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间》破令

70、第十七章

　　大盛十三年九月，沙洲议事厅。
　　“沙帅。”万子方皱眉看着主位上的沙勇，率先开了口，“您这样调度，怕是有些不妥吧？”沙洲城内目前只有五万西军及一万多的中军，可那一万多的中军在名义上都还只是几个将领们的护卫随从，是没有军籍、没在兵部登记名册备案的。就这样贸然抽调走三万西军驰援甘州、平州两城重建城防，未免有些顾此失彼吧？毕竟沙洲城才是最重要的！
　　沙勇淡笑着看向万子方：“万将军，沙地上可是有中军精锐驻扎，一旦西戎联军有动静，我们必能及早获悉。再说，有八万大军在那摆着，胆小的西戎联军又怎么会敢越过沙地，侵扰我朝边境？更不要说再来沙洲城下了。那样的话，沙洲城内少些驻军又有什么要紧？倒不如乘此机会，赶紧重建甘、平两州城防，也好安定下西部的民心。您说，是吧？”
　　话虽在理，可沙洲城在西部的重要性及其所处地势的关键性自是其他城池所不能相较的。现在冒然抽调走三万西军，那么沙洲城内就只剩下名义上的三万兵力，这可是大大的不妥啊。万子方仍想反对，却被吕贵抢先开口，截断了说话的机会。
　　“沙帅说的是。”吕贵微微笑道，看万子方仍想开口反对，便笑着看向了他，再次截断了他欲开口的机会，“万将军，沙帅毕竟镇守沙洲多年，对沙洲、乃至西戎联军的了解自然更胜我们一筹。我相信沙帅做下如此决断，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说，对吗？”如果沙勇真调走三万兵力，那样一来，沙洲城内的防卫必然空虚，那么他们可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万子方对上吕贵的视线，读出了里面的警告意味，皱眉思索了下，便有了决断。扫视圈四周众人，再看向沙勇，万子方郑重地抱拳：“沙帅，此事万某认为不妥。这也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沙帅最终决断如何，我万某人定当遵从。”一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同时也清楚的表达出自己不会强硬反对的态度，剩下的就交由沙勇决意。再对上吕贵略微不满的视线，万子方偏开头去。他不会插手他做的事情，但他也会尽到他该尽的职责。况且，“指战失利”的帽子扣在头上，他如何能不加倍小心谨慎以防再入囹圄？
　　沙勇点点头，语多犹豫：“万将军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那么——”
　　吕贵接过了话头：“沙帅，吕某人认为万将军谨慎过头了。”冷厉地瞪了眼万子方，再看向沙勇时已换上了谦和的笑容，“西戎退却乃是怕了我朝铁骑！论骑术，那些常年钻营丛林里的蛮人，如何能与沙帅铁血锤炼出的西军相较？！八万大军横卧沙地，就是给他戎衣十个胆，谅他也不敢轻捻我大军虎须！”
　　“呵呵，”沙勇笑看着吕贵，“吕将军谬赞了。”
　　吕贵端起茶碗，隐下唇边的笑容，缓缓啜口茶，又看向厅中众人：“各位又是如何看的呢？”虽然众人的意见不关大局，但也要在面子照顾下。
　　古俊与对面坐着的岳永安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色，便由古俊率先开口：“沙帅，末将初来沙洲，对西戎联军的了解自是不如沙帅，既然沙帅、吕将军都认为如此可行，那末将定当遵从。”一句话便将责任全部推到了沙勇、吕贵的身上。
　　岳永安也点头附和：“末将定当遵从军令。”
　　“呵呵。”沙勇微笑着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下吧。老夫身体还未恢复元气，就先回房休息了。城防上的事就有劳各位了。”说着站起身，对跟着起身的众人抱拳施礼后，缓步离开了大厅。
　　沙勇一走，军阶最高的吕贵便自然地主持起了大局：“现在沙洲城内只有两万西军，单靠他们，城防必定吃力。”说着瞟了眼古俊和岳永安，不疾不徐地端起了茶碗，“眼下，只有集中所有的军力，才能护卫沙洲平安。”
　　后来西援的十二员将领中，五皇子派系的古家占了四席，麾下共计五千精锐；四皇子阵营里的岳家也占了四席，带来了三千兵马；三皇子一脉则另派了以韦学明、韦学清为首的一千生力军；而他们二皇子一方也来了两个吕氏后生，旗下兵力二千。
　　在前不久派兵进驻沙地时，他和万子方两人联手排挤掉古、岳两家的部分兵力，只让他们各家派出了两名将领及原先就在沙洲的一部分兵力过去。万子方也乘机将韦氏兄弟及他们来援的一千人马都派了出去。眼下，沙洲城里，中军留下的兵力共计一万二千。其中，古家一方占了大多数，包括新来的五千精锐及先前第一批里的二千人，共有七千；岳家则包括新增的三千和先前的一千，共计四千；剩余的一千人则是他们吕家的。
　　古俊心中冷笑，吕贵是想让他和岳永安调派旗下精锐来当城防兵！此来沙洲之前，父亲古迅曾告诫他，吕贵、万子方因担下了指战失利导致甘、平两城被屠的罪责，肯定会想办法刁难他们后去的援军，好找机会戴罪立功。所以，他所要做的是联合四皇子一脉的岳永安共同抗衡吕、万二人。而此前七月派兵进驻沙地一事，也证实了吕、万二人打算排挤掉他们古、岳两系的人马，好独占军功！哼！他们也只是军阶比较高的两个老家伙罢了！别以为他们姓古的是软面团，可以任他们搓圆捏扁的！“这——”古俊面现为难，踌躇着开了口，“此来沙洲，末将虽是带了千余护卫，可他们都是些未经战事的家伙。沙洲城防之重责，恐怕他们担当不起吧。”
　　岳永安连连点头：“不论如何，城防之上总得是有军籍的兵员。我们带来的这些个‘私军’护卫，如果擅上战场，怕是不妥吧？”
　　呵，都是些爱惜羽毛的家伙。万子方冷眼看了看厅中坐着的众人，端起茶碗，悠闲地喝茶。反正，他身边也就剩下三十个护卫，吕贵又是一副准备牵头的模样，那他自然乐得一身轻松，旁观就好。
　　“呵呵，”吕贵笑得可亲，“沙洲城内，人人皆兵。前一阵子，啊——”故作恍然地一拍额头，“对了，那时候你们还没来，自是不知道。呵呵——”说笑间，换上了严肃的面色，“西戎联军围困沙洲的时候，城内普通百姓也都是提刀参战的。难道古、岳两个将门世家里的护卫连些普通百姓都不如吗？”
　　“吕将军。”古俊朝吕贵一抱拳，“战时不比平日，切不可一概而论。”
　　岳永安也端肃了面容：“师出无名，名不正言不顺的，出了事，末将可担待不起。”
　　吕贵冷笑：“有八万大军在沙地上守着，边城还有三万，即将就会有六万西军防着，沙洲能出什么事？”
　　古俊淡淡一笑：“西军十万驻军守着边城，还不是在一夕之间被西戎迫退。沙洲十三万西军，也是被西戎二十万联军围困了数月的。这——”意味深长地顿了下，才又叹息一声，“世事难料啊！”
　　“怎么？”吕贵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古俊，“古迅调教出来的三万中军也和西军一个水准，这么不堪用吗？”
　　古俊脸一沉，即刻反唇相讥：“中军就算平日训练再严苛，军纪再严明，碰上无用的指战将领，也只能认栽！”
　　万子方心下一嘲，放下了茶碗。这个古俊到底是在中军大营里呆久了的，被古迅娇宠惯了，心高气傲沉不住气，也只能被吕贵牵着鼻子走了。
　　吕贵冷笑：“那就请古将军给我们示范下高明的指战水平吧！”说着站起了身，朝一室跟着起身的众将领们沉声吩咐，“今日起，沙洲城防一切事宜均交古俊将军决断！”哼！还怕你不乖乖就范吗？说完，走到古俊身边，拍拍他的肩头，“就请古将军好好示范示范了！”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跨步出了议事大厅。
　　瞟了眼阴沉着脸的古俊，万子方暗自摇摇头，跟着快步出了议事厅。
　　厅中剩下的众人军阶均低于古俊，自然也都留在了议事厅里，但也只都默默站着，谁也没敢出声。

