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间》破令

68、第十五章

　　大盛十三年七月，庸城。
　　“你的气色不太好。”冷战递过一杯热茶给入座的莫颖。看她满脸的疲色，想来该是最近这段时间过于操劳了。
　　“嗯。”莫颖接过茶杯点点头表示感谢，“最近有些事不太顺利。”那只该死的老狐狸！皱眉啜口热茶，入口的苦涩味道让她的眉头皱得更深，“这是什么茶？”好苦！
　　“呵呵，北狄的一种叶子。”冷战淡淡笑道，“虽是苦，不过很提神醒脑的。”说着自己喝下一大口，“喝喝看，喝久了就会习惯的。”
　　莫颖皱眉再轻轻啜吸了一小口，但冲口的苦涩味道还是让她放下了茶杯。
　　为自己添了杯新茶，冷战状似随意地开口：“阿正最喜欢这茶的味道了。”端起杯子又喝下一大口，才看向瞪着自己的莫颖，顿时笑得更加开心。
　　莫颖无奈地垂下眼，再度端起杯子轻轻啜口苦涩的茶汤。随即便又皱眉放下了茶杯，无法习惯的苦涩让她放弃了继续尝试：“他喜欢苦点的味道？”她要考虑下，是不是要在他的世子府里专门备点这样的茶叶。
　　冷战挑挑眉：“阿正只是喜欢这茶罢了。不过，他那人从不挑，有什么喝什么，有啥吃啥，很好养活！”反正他是没看见过齐正特别喜欢吃喝过什么，只是他在雄关的时候，会习惯性的喝这种茶罢了。
　　这倒是！一直以来，凡是送给他的吃食，他从不发表意见，没见他特别喜欢什么，也没见他挑剔过什么，总是全部吃光。莫颖点点头，随后轻轻叹口气：“谢谢。”他一番转移话题的动作确实让她放松了不少。近来，诸事劳神让她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很是疲乏。
　　“呵呵，安王不好对付吧？”冷战笑看着她满脸的劳累，她的对手可是那个安王啊！
　　“那只老狐狸！”莫颖愠怒地握紧了拳头。从她接掌家业以来，不，该说从她懂事以来，吃亏最多、受挫最深的就是和安王交手的这一年多来！
　　“能让你这样怒骂，安王的手段果然高明。”冷战调笑道。见识过她的手段、计策，自然知道她的能力。而安王能让一向冷静睿智的她急躁、困囿若此，看来，齐正未来在西边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了啊。
　　瞪了冷战一眼，莫颖皱眉抚摸着杯子，沉吟一阵后才缓缓开口：“西边——还会打多久？”她要先有个数才好仔细计算，那样才能与安王继续周旋下去。
　　冷战叹息一声：“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毕竟他人不在前线，“少说也要年把吧。前提是，中军那些老爷不添乱、不搅局。”不过，那种可能性太低了。所以，至少还要再拖个两年吧。看看莫颖沉郁的脸色，冷战有所保留，她已被安王制压地快喘不过气了吧？不光西边那需要她筹集物资支撑，北军这很多难以自产的物资也要靠她支援。再加上这几年，三关打开门户与北狄正式通商，很多商、政上的杂事都需要她从旁指引。他们这些个只会领军打仗的粗人基本帮不上什么忙，就连各个关口的商、政人事安排也得她来过问。唉，他感觉光是北地的事就够她分身乏术的了，如今再加上个捣乱的安王，也难怪她脸色难看至此。
　　“可恶！”莫颖低咒道，“那只老狐狸！人在沙洲的太子标的实在太过明显，直接吸引了其他四个皇子大部分的注意力。所以我们莫家被那四个派系视为眼中钉，频频来找麻烦！”光是应付那四个派系，她就要劳心伤神，耗费不少心力去周旋。“每每到了关键点，安王就会横插一脚，简直让我疲于应对！”害她每次做点什么，都要思虑再三，各个方方面面都要想好，做下预防，以便在安王突来找茬时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这样一来，就让她每次的筹谋耗时更久、脑力耗损更剧。害她的疲惫比之原本，要多上三倍。
　　冷战静静地听着她的抱怨。印象里，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的挫败。
　　抱怨之后，莫颖顿时感到胸口堵着的闷气消散了不少，端起桌上的杯子灌下一大口：“咳咳——”冲口的苦涩让她呛咳了起来。一边的阿雪赶紧上前替她抚拍后背顺气，顺手换上了一杯新茶。
　　等莫颖恢复顺畅的呼吸后，冷战才轻轻笑道：“别只看到你的挫败，估计安王背地里也没少咒骂。前一阵子，中军的西援，你也没落下风啊。”
　　“也没占上风！”莫颖不满地回道。虽是阻下了中军调集大军增援的意图，也拦下了古迅、岳永乐这些个官职高阶的大员西去，但还是让安王调派了十二员的高级将领西援，而这些个将领的随从加起来也超过了万人！
　　“我觉得你算是占了上风啊。”冷战淡笑，她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兵部调派过去的十二员将领，品级最高的也不过五品，从官阶上自是压不到沙勇。虽然他们领了一万多号人过去，可那些只是随从，是不能享受军饷贴补的。说到底，那一万多人也都是私军，得靠他们自己养着的。”更何况，这样也等于是给了沙家军一个要粮钱的好借口。毕竟这一万多人住的地方还是要看沙勇的意思。
　　莫颖微微偏头：“我的预想是二、三皇子一派和四、五皇子阵营都乱起来，保持西部驻军没有变化。”只要派人过去，那么各个方面的争斗、部署就会全部打乱重来，到时候，齐正又要再费神重新筹划。
　　“一万人起不了多大风浪，所以我说你算是占了上风。”冷战笑着摇头，“安王本是打算派遣三到四万的兵马过去搅局的，这下算盘落空，估计暗地里也没少发火。”屠城的消息一传出，中军大营里就有五万兵马开始操演，安王的意图明眼人自然看得出。
