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间》破令

5、第四章

　　大盛六年夏，辅佐宣帝创造出大齐盛世的一代名相——王治病殁。宣帝哀痛，亲临其丧礼，更是亲手写下了祭文。
　　世家子弟出身的周文接替相位，略显呆板的中庸之态为宣帝所不喜，但也无功无过的坐稳了相位。
　　宣帝虽有不悦，也不便随意罢相，只是转而亲信其他臣子。
　　太傅陈游，遍览群书、擅言乐道，青壮年时曾游历许多山河古迹，各地名胜特产如数家珍。甚得宣帝喜爱。
　　太尉赵武，虽是武将世家出身，但幼时体弱，未曾习武，深引为憾。其人好大喜功，喜研兵法，游历山河大川之时，与陈游相识，互引为知己。王相殁后，与陈游并为宣帝最为宠信之臣。
　　大盛七年春，沙洲骚乱，西边丛林蛮夷在西戎部落率领下联军入侵。西军主帅沙勇亲自督战，重挫西戎联军，一个月内擒捉西戎首领戎殷。宣帝大喜，连升沙勇三级封怀化大将军。满朝欢庆，百姓同乐。
　　大盛八年春，北狄军十五万之众南下逼近北军雄、威、武三关。北军主帅孙骄下令出关迎敌，两个月内斩杀北狄五万人，迫使北狄国国境北退百里。宣帝特招孙骄回朝，封冠军大将军，赏赐丰厚。一时间，大齐王朝武风大盛，宣帝下诏扩军十万，军伍饷粮加升一成。
　　大盛十年六月二十，北狄大军二十万挥兵南下，主攻武关。消息传回京都，满朝文武尽皆主战，唯周相不语。宣帝命孙骄出关迎敌，期待中的胜利并没到来，战事陷入了胶着，北军伤亡数量不断攀升。
　　九月初七，武关被破，守军三万尽皆战死。主帅孙骄急调五万大军死守武关内大石城，拦截北狄大军南下路线。一旦大石城被破，那么大石城、京畿之间一马平川，只余宽三十丈的北河可堪为屏障。战报回朝，宣帝震怒。兵部尚书奏请抽调各州府州兵增援，宣帝核准。

　　大盛十年，冬至，酉时三刻，皇宫。
　　“你等再久，皇帝也不会见你的。”走出廊下，迎面飞来的雪花让莫颖瑟缩了下。这里的风比走廊里大太多了。
　　听见熟悉却又有点陌生的声音，齐正缓缓转过身，肩头的积雪滑落下几许。
　　莫颖！
　　在看到那张被风雪冻得发白的脸庞时，心脏猛地收缩起来，尖锐的刺痛由心尖处弥漫开来。莫颖垂下眼，轻轻拢了下貂皮大氅，掩饰掉自己颤抖的样子。
　　缓步走到齐正面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抬头看向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庞：“见了皇帝，你——想要什么？”他瘦了！
　　“二十万石米粮。”嗓音低沉依旧，并不因久立风雪之中而稍改。
　　“要到了又如何？”直直看进黑眸深处，莫颖微微低哑的声音有些刺耳，“后勤配发、调度都是要孙骄定夺，分到雄关的会有多少？皇帝是不会直接配发米粮给雄关的！”自他赴雄关，所有的军情都被密探抄送了一份给她。
　　结果他也许早就知道了，但不试下又怎么能甘心？至今雄关守军的身上仍穿着单衣！紧紧的握着双拳：“在哪？”
　　低头叹口气，莫颖再度看向那双黑眸，他眼中的坚定从不曾稍移。轻轻拢了拢大氅：“冬至，皇帝都在皇后娘娘那。”就算他身为王府世子，也不能轻易进入后宫，“这会儿是不会召见你的。”因为冬至，她收到消息的时间晚了，才让他在风雪里站了这么久。
　　闭上眼，他不能等到明天了！松开紧握的拳头：“谢谢。”点头一礼，齐正缓慢地迈出步子，沉重的步伐敲出压抑的忍耐。
　　心脏突然再度紧缩，深吸口气：“你——”拖长的音调停下了齐正的动作，看到他疑问的眼睛后，熟悉的甜笑再度出现，她来就是为了帮他！“知道我的身份吗？”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反正他肯定不知道，“第一皇商！”
　　惊讶的看着那过于甜腻的笑容，齐正明白了她的来意，拱手一礼，请求道：“借我二十万石米粮。”
　　“可以。”蜜罐打翻在莫颖的脸上，“但——你怎么还？”白借可不行。
　　他——还不起！再度握紧双拳，齐正等着下文。
　　貌似扭捏的轻摇了下身子，莫颖正色道：“不过，可以当我的嫁妆！”呃——她是在说什么啊？！嫁妆两字完全未经大脑，直接迸出齿间。话一出口她就怔愣住了，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原本不是这样打算的！
　　惊讶地看了眼面色微红的莫颖，瞬间便有了决定。抬手扯断脖子上的皮绳，齐正跨前几步，站定在她面前三步处，伸出手，一棵穿着皮绳的狼牙由手心垂下，在风雪中摇晃。
　　莫颖微微低下头，咬紧牙，伸出双手合拢在狼牙下方，感受着那暖暖的体温随着狼牙一齐躺进双手里，沁入了心间。
　　“我第一次猎到的狼牙。”松开握着的皮绳，齐正收回手。
　　双手合紧，夹着温暖的狼牙一齐收回放在胸前，抬起头，扬起甜美的笑：“聘礼，我收下了。”
　　点点头，齐正不再耽搁，转身疾步离去。

