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间》破令

4、第三章

　　大盛十年九月十五，京都白云寺。
　　避开喧闹的香客群，莫颖皱眉走出寺院后门。
　　五年的时间已将昔日清秀的女孩蜕变成清雅秀丽、贵气优雅的少女。
　　转过一片围墙，眉头皱的更深：不远处清净的小露台已被人捷足先登了。换个地方吧！
　　“呼——啦——”一阵秋风拂过，露台边上三、两棵银杏树摇晃着洒落大片金色的风景。莫颖不自主的向前跨出一步。
　　这时，背对着她的男子也仰起头，秋阳、金叶飘舞在男子身侧，晃动着奇妙的光影，兜转着自然的风韵。男子伸出手，微微侧身，接起一片美丽。
　　齐正！
　　掩住到口的惊呼，莫颖微微颤抖起来。虽然只看到半个侧脸，但那一定是齐正！眉头自然舒展开，嘴角不自禁地扬起，深吸口气，莲步轻移，一步步跨出压抑的兴奋。
　　感到有人走过来，齐正微微转过身，在看到莫颖孤身而来的时候，轻轻皱了下眉头。
　　是他！
　　五年的时光间隔，也阻断不了她瞬间的辨识。昔日青涩少年，今日威武男儿，似箭光阴虽改变了他的外貌，却阻隔不了自己的心跳，星夜下的土坡如昨日般清晰深刻。
　　笑容益加甜美，莫颖走出最优雅的步伐，站定在齐正身前三步远的地方，看到齐正后退了一大步后，也不再移步，沾了蜜糖般的声音甜腻诱人：“银树金叶、黑裳佳客，敢问尊名？”
　　深深皱起了眉头，齐正转身一个大步跨下露台，挺直的腰板、修长的双腿迸发出刚猛的力量，步伐却又轻巧迅捷。
　　好帅！
　　莫颖笑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哎？突然间回过神，他——走了？！
　　甜笑僵在嘴角，他没认出自己！
　　也是，毕竟过了五年，而自己的变化也有点太大了，光是身量就增加了一尺有余。那，刚刚她的举动在他眼里是不是就显得太过轻佻了？还是说——
　　“阿雪，”莫颖对着空气开口，“我刚刚的样子，是不是和前天大街上调戏卖花姑娘的御史公子一个德行？”
　　“有过之，无不及。”空中传来淡淡的回应。
　　完了，被她搞砸了！
　　双手掩面，这可是五年后的重逢啊！

　　郁闷的走向僻静的禅房，边推开房门边向里面招呼：“棋和尚，我来了！”虽然还没从刚刚的打击中恢复，莫颖的神色却显得和平常无异。
　　熟悉的声音。右手拿着一粒白子停顿在半空中，齐正转头看向推门而入的人影。是她！
　　啊——！！！
　　吞下嘴边的惊呼，瞬间绽开甜腻的笑容，莫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棋桌前的齐正：“好巧啊，公子。一日内两次巧——”“遇”字尚未出口，他已经丢下了白子站起身，绕开来到桌前的她，走往门边。
　　唉——垂眼暗叹口气，莫颖拣起棋盒里尚带着一丝温度的白子，斜眼瞟着快走至门边的齐正：“要赌盘棋吗？”音落、子落。
　　停下脚步，齐正回身，并不迎向看着自己的双眼，视线静静地落在珍珑棋局上，那粒白子正好躺在自己原本打算放置的地方。而那一步，他思考了一盏茶的功夫。
　　鱼儿上不上钩，要看诱饵够不够诱人！“五年来，我从没输过哦。”五年哦。紧紧盯着齐正的脸庞，“赢了我，可以要求我任意一件事，输了——”对上齐正的目光，莫颖笑的自信，“你的名字！”双眸绽出的神采耀眼夺目。他终于正眼看自己了！
　　“落灯亭。”说完，齐正举步跨出禅房。算是应了赌局。
　　低沉冷冽的嗓音比起当年来，好听很多。挂着甜笑，莫颖轻快地跟着出了禅房。