　　莫颖微微皱眉：“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懊恼回顾只会让心情不好，没丝毫实质的收益。“话说回来，西军派出八万大军进驻沙地，其后会是什么样的局面？”这才是她此来庸城的重点。
　　“平静。”冷战喝口茶，轻轻丢出两个字。
　　莫颖垂首沉思，良久，微微抬头看向冷战，声音里有丝颤抖：“那齐正——”战局平静胶着的时候，最是方便耍阴谋诡计的一刻。新去的一万人可都是没在兵部登记在册的啊！如果他们——
　　“放心，阿正鬼着呢。”冷战淡笑着宽慰莫颖，“他可是从小在军营里混大的，什么时候会出什么样的事，他凭直觉就能判断。你不用太担心。”
　　“能判断是一回事，会不会入套是另外一回事！”莫颖握拳低吼，“前几个月的事，他会判断不出来吗？！”她不信齐正发现不了沙腾的计策，但他还不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地乖乖入了套？该死！顿时感到心头的忧惧更甚。
　　冷战沉默下来。沙腾诱杀齐正一事早已被有心人大肆宣扬了出来，齐正的弱点也等于是被摊在了青天白日之下。之后的事，真的很难说。
　　“他——”莫颖抬手按住胸前衣服里硬硬的物件，轻轻闭上眼睛，缓和下波动的心绪，“如果阿东跟着，会不会好点？”现在他一个人在沙勇的院落里，身边一个亲信也无。
　　冷战摇头：“齐正不会让他们跟着的。”自到沙洲起，他一直是一个人安居在沙勇的院落，他这样做是为了安沙勇的心，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所以，无论日后情况如何，齐正都不会打破这个局面。“目前，沙勇是不会让齐正出意外的。”沙腾的例子在前，一旦齐正出事，他们沙家可是洗脱不了嫌疑的。“有他派人保护，齐正的安危还是不用太担心的。”
　　“西戎那方面查的如何？”莫颖换了话题。她在这再怎么着急也只能是隔靴搔痒，没什么实质性的改善。
　　冷战低头玩起了面前的杯子，良久，才启口：“虽没什么确凿的证据，不过，我猜背后应该——”顿了顿，叹息一声，“唉——安王是最大的疑犯！”这个安王还真是一点都不安分啊！哪里都有他的踪影，哪里的祸乱都有他插足，尤其他又是那么难对付的一个人，横在他们面前的路还真是不好走啊！
　　莫颖轻轻啜口茶汤，对冷战的说辞她毫不意外。和安王交手越多，就越是了解他的行事手段，自然不难想到他的动作。“齐正——”莫颖蹙下眉尖，想了想遣词，“安王为何老是针对齐正？”完全不像是一个父亲该有的行为。
　　“亲生的！”大致猜到她在怀疑什么，冷战轻轻一叹，“我也怀疑过，也曾问过阿正。他们确实是亲父子。”他曾无数次的希望，齐正的父亲另有他人，可事实却是不容置疑。
　　莫颖沉默下来。齐正出生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安王府里除了管家外，其他所有的仆从全都撤换了个遍。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点也查不出来。
　　“你别乱想这些了。”冷战撇撇嘴，当年他也也曾追查过，可齐正手里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父子间的血缘关系。“这次过来，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
　　莫颖按按太阳穴，微微闭上眼睛：“我会待在这儿三、五天，其他事再说吧。”她目前最需要的是休息。
　　“嗯。”冷战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旺儿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齐正？”他没想到他们之间进展的会这么快！
　　莫颖瞬间一愣，整个身子顿时僵住。她还没想好——
　　看着她怔愣的表情，冷战挑眉：“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这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啊？！“他去沙洲的时候，你说他不要你了，可一年不到你就生下了旺儿，而且齐正还不知道！”谁能给他解释清楚下，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莫颖偏过头去，沉默不语。
　　冷战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你可别跟我说，你会有旺儿是因为你对齐正下了药！”天知道，她会不会真这样干！
　　“不是！”莫颖气怒地转回头，瞪着冷战，“我那时还没想到可以用这招！”那个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冷战挑眉，笑得很是有深意：“知道了你就会用？”
　　“我——”莫颖略略低头，避开他调笑的目光，“如果他真不要我，我可能、也许——”一捂额头，莫颖轻轻闭上眼睛，“我不知道！”
　　冷战顿感无语，再翻个白眼，干脆地对莫颖下了最后通牒：“等齐正得胜回京，你要不告诉他，我就说！”哪有当了爹还不知情的！
　　“嗯。我知道了。”莫颖伸手按着眉间。和安王、钱粮那些事情比起来，要怎么告诉齐正旺儿的存在才是最让她棘手的。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