　　“去见马浩。”坐上马车，莫颖吩咐完侍卫阿风，便看向一边的黑子。
　　机灵的侍女捧上一杯热茶后，赶紧放下了马车内的厚重隔帘，留在了外间。
　　“他站了多久？”轻吹口热茶，莫颖淡淡地问着。
　　“午时末开始，”原本以为世子要明天才能赶到，所以消息送达的晚了。黑子低头偷瞟着端坐着的主子，这次感到的寒意更盛，“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李公公让世子等在那的。”主子去见世子时的面色让自己很是不安，赶紧打听好世子进宫后的所有关节，免得引火烧身。
　　三个时辰！莫颖放下手中的茶碗，双眼微微眯着。
　　黑子小心地抬起头：“明早东西会送来。”份内该做的事已经吩咐下去了。
　　闭上眼，靠上背后的锦垫，右手按在胸前衣服里的狼牙上，感受着心尖上的温暖。虽是为了她的嫁妆，但齐正还是认真地对待这件婚事的。她没料到他居然会将贴身收藏的第一件战利品送给自己。嘴角扬起幸福的弧度，再睁开眼，精光四射。
　　“吩咐下去，所有人明早卯时正齐聚商园。”五年前，与他失之交臂；两个多月前，她晚了两日；今后，她绝不再错过！
　　“是。”黑子轻声应道。
　　“郡主，”外间侍女扬声禀报，“到了。”
　　莫颖起身，走过打起门帘的黑子身边，停了下来：“兵部盯紧点。”上前一步，由着侍女伺候系好貂皮大氅后，疾步步下马车。