　　白云寺常年香火旺盛，寺前阶梯两侧的缓坡上遍植枫树，每到枫红之节，风景如画、游人如织，声名远播。白云寺与红枫一样出名的还有名僧侣——念棋。
　　念棋和尚棋艺超凡，就连当今圣上——宣帝也未能望其项背。大盛三年，其间执宰王治王相国悬赏百两黄金，找寻棋艺超过念棋的棋士，至今而未得。就是这样的下棋僧，也只敢自称为天下棋艺第三，若问其上的两位是何人，念棋则笑而不答，至今仍为一谜。
　　落灯亭——念棋和尚常与人公开对弈的一座亭台。也只有在有公开对局时，才会有棋迷们往来观棋。平日里，为表对念棋和尚的尊敬，也为不打扰念棋和尚思考棋路，香客游人都会避开此地，给予此地一份清幽安静。
　　落座一端，齐正抬手端起白子棋盒。“猜子吧。”莫颖甜腻的声音顿住了齐正的动作。放下手中的棋盒，齐正改以整只右手伸入棋盒，握拳取出未知的白子，拳心向下，平放在棋盘上。
　　“单。”莫颖一瞬不离的紧盯齐正面庞。
　　冷肃着脸，齐正不为所动地反转开手，打开手掌，将掌中白子倒在棋盘上，右手食、中两指各按上一子，分开白子间距。
　　二、四、六。双！
　　将六枚白子放入棋盒，递到莫颖跟前，接着，拿过黑子棋盒，齐正这才又一次正眼看了下莫颖：“请。”音落，垂眼，捻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正中天元位置。
　　啊——他又正眼看自己了！
　　呵，就算是出于礼貌也没关系！
　　随眼扫了下棋盘，莫颖的双眼几乎没离开过齐正的脸庞，随手紧贴天元落下一子。
　　微皱起眉头，齐正忍耐的捻起第二枚棋子，左下角星位落子。下一刹，白子已经稳稳地放在了左上角的星位。微微调息，齐正冷下脸，端坐着继续落子，目不斜视。
　　莫颖眉开眼笑的一直打量着齐正：轩扬的眉宇一如昨日，浓密的眼睫下垂遮盖了炯亮的黑眸，挺直的鼻、坚毅的唇，浓烈的阳刚气息在麦色肌肤的烘托下更显男儿豪气。啧啧，越来越心动了呵。微移下眼珠，看准了他的落子，一刹那间，放置好白子。继续调回视线，看着心仪的面庞，甜蜜的笑越发腻人。
　　棋局平稳的进行，捻起一子，右手腕搭在棋盒上，齐正专心的思考着。黑子走势平稳，一角一地稳扎稳打，并无错招，一气呵成的布局贯通，也无不顺，可是——抬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不出意外，白子在下一刹那间也跟着落下。
　　静静的看着棋盘，齐正并没接着去取子，而是仔细的研究着。棋过中盘，黑子虽然连成阵，攻击形态已然具备，但那些白子——如影随形、似有若无般地紧紧贴上来。当黑子摆开阵势打算一拼时，白子又瞬间如潮水般退开，散乱无序、难寻其踪。如若置之不理，白子就瞬间贴过来，迅速蚕食周遭。更主要的是——白子一定会在黑子落下的一刹那间跟着放好，仿佛对方早就预料出自己的棋路般。
　　夹起一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等待着白子的定位。但白子却并未立即跟着落下，齐正略略一愣，抬起眼看向对手。如在蜜罐里滚过一圈般的甜笑，软糯的声音跟着钻进他的耳朵：“你的呼吸——”
　　莫颖在接触到齐正的视线后，缓缓移动夹着棋子的纤手：“乱了！”白子和着语音一同重重地敲在了棋盘上，砸在他的心上。
　　呼吸霎时一窒，垂目棋局，齐正右拳紧紧握了起来，胜负已定！抬起眼，直视着对手的眼眸：“齐正。”
　　“哪两个字？”虽然早已知道，但就是想从他嘴里再听一遍。
　　“国姓、端正。”看着那调了油的蜜糖般甜笑，齐正的拳头又紧了紧，眉间闪过一抹犹豫。
　　“莫颖——莫衷一是的莫，聪颖慧洁的颖。”看出他的犹豫，她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一张沉浸在蜜罐里笑容满面的脸，一副泡在糖罐里甜腻腻的嗓音。
　　“我会记住。”点头行礼后，齐正起身跨步离开。
　　“啊啊，好想再来一盘啊。”看着心动身影消失的墙角，莫颖趴在了棋盘上。
　　“一盘够吗？”空中传来调侃的声音。
　　“呵呵，你何时学会调笑了？”一盘怎么能够呢？
　　“涵养不错。”面对一个不停流着口水、满目色光、□□不断的狼女，还能忍耐着下完一局棋，涵养真是太好了。
　　“我刚刚很失态？”不会吧。
　　“御史公子算圣人。”和你相比。
　　“天啊——”无力的哀号着。

　　“什么？”音量虽未扬高，但语气里的凛冽寒意还是让黑子瑟缩了下。偷眼打量下端坐上位的主子，仍是一副平常高贵冷淡的架势，眉不动分毫，唇不移半厘，端坐的姿态也无一丝偏移。但黑子就是感到一股森冷的寒意逼近骨髓，身体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世子已赴北军，不日上任。”
　　“细节。”平缓的音调如常。
　　“十六日兵部侍郎手令，调世子三日内到洛城，率领各州府抽调的三万人马增援北方雄关守将冷战将军。”黑子低头迅速报告，腰弯的更低。
　　“我要齐正所有从军记录，调动安排。”冷硬的声音透出彻骨寒意。
　　“是！”躬身领命，黑子倒退着出了小厅。
　　“碰！”华贵的茶碗用力砸在了地毯上，即使是柔软厚重的毛毯仍无法抵消那尖锐的碎裂声。
　　房内两个待命的侍女同时一惊，同是第一次看到郡主发火。相视一眼，立即矮身行礼：“郡主息怒。”
　　“呼——呼——呼——”莫颖站起身，粗重地喘息着，用力闭上眼，“都先下去。”
　　“是。”侍女们松了口气，行礼后倒退出小厅。
　　缓缓地坐了下来，莫颖命令自己冷静，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正确思考。自己一定是漏了很重要的东西，而且非常关键。这种非常时期，让世子带兵增援，还是一群州军！
　　“阿雪，”不等回应传来，莫颖直接下令，“我要安王府上下所有人的资料，从齐正出生开始发生的所有事情，无论大小！”
　　“是。”空中传来淡淡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