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间》破令

3、第二章

　　大齐王朝——立国八十年，历经五帝，占据着大陆最肥沃广阔的平原。
　　东达海滨，漫长的海岸线为齐国带来了近海丰富的物产。
　　北接草原，游牧为主的北狄国，民风彪悍，虽偶有犯境，但北地险峻的山隘是大齐王朝的天然屏障，雄、威、武三个关口驻有重军，让大齐享有了五十多年的和平安宁。
　　西临沙地，沙地百里外有着面积广袤的丛林，其间无数部落星罗密布，这之中西戎部落最为强盛。
　　南抵流河，十里宽的河面，阻隔了木材稀少的南蛮国的想望。
　　齐朝施行三省六部制；设文武科举；府、州、县三级地方；官分九品；贵族爵等为公、侯、子三等；并立女子不得议政之制。
　　中南西北四路大军常年驻扎于京畿之地、流河河畔、沙地沙洲、北部三关。各州府亦有少量驻兵维护地方治安。
　　第六任帝王——宣帝即位后，年号大盛，大齐王朝更是步入了繁荣盛世。宣帝有雄才，起用了治世奇才——王治为相，鼓励农耕之余大力发展商业，提高商人地位，保护商人财物，更将一批杰出商人任命为皇商，每年为大齐王朝国库赚取丰厚进账。
　　王相国又命各地州府联合各地世家豪族广修路桥，对参与修桥铺路的家族减免其税收、允许其组建合理规模内的私军护卫，这些举措使得齐朝各地奇货珍玩加速流通，商业发展空前繁盛。

　　大盛五年初夏，京都远郊。
　　“呼——呵——呀——”再次跌倒的莫颖索性躺在地上呼呼的回气。身上雪绸的中衣、素色外裙已是满满的黄土。翻身坐起，抬头看着天空上高挂的似火骄阳，无力的又倒回了地面，右臂顺势搭在了额头上，挡住了射向眼睛的光线。
　　东半——南半——西三——下。刚刚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陌生少年是这样比划着的，“下”是什么呢？
　　侧头看向四周满是黄土的荒野，唉，看来还是没跑到地方。吃力地爬起身，向西继续跑了起来。
　　“呼——呼——”看日头，应该已过了申时，那么自己已经跑了半个多时辰了。后面一直没人跟过来，应该是那个少年引开了那些人。
　　但那个少年，是谁呢？
　　京都守备军？哈，她才不信！守备京都——天子重地的军队里，怎么可能混着那样半大的孩子？那张青涩的脸，怎么看都不会超过十五岁！
　　京都守备军的三员副将之中确实有个叫王猛的，是个保守顽固的家伙。调来京都好像不过一年的样子，难道那少年是他家族内的人？嗯，这个可能性最大。但大家豪族会让个孩子一个人出门？至少也该跟个侍卫、仆人之类的吧。胡乱地猜测着，继续西行。
　　“喷——”
　　什么声音？
　　莫颖停下步子，环顾四周，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呜——呼——”是马的声音！
　　莫颖松了口气，放松了下来，嘴角轻扬，原来他是让自己来找座骑的。小心的探看四周，不意外地在左侧土坡下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下呵——
　　慢慢的滑下土坡，莫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目标——一匹马。
　　一匹威武雄壮的马！
　　抬头仰视着那匹黑色的骏马：狭长的眼睛，炯然闪亮，鼻头不断呼出炙热的气息，直接喷在了莫颖的面颊上。真高！
　　后退一步，莫颖打量着这匹马的身体。四肢修长结实，身体黑壮矫健。虽然自己不懂马，但光是看这马站立的姿态就能感受到那股奔放的烈性，再加上这匹马从她出现后就一直斜眼瞟着自己，怎么看都是一傲气十足的主！
　　伸出手，莫颖试探着摸向了那马，不出所料的被躲开了。转头看了看四周，这里足够隐蔽了。她便靠着土坡坐在了地上的阴影里，终于可以暂时安心地休息下了。
　　那匹马看到她坐下后，往旁边走了几步，在离开她一丈的地方站定，便不再理会她了。
　　啧啧，它是想划清距离啊。颇有灵性的牲口，只希望他的主人能赶紧安全地来这和自己汇合。