　　京都马家堡别院。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大厅门前，身上一袭华丽的蓝色锦服，头上的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斜插着挽住。“雅沫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马浩对着疾步而来的莫颖拱手行礼。方正白皙的脸庞上一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眸，让人平生一股亲切之感。不算高挺的鼻梁下方是微微上扬的唇角，一派随和乐天的气质浑然天成。
　　纵然满腹疑惑，马浩表面上仍是一派温文潇洒，并不因冒昧夜客的来访而显出异样。
　　略略点头还礼，莫颖率先步入大厅，迅速且优雅的在主位上落座，完全一派主人家的架势。
　　微微皱眉，马浩顿时不满，这喧宾夺主的也太过了。面上却没明显表现出来，跟着踏入厅中，状似轻松的落座在客位上：“来人，给贵客上茶。”略重的声音无形中宣示着主权。哼，马家虽没“第一皇商”那样响亮的名头，但也绝非是二流货色，需要看人脸色的！
　　“三十万石上好大米、二百车上好草料、千坛烈酒、五万棉衣、八十车伤药，”迅速报出所需，莫颖斜眼看向马浩，“十五日内送到雄关冷战手中。”意气用事，非为大才，可以利用。内心迅速做出对第一次见面的马家堡未来接班人的判断。
　　“什么？”马浩失态的一跳而起，你疯啦！忍住险些冲口而出的三个字，“咳咳——”结果是引发了一连串的呛咳。
　　淡然的接过马家侍从奉上的热茶，莫颖悠闲的吹散开蒸腾的热气，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汤。上好碧螺春。
　　“十五天？哈！”马浩急躁地跳到莫颖面前，不停地来回踱步，浑不在意面前的是第一次接触的客人。“且不说那么多物资准备、集中、调拨的时间，就单单说这路程。你知道离雄关最近的城池是哪座吗？庸城！知道庸城现在什么鬼天气吗？大雪！知道庸城到雄关——”要几天吗？连珠似炮的话语被轻轻截断。
　　“巧霜六宝配方。”清清淡淡的语气吐出稀松平常的辞藻，毫不在意所引起的震动。
　　“呼——”重重的喘气声停下了烦躁的踱步。
　　“你——说什么？”不光出口的声音在颤抖，马浩整个人现在都在颤抖着。不过不是因为冷，而是激动。她果真疯了！
　　“成否？”放下手中的茶碗，莫颖看向还在抖着的家伙。啧啧，马家的这个接班人啊，呵呵，以后可以好好合作合作。
　　傻子才不答应！“笔墨伺候！快！赶紧地！”马浩不抖了，开始象无头苍蝇般在大厅里转悠开来，半刹都不愿意多等，一个劲地嫌仆人动作太慢。
　　开玩笑！那可是巧霜六宝的配方啊！五年来，莫家就是靠着那玩意独霸女性胭脂水粉、护肤用品市场，上至世家贵族、下到贩夫走卒，就连后宫佳丽都指名只用巧霜馆出品的东西！更是因着巧霜馆的高额利润，莫家在三年前一举成为“第一皇商”！那六宝的秘方一向是有价无市，倾城难得的！而现在，就只要这点东西就能换得！管他什么大雪堆积、道路泥泞，去他的狂风肆虐、兵灾人祸，什么都休想拦住他马浩做成这笔生意！
　　“郡主放心，”瞅着仆人还没送来笔墨，马浩强装镇定，出口的话语却满含激动，“您要的东西一定在十五日内送抵雄关门前，冷战将军的亲笔签收函三十——啊，不！二十五日内一定送到您手上！”生怕莫颖反悔，马浩一个劲的说着，“我以马家堡的名义保证！”远远的看见仆人捧来笔墨，马浩赶紧迎出了厅门，“快！”
　　小心地吹干最后一张秘方单，马浩边将单子收进怀中，边瞟向穿上大氅准备离开的莫颖：“郡主怎么舍得做这笔买卖？”这可是大大的不值啊，她这才算是大大的败家子啊！
　　“你——”莫颖停下脚步，柔柔的笑看着马浩，“确定想知道？”。
　　瞬间一股森冷的寒意刺痛了皮肤，马浩打了个寒颤，小心地盯着那张秀雅的脸蛋：清淡有礼的微笑、微微侧过面容的角度似经过仔细测量般，多一分则显媚，少一分则无礼；虽然看着她在笑，但就是令人不自主地想打颤。
　　“嘿嘿，”吞口口水，马浩笑得有些勉强，“郡主慢走。”反正秘方已经拿到，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再逗留，莫颖迈步离开。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齐朝的风暴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