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间》破令

6、第五章

　　“爹亲。”走进父亲的卧房，莫颖躬身行礼。
　　“怎么这么晚才来？”放下手中的书，莫行不满地看着女儿，微微皱起眉头。一身淡棕色的棉袍外披了件黑色的狐裘，暗示着主人即将就寝。斑白的两鬓透出丝丝风霜，略带浑浊的眼眸露出少许疲惫，蜡黄的双颊带出几许病弱，曾经俊雅的面庞经过数年病痛的折磨后，消瘦的厉害。
　　看着爱女身上仍是外出的穿戴，莫行训斥道，“我说多少次了，女孩子家家的，别整天在外抛头露面的，好好嫁人才是正途。那些生意能不做就不做了，天下的钱财不可能都被莫家赚走。你该做的是赶紧嫁出去，相夫教子！”唉，看着自家如花似玉般的闺女，更加的痛心疾首，“你都十七了啊！”有哪个贵族世家的姑娘到这个年纪都还没定亲的？
　　莫颖静静地垂首站在一边，并不搭话。
　　唉——都怪自己不中用！要不是自己没本事打理好家业，哪用得着女儿管理那些繁琐的事务？那样她就会有时间好好打扮自己，好好找个婆家了。
　　“爹爹，”看着深深皱眉的父亲，莫颖轻巧地抛出诱人的果实，“女儿有心上人了。”先扔个父亲最想要的消息，后面的事才好谈。
　　“真的？”莫行双眼登时睁大了一倍，闪烁着惊人的光芒。一下跳起来，一把拉住女儿，“谁家的小子？”夫人保佑，女儿的婚事终于有着落了！
　　挥手遣腿屋内的侍从，莫颖扶着父亲坐下：“爹爹，”半蹲在父亲膝前，由下往上的看向父亲，显出难得的乖巧柔顺，“我想把巧霜馆献给皇帝。”
　　莫行愣住：“整个巧霜馆？”
　　“嗯，包括娘的秘方。”
　　莫行陷入沉思：早逝的夫人家里，就是因为这个秘方而被逼的家破人亡，夫人生前最恨的就是朝廷，现在将秘方献给朝廷是不是——这让他很是犹豫。
　　“爹爹，”莫颖轻声说道，“最近北方战事胶着，西边也不太平，皇帝急需大笔银两支持军务开销。自王相去世后，皇帝大兴土木、扩建后宫，耗资甚巨；又因两场大胜，让皇帝彻底冲晕了脑袋，大举扩军，导致财政负担过于沉重；今年南方的水灾，田地歉收，更是让原本就入不敷出的户部雪上加霜。”低下头微微皱了下眉头，继续说道，“皇帝已经开始瞄上家底丰厚的皇商们了，都说枪打出头鸟，咱们莫家必定首当其冲。早点献出巧霜馆，对莫氏来说，利大于弊，莫氏这几年风头确实过健了。”
　　“还不是因为你！”虽是责怪的口吻，但语气里满满的骄傲。莫行轻抚着爱女的长发，微微叹息，“只可惜，你是女儿身啊。”有着卓越经商天赋的女儿，五年间就让原本三流的莫氏商行，牢牢占据了“第一皇商”的席位。如果她是男儿身——唉——
　　“爹爹，”清雅的声音带着些许娇气，“巧霜馆献出后，我就不用再处理那些繁杂的事务了，专心在家侍奉您，好吗？”抬起头，给了父亲一个甜笑。
　　“呵呵，来，说说，是哪家的小子让我女儿甘心乖乖呆在深闺里准备相夫教子了？”拉起女儿一同坐在胡床上，莫行笑问着，算是应下了女儿的请求。虽然知道女儿看上的人不会差哪儿去，但为人父母的还是想先长个眼，把把关。
　　“他叫齐正。”唇边的笑容更显甜蜜。
　　“齐？”皇族？莫行开始皱眉。皇亲国戚里，没几个品行端正的。
　　“安王府的世子。”
　　“嗯？”安王府？莫行疑惑道，“前年，我好像去安王府喝过喜酒，好像就是那什么世子的。”女儿没弄错吧？
　　“那是他弟弟。”哼，她迟早会收拾那小子的！
　　“哦，那那小子呢？多大了？”弟弟都成亲了，怎么做哥哥的——
　　“他今年十九，还没定过亲。”呵呵，她最满意这点了。
　　这倒奇了。“长幼有序，”莫行不满意了，“还是说那小子是个病秧子？”不是吧？他坚决不同意！
　　“不是，他是军人。”他的身体可结实了，就是伤疤多了点。
　　“中军的？什么品级？”哼，皇亲国戚的那些子弟，文不成的都会进中军混个闲职。
　　“他现在在北军。”准确的说，是在赶往目前最危险的雄关的路途上。生死一线，这点可不能跟父亲说。
　　“哦，北军啊。”莫行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声音顿时高了八度，“北军？那个现在正和北狄打的难分难解的北军？”不过，皇族子弟应该不会亲自上战场的，稍稍安心了点。
　　“嗯。”莫颖点点头，“等他回来，就会来提亲。”
　　“我不答应！”莫行立即反对。皇族子弟混到被调前线的，不是太出色就是不成气候惹了事的，自己女儿的心上人，肯定是前者，那么谁知道那小子会不会被派常驻边疆啊？！
　　“您还没见过他，不是吗？”莫颖微微一笑，面对父亲意料中的反应，淡淡的转开了话题，“反正这事也不急，等他回来让您见过后再说。”
　　“嗯，也是。总得先看看再说。”还是等见过那小子，再说其他的。
　　“巧霜馆献出后，族里那些人——”失掉摇钱树，族里的反弹肯定会激烈异常。毕竟整个莫氏家族的成年子弟，除了几个考上官职的，其他基本都在巧霜馆里任职。一旦巧霜馆献出，他们必定都会被清退，失掉生活来源，届时的场面——
　　“这事你就别操心了，不管怎么说，咱家还有个皇后娘娘做靠山呢。”拍拍女儿的肩头，莫行很是自信。虽然他其他的本事没多少，但拿着自家皇后妹妹的令箭压制族里那些个不争气的家伙，还是绰绰有余的。再怎么说，他也当了快十年的族长了。
　　“那就全靠爹爹了。”卸下一副重担，莫颖心情好了些许。常年为那些不成材的东西收拾善后，她早就不耐烦了。正好乘着这次机会，踢走那些无能的家伙，以后做事也会方便一些的。
　　“天也不早了，赶紧休息去！剩下的事都交给我了。”发现女儿有的疲色，莫行催促着女儿起身。
　　“好——”拖长音调，莫颖甜笑着屈身行礼，“女儿告退。”
　　“嗯。”