　　皱眉看着天边西沉的太阳，算算时辰，应该过了酉时，从她跑开时算起来，快两个时辰了。他，该不会被抓住了吧？不会！那些镖师都是刀口舔血的讨生活，他们如果真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小兵，最可能的是会直接杀了他的！
　　该死！
　　闭上眼，莫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眼，莫颖随手捡起身边的一块石头，在干土上写写画画起来：十九个镖师，在她跑开的时候，有十二人围着他们，西边的三个都被他的暗器放倒了，剩下九人；自己跑到半里地的时候，扔了罩衫往南，那时候还没人追来，也就是说那时候他拖住了他们九人；南边的地势低于北边，自己一路跑的时候也都没听到其他的声音，如果那时候他没被抓，应该会把他们往东边引；这里离她跌落的那个土坡大概两里半的距离，他就是绕个圈顶多一个时辰就能到，两个时辰都没来的话，难道——
　　摇头甩去脑中悲观的想法，莫颖仔细回忆着一路的情境。
　　东边的树林！
　　他是把那些人引到树林里去了！
　　那树林虽然不大，林木稀松，但杂草过膝，还是能隐蔽身形的。再者，引入树林方向，会误导那些镖师自己是跑向官道求援去了，所以自己的安全就有了保证。
　　但是——万一——
　　“呜——”一旁的马儿突然鸣叫一声，向着土坡跑了过来。扔掉石头，莫颖赶紧站起来，转身回头。他来了！
　　晃晃悠悠的从土坡上滑下来，少年跌坐在地。
　　“嘶——呜”马儿低头凑向少年。
　　“你没事吧？”莫颖靠近少年，“天啊——”震惊地看着少年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深深的寒意沁入自己身体，无法克制的颤抖让她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药、马、水——呼——”少年粗声喘息着。
　　深吸口气，莫颖镇静下来，迅速站起身，靠向那匹马。这次，骄傲的骏马没拒绝她的触碰，甚至配合的弯下了腿，卧在了地上。
　　无暇感叹马儿的灵性，莫颖快速伸手拿下马上的包袱和水袋，找出了几个装有不明粉末的瓶子，然后捧着来到了少年身前：“喂，醒醒！”少年紧闭着双眼，似乎陷入了昏迷。腾出一只手，轻摇少年的身体，突来的黏腻濡湿感却让她整条手臂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
　　血！
　　瞬时明白濡湿的因由，深吸口气，镇定地抽回手，紧握着放到背后，摊手在裙子上抹了抹，莫颖这才敢移动视线。将手里的瓶子小心的放在一边的地上，靠近昏迷的少年，虽然无法抑制自己的颤抖，她仍努力控制自己的动作，轻柔的解开他的衣衫。
　　“哇啊——”入目的肌肤上新、老伤痕交织，几条外翻着嫩肉的伤口仍在往外汩汩的流着鲜血。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巴，下一刹，冲鼻的腥味又让她放下了手。强逼自己忍住快滑落的泪水，哭是没用的！扯着衣袖胡乱的抹了抹口鼻，紧紧咬住唇，继续为少年脱下沾满鲜血的衣物。
　　“呼——呜——呜——”莫颖咬唇呜咽着，这么多血一直流，他会不会——再吸口气，眨眼驱散开眼中的湿润，终于完成了脱衣的工作。
　　将染血的手收到背后，又在后面的裙子上用力的抹了抹，莫颖拿出包袱里干净的白色小衣，用从少年腰间解下的匕首割裂撕开，打开水袋的塞子，倒出一点清水打湿了布巾，开始清洗少年的伤口。
　　“嗯——”少年微微轻哼着，但并没醒过来。
　　“还好，没醒来，他晕着至少可以让大家避免尴尬。”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清理着少年身上的伤口，“好了，上药。”扔掉满是血迹的布巾，转头看向一边的三个瓶子，“哪个？”斜眼看了下一边安静的马儿，莫颖索性将选择权交给它。
　　“这个？”红的瓶子递到马鼻子前，马儿侧头避了开去；“这个？”换蓝色的。马儿还是偏过了头。“这个？”最后一个白色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就它了！”
　　选好药瓶，莫颖迅速给少年包扎伤口。处理完伤口，又替他套了件衣服：“对了，水。”小心地扶起少年，在手心里倒上一点水，莫颖轻轻的将手凑向少年的唇边，“水哦。”
　　本能的喝了水，少年迷糊的呢喃：“水——”
　　“好。”一点点的倒出水，轻柔的喂进少年口中。

