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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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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帅。”齐正走到背手赏月的沙勇身后,轻轻唤了声。
“眼看就快中秋了。”沙勇仰首望月的姿势不变,挺直的背脊、端正的站姿,戎马一生所淬炼出来的刚强,自日常的一举一动中都可窥探出来。
齐正缓缓跨前一步,站在沙勇身后小半步的地方,一同仰首看着空中快圆满的皎月。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月相似,人事非,只能一声叹息。
“沙洲城里却不太平啊。”良久,沙勇叹息一声,“过了中秋节,就该乱起来了。”看着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城池慢慢地被毁坏,看着自己亲如子弟的属下一个个离开,唉——就算一生见多了生死,也无法习惯那种悲伤。
齐正仍看着空中的明月:“沙帅有什么打算?”今日沙勇叫来自己,该是下定主意了,就是不知道他是打算入局还是继续旁观。
沙勇收回赏月的目光,转身缓步走向一边的凉亭。齐正则不疾不徐地收回视线,落后他一步,慢慢跟着进了凉亭。
挥手让身边贴身的侍从离远点,沙勇随意地坐了下来,亲自端起石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递给了齐正一杯:“今晚就陪我这老人家喝点酒吧。”原来他可是无酒不欢的,一日三餐必定有酒相伴。可自他被刺以来,就没再碰过酒了。
齐正接过酒杯,微微皱眉:“您的身体——”
沙勇抬手打断他:“难得我有兴致。”好久没人陪他喝酒了,军中的下属敬畏他,不敢与他畅饮;身边的亲友和他也都不甚亲近,自也不能与他痛饮。
“先干为敬!”齐正不再啰嗦,举手饮尽酒液,“齐正今晚说错话,该罚酒三杯。”说着拿过酒壶,连倒两杯,尽皆饮干。
沙勇挑眉调笑道:“你小子!故意找借口多喝掉些酒,好让我这个老头子没酒喝,是吗?”
齐正淡淡一笑:“被看穿了啊!”
“哈哈哈——”两人对视一眼,大笑了起来。
沙勇收住笑,再度叹息:“唉——飞儿——”顿了顿,皱起了眉头,“你帮忙支开他一阵子吧。”三个儿子中,他最喜欢的就是飞儿。可那孩子太过冲动,太过沉不住气,所以很多事他不得不避开他。
齐正点头应下:“好。”顿了下,主动提起了话头,“沙帅是准备和他们正面对上了吗?”支开沙飞,想来该是要做些大动作了。
沙勇紧紧盯着齐正,半晌,挑眉一笑:“你有其他好办法?”沙洲城的情势转变早已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范围,再不占下先机,占据好有利位置,二十万沙家军就只能成为那刀俎上的肥肉,任人宰割!
齐正低头转了圈手中的酒杯,再端起来仰首饮尽,又添过一杯,才缓缓开口:“沙帅也想插进朝廷里的那趟浑水里了吗?”如果是,那么整个齐朝则将动乱不堪。
沙勇无奈地叹息:“我还能再置身事外吗?”当朝皇帝已年过半百,皇子们的夺位之争也随着愈演愈烈。他也不想淌入朝廷皇子们争位的浑水里去,可如今翼儿已经娶了当今皇后膝下唯一的怜儿公主,沙家也已经被迫绑上了太子的战车,他如何能再置身事外?再者,目前不仅太子人在沙洲城内,其他四个皇子派系的军部大员也都在七月初齐聚沙洲城。一个多月来,他们之间摩擦不断,抢权夺利,搞得沙洲城乌烟瘴气的。他要是再不做下布署,只怕沙家军会被人不断鲸吞蚕食,到最后他这个西军主帅会被架空成为一个光杆司令!
齐正沉吟下,叹息一声:“我不想看到第二个冷战!”战哥与朝廷对立,所要背负的何止是骂名与皇帝的猜忌?北军十多万兄弟的生死吃食、北地数十座城池里百姓的出路过活,这些都要压在他身上!此外,他还要面对朝廷的刁难、敌视,处处如履薄冰。就是这样,他还得不断增强北军的军力,在三关站稳脚跟。不然,一旦朝廷缓过气来,国库充盈时,兵部将会立即腾出手来对付他!到那时候,北狄也已经恢复了元气,再乘机派兵南下侵扰。两相夹击,北军自然无法抵挡!等待战哥的下场自是不言而喻!
沙勇大笑:“哈哈哈,如果你能对我像对冷战那样尽心,沙家军将永远是西军!”如果他能永远留在沙洲——唉,沙勇心下一叹,甩开了脑中无谓的妄想。
齐正抬眼与沙勇对视:“您就这么看重齐正吗?”沙勇刚刚的一句话已是郑重的许诺,等于是将二十万西军整个交到他的手上。
“别妄自菲薄!”沙勇拍拍他的肩膀,“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自认还没老眼昏花到辨识不清楚一个人的本质的地步。”齐正的能力有多么出色,眼见有多么卓越,从他十五岁时起,就一直注意他一举一动的自己当然是最清楚的!