　　离开父亲居住的喜乐院，莫颖并没回房，而是直接去了书房。挥退房内的侍女，将身体深深陷入座椅中，长长地吐出口气。轻轻闭上眼睛，齐正的面容就浮现了出来，不自禁地扬起嘴角，纤手轻轻拉出系在脖子上的狼牙，缓缓抚摸着。
　　两个多月来，重新调查了齐正的从军记录：十二岁入伍，被派至北军雄关冷战将军之父——冷刚将军麾下。两年后的大盛五年，调至南军统帅朱绍将军之子——朱平将军麾下。大盛六年冬，沙洲骚乱前三个月，调至沙勇将军第二子——沙飞麾下。次年冬，调派至北军武关守将——贺维忠麾下。大盛十年春，调派南军朱绍将军麾下。同年九月初，回京待命；十六日兵部侍郎手令，调其赴洛城，率领各州府抽调的三万人马增援雄关守将冷战。
　　奇怪的是，直到大盛七年沙洲骚乱平息后，齐正才有军职。大盛十年九月回京的时候，他才只是个九品正的校尉，就是这样军部还派遣他去洛城统领三万人马。也许是怕九品的品级太过难看，不配统领三万大军，军部特升了他九级封正七品上致果校尉。
　　啧啧，要说里面没人动手脚，谁信？普通的皇室宗亲，随便哪个到了中军都会封个六品的散官昭武校尉当当。而经历过沙洲骚乱、北狄战火的齐正，却只挂了个九品的军职！
　　呵，安王爷对齐正还真是爱护有加，哪有危险往哪塞，就怕齐正太过舒坦。哼！
　　稍稍捏紧了手中的狼牙，莫颖轻轻一叹。站在风雪里的他，关心的只是同袍的吃食、蔽体的军服；那样一双炯亮的黑眸，坦然清澈；那样一副身躯，傲然挺立。他对自身还真是什么都不在意啊。
　　“主子。”阿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阿夜走了进来，略感意外地看着笑的甜蜜的主子。稍稍迟疑了下，随即恢复如常，将手中的地图放在莫颖面前的桌上后，后退一步站定，躬身行礼：“主子，您要的东西。属下已经派人通知了各州府的大掌柜，尽快赶聚京都，预计十日内会到齐。另外，各州府粮铺的探查年前会送到。辽海城、远潮城已经开始着手修筑堤岸了。”
　　“辽海、远潮两城就交给你了。”
　　“是！”明白这两座城池的重要性，阿夜屈身行礼，“属下会亲自跟进。”
　　“嗯。”淡淡的点下头，莫颖小心地将狼牙放回衣内，坐直身体，摊开了桌上的地图。满意地点点头，靠回座椅，静静地思考起来。
　　阿夜走到屋内的火炉边，轻巧地拿起上面的水壶，冲了杯茶，轻轻地放在莫颖面前。然后便退到一边站定。
　　再度拿出狼牙缓缓的抚摸起来，莫颖看向阿夜：“你反对我献出巧霜馆吗？”
　　“属下只知遵命行事。”眉不动分毫，阿夜淡淡地说道。
　　“我献出巧霜馆，你讶异吗？”轻轻放下狼牙，莫颖端起茶碗。
　　“主子做事自有道理。”
　　“你和他们真是差很多。”轻轻吹开茶沫，莫颖微笑起来，“你们五个从我十岁时，就开始跟着我，已经七年了，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
　　她的身边有五个近身侍卫：黑子、阿夜、阿雪、阿风和阿雨。心思细腻的黑子和做事稳妥的阿夜负责情报信息的传递；阿雪、阿风和阿雨则主要负责护卫她的安全。
　　“嗯。”
　　“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细细地抿了一口茶，莫颖放下了茶碗，看向阿夜。
　　“从跟着主子开始，阿夜就没把主子当小孩子看过。”普通的小女孩见到那种场景早吓傻了。“主子的心思，阿夜也从不会去揣度。”皱眉思索着恰当的用词，下一瞬便放弃了，“因为猜不到，也因为事后总是证明主子那样做实是深谋远虑，所以阿夜知道遵命即可。”
　　“如果有人欺负小红，你会怎么做？”手不自禁地抚摸着狼牙，莫颖微微笑了笑。
　　“杀！”简单利落、毫不迟疑的回答。
　　“呵呵，”莫颖轻笑起来，“嫁给你，小红真有眼光。”
　　“谢主子。”阿夜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过阵子，可就没得闲了。”莫颖收好狼牙，端起了茶碗。
　　“谢主子。”阿夜躬身退出。
　　喝口茶，莫颖仔细地研究起地图来。只有尽快、尽可能多的掌握住关键性的筹码，才有可能保护好他。
　　夜更深、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