　　再次小心的探向少年的鼻下：“还好，还有气！”松了口气，莫颖抬头看向漫天星斗，“幸好你有带衣服，不然这会儿就冷了。”
　　“嗯。”
　　“啊啊，水都没了，”虽然自己也口渴得要死，但她一口都没敢喝，“天黑了，我也不敢去找水，所以要喝水只有等天亮了再说。”
　　“嗯。”
　　“嗯？”似乎听到了人声，她转过头，诧异的对上一双深幽的黑眸，“你——醒了？”轻轻的声音饱含迟疑，屏住呼吸，莫颖微微颤抖起来。他是真的醒了？不会死了？
　　“嗯。”难道刚刚她不是在和自己说话？少年微微有些疑惑。
　　“感觉怎么样？”仍然不敢大声说话，莫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些，浑似刚刚担惊受怕的一个多时辰并不存在。
　　“嗯。”随着少年起身的动作，盖在他腿上的外衫滑落一边。盯住自己光溜溜的双腿，上面新添伤口的地方已经被妥善包扎好了。少年愣了下，随即平静地坐好，拉过外衫盖在腿上，“谢谢。”
　　“啊，不，不客气。”微微臊红了双颊，莫颖赶紧转开头，“你没事就好。”幸好当时他晕了过去。
　　“呜——”马儿也跑来亲昵的凑向少年。
　　轻轻拍拍马儿的脖颈，少年看向莫颖，嗓音低沉沙哑，象是沉重木门转动时与门轴间摩擦般：“麻烦你转过去下。”说着指了指一边的包袱，示意自己要换上衣服。
　　“啊——好。”莫颖赶紧站起来，背对着少年走开了十步。
　　褪下身上被割开到大腿上的裤子残骸，重新换上干净的衣裤，将四周散乱的东西收拾进包袱里，挂在了骏马马鞍旁。少年开口刚想叫莫颖，远处却突然传来了不甚清晰的呼喊声。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莫颖并没回头，扬声问着后面的少年。
　　“好了。”等莫颖转过身，少年轻声吩咐，“呆着。”然后转身轻巧地跃上了土坡。
　　动作很是灵巧，看来他的伤没什么大碍。呼——流那么多血是要吓死人啊！拍拍胸口，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莫颖微笑地看向陌生少年的方向，十五道！那是今天少年身上流血的伤口数。
　　“接你的。”少年跳下土坡，一队人举着火把叫唤，这么大张旗鼓的样子应该是这小姑娘的家人，那他可以安心离开了。牵过骏马，少年走上土坡。
　　“等等——”莫颖大步靠近少年，“你救了——”。
　　“不足挂齿。”少年牵着骏马上了土坡。
　　“名字！”莫颖跟了上去，伸手想拉住少年。
　　微微侧身避开了莫颖的触碰，少年翻身上马：“安王府，齐正。”在马背上双手抱拳一礼，少年迅速催马离去。
　　“郡主——郡主——”远处的呼喊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