　　“万将军！”吕贵拦住准备进房的万子方，“借一步说话。”
　　万子方皱眉：“吕将军，万某以为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将军可别忘了沙地上那一万多的部下！”吕贵讥讽一笑，“还需要吕某再说些什么吗？”
　　威胁他？万子方挑眉：“吕将军，”说着挨近吕贵耳边低语，“这里可不是京都，凡事可要三思而后行啊！”说完，直起身淡然地看着吕贵。
　　“哈哈哈——”吕贵仰首大笑，“万将军，你我二人来沙洲城是为了什么，应该不用吕某一再提醒。现下，这么好的机会，你确定不再考虑考虑？”
　　万子方冷冷地看着吕贵，沉下声音：“吕将军也是聪明人，万某的意思相信将军很清楚。万某只想平安回京！”吕贵已然被贪图军功的渴望冲晕了脑袋，根本看不清楚目前的局势。沙勇抽调三万兵力离城的举动绝不单纯！尤其，他可是和那个齐正同住一个院落的！
　　吕贵跟着沉下脸，心下转了圈，现在真要和万子方撕破脸，对他可没半点好处。“将军的意思，吕某自然明白，那么吕某行事——”他还需要万子方再次保证！
　　“万某身边的三十个护卫只会在这个院子里！”万子方应道。凡事还是需要留有余地，给人方便也是给己方便。
　　吕贵扬唇一笑：“那吕某不再打扰了！”说完，转身出了院门。
　　看着吕贵急切的背影，万子方深深皱眉。希望他别聪明反被聪明误，到头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唉——叹息一声，万子方对身后的侍卫下令：“今日起，你们三十人不得随意离开这个院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