“您——”齐正咬了咬牙,鼓起勇气紧盯着沙勇的眼睛,“有没什么事瞒着我?”他需要求证。
“唉——”沙勇长叹一声,移开了视线,“为何你偏偏是姓齐!”叹息着摇头站了起来,缓缓在凉亭里踱了几步,才又缓缓坐了下来,略带悲伤地看着齐正,“你确定想听?”怀疑和确定可是有天大的区别,一旦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就再也没回头路了!
齐正握紧了拳头,低沉的声音带着丝丝沙哑:“难道还要我再看着无辜的百姓继续白白送死吗?”两城数万百姓的血泪还不够吗?
沙勇沉默下来,心中满是犹豫。
“是我父王,对吗?”齐正惨然一笑,问得悲凉。能为西戎二十万联军提供所需的物资,能将戎衣悄悄送进沙洲城,能正大光明地削减西军战时军资派发,这些,只能是他那位高权重的亲生父亲才能做到的。
沙勇抬手按住他的肩头,眼中有着怜惜:“太过聪明并不是件好事。”对上齐正坚定的眸光,良久,轻轻一叹,和盘托出了所有真相,“当年——你射落戎殷时,我是对你动了杀机的。”但在得知他曾救过沙飞的命,又看到沙飞对他的仰慕信赖后,他才断了杀齐正的念头。“在你调去武关途中,一路布下截杀阵的正是安王!”按在他肩头的手紧了紧。当年他派人一直跟在齐正后面,在得知安王的所作所为后,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旁观罢了。“这次西戎联军集结沙地时,后勤供给——该是兵部提供的物资。”七万人可不是在沙地上放好看的!“屠城后,朝廷里还是有人和戎衣在联络。”京都里的人事复杂,很难判断到底是哪派的人在和戎衣交涉。
虽然心里早就有数,但实际听到时,心口仍不免还是苦涩窒闷。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再睁开眼睛,齐正定定地看着沙勇:“当年冷刚将军战死雄关,朝中和北狄那勾结的是谁?”真的只单单是孙骄一人吗?
沙勇缓缓收回手,自然明白齐正的言下之意,心下一叹,才又对上齐正的视线:“我不知道。”这是实话。“不过,孙骄和北狄早有往来,威关里北狄行商不断。只是凭空猜测,可做不得准。”顿了顿,又劝了句,“你可要想清楚!”安王不仅是他的亲生父亲,而且他在朝中的势力可也是不容小觑的。
齐正低下头,缓缓摊开紧握着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手心里一片汗湿。“沙帅,容齐正一问,您——”他需要再听听其他人的想法。
沙勇抬手阻下了齐正后面的话语,皱了下眉头:“齐正,这事我实在不好说什么。我对安王了解的不多,也不好判断什么。”他们毕竟是父子,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意见左右了齐正,以致他们父子反目。“我只能说,他不是一个好父亲。”阻断自己儿子的升官之途,设计截杀自己的儿子,这实在不像是一个父亲该有的作为。
再度握紧拳头,齐正不再多说什么。事情只要做下了,总能查到蛛丝马迹!吐出胸口郁结的浊气,再抬起头来,已换上了往日淡漠的神色,只是眼睛更加晶亮幽深。“那沙帅,可以请你收回成命吗?”
“哦?”沙勇一挑眉,笑得别有深意,“你想怎么做?”他相信齐正会给他一个好计策!
齐正冷笑:“要让所有人都满意不容易,但要让所有人都不好过就太容易了!”太子人在沙洲就是他们最好也最大的筹码!
沙勇眼睛一亮:“你想怎么做?”让所有人都不好过啊——听起来就很爽、很解气的感觉!哈哈哈——
齐正愣了一下,才又笑了起来:“您现在的样子和沙飞——很像!”不愧是父子。
“臭小子!”一巴掌拍上齐正的后背,沙勇不满,“你还想取笑我这个老头子不成?”顿了下,又接着说道,“再说了,就算像也是他那个儿子像我这个老爹!”
“呵呵,”齐正淡淡一笑,心中郁闷略略抒开,“那就请沙帅先好好过个节。其他的——”顿了顿,笑得有些狡黠,“容我回去再好好思量思量!”
“你个臭小子!”沙勇用力拍了下石桌,“你绝对是故意的!”故意吊起他的胃口,然后什么都不说,让他回去辗转反侧、抓心挠肺地难受!
齐正微笑着为二人再添满酒:“今晚,您不是想喝酒的吗?我陪您!”只喝酒,不谈其他,嘿嘿——
这个爱卖关子的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