拖得越久，粮食的价格就会越高。
　　“但一下修建两个港口，所耗资金从何而来？”元汇沉吟一阵缓缓开口，算是默许了莫颖的提议。
　　“到年前还有一个月，”嘴角的弧度缓缓扩大，揭开碗盖，莫颖悠闲地开口，“各州府掌柜过几日就会齐聚京都，巧霜馆总得账目清楚才能交出去吧？”
　　几个掌柜互视一眼，总算是明白了莫颖的真意，齐齐起身行礼：“属下们会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