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间》破令

12、第十一章

　　夏末的太阳微微躲在云间，轻缓的柔风间或拂面，湖中轻浪微卷着拍向游船，远处丝竹悠悠扬扬地飘送着，一个出游的好天气。
　　“久等。”齐正停步在莫颖身后三步处。
　　轻轻转过身，莫颖笑得甜美：“是我到早了。能陪我坐船一游吗？”虽然画舫早已订好。
　　“好。”齐正颌首。
　　“去找艘游船。”瞄了眼齐正空荡荡的身后，莫颖侧首吩咐十步外伺候的小厮。这次出门，她只带了一个丫头、一个小厮，连代步的马车也早早的打发回去了。安全一向是由贴身的三名侍卫阿雪、阿风、阿雨轮值，今日正是不喜露面的阿雨。
　　“是！”机灵的小厮赶紧跑着离开。
　　“回京都还习惯吗？”莫颖轻轻的转向游船码头，缓缓迈开步子。啧啧，自己今天可是天未亮就起来梳妆打扮了，特地挑了应景的衣裳、梳了繁杂但清雅的发辫、就连少用的胭脂花粉都抹了半天，可结果——他和从前一样只是随意的瞄了眼。唉——
　　“嗯。”齐正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三步处。
　　“宅子那——”微微一顿，莫颖有丝紧张，“我自作主张的买地扩建，你介意吗？”算算时间，他应该是从兵部直接走过来这的，如果他待会回去看到整个改建了的院子，不知道会不会介意。
　　“不会。”齐正微微蹙眉，顿了顿，“委屈你了。”乐平侯疼爱独女是出了名的，她从小锦衣玉食的，跟着自己只会受苦。
　　猛地转身，莫颖直视齐正的双眸，笑眯了眼：“你在心疼我？”满心只容下这一条信息。
　　脸微微一红，齐正不自在的偏过头，眉头蹙得更紧：“咳，走吧。”
　　“你心疼我？”莫颖不动，略略提高了声音，执意要个答案。
　　“嗯。”含糊的应声，齐正微微退开半步。
　　莫颖跟着前行一步：“你心疼我？”她要肯定的答案！
　　“你将是我的妻。”齐正无奈地又后退了一步。
　　“不许退！”莫颖娇斥一声，跟着几个大步站定在齐正面前，踮起脚尖，两张脸相距不过三寸。“你、心、疼、我？”一字一顿的问。
　　脸更红，齐正却不敢再后退。飞快的看了眼贴近的俏脸，无奈的用力闭上眼，齐正微吐出口气，睁开眼眸，直视着那双认真的眼，低沉的嗓音吐出坚定的字眼：“是！”
　　盛夏的太阳从那张明媚的笑脸上升起，春日的百花由那娇嫩的唇角绽开，秋天的色彩在那双美丽的眼眸里次第变化着，寒冬的冰封凝住了周遭的时间——
　　远处的丝竹声渐渐传入耳中，齐正这才回过神。微微沙哑的声音似乎仍未走出那片晃眼的光彩：“太近了。”
　　瞬间酡红了整张脸，莫颖低下头缓缓地退后两步，刚刚她是太过孟浪了，但咚咚的心跳是满满的喜悦。
　　“走吧。”齐正正了正身姿。
　　“嗯。”细若蚊鸣般的应了声，莫颖赶紧转头移步。

　　君湖——京都城外最大的一座湖泊。占地约有方圆两、三里，宽广的湖面最宽阔处约有一里。大片湖面靠南岸边有着延绵数百丈的荷花，盛夏时节，游人如织。
　　出了京都城门，直接来到君湖东湖畔，这里临水搭建着一排宽阔的回廊，不仅供游湖的客人们侯船，也让往来的小贩们有个做生意的方便。
　　回廊一侧则是一路可供马车通行的宽阔栈道，那是世家贵人们专用的上船通道。
　　跟着小厮走上相对安静的栈道，齐正突然停下了步子，视线定格在栈道尽头的妇人身上。
　　感觉到齐正的停步，莫颖也跟着停下，微微侧身回过头，看到了齐正怔愣的神色，跳脱飞扬的心静静地沉了下来。
　　错身越过前面的莫颖，齐正走到那妇人身前：“弟妹。”
　　是她！赵琳！齐正的初恋！莫颖猛地一惊。
　　“啊，大伯。”美丽的妇人转过身来。妆容精致的鹅蛋脸，明亮的潋滟水眸，秀雅小巧的鼻，嫣红微翘的嫩唇。美丽的长发挽在脑后，脸庞四周的碎发被仔细地梳理服帖，露出了整个光洁的额头。
　　看到齐正，赵琳赶紧屈身施礼。身边的丫头、仆妇也跟着见礼。
　　“嗯。”齐正略略点头，“有事？”
　　“小姐路过这里，看天气不错，本打算来游湖，”仆妇微微一福，替主子回话，“可画舫都被订光了。”凭她们的身份，自是不会去和一边的平民同租游船。
　　看着湖中渐渐靠过来的画舫，齐正开口：“上这艘吧。”
　　“是啊，人多也热闹些。”莫颖跟了过来，微微一笑，矜持温雅，大家之气微微释出，女主人的态势浅浅表露却不张扬。
　　“这位是——”赵琳礼貌性地报以一笑，双眼飞快的在莫颖周身溜过一圈，心中泛起酸涩的嫉妒。那身行头可都是出自京都最有名气的铺子里的精品！
　　“莫颖。”齐正淡淡地说，算是介绍。
　　“见过雅茉郡主。”赵琳赶紧福身见礼。第一皇商！难怪！
　　“夫人客气了。”莫颖浅浅地点了下头，算是还礼。
　　“平儿，”赵琳忍下被轻待的怒气，面上分毫不露。转身轻柔地吩咐起侍女，“去马车上把刚刚买的‘锦记’糕点拿来。”
　　“是。”平儿领命，“不过，咱们马车停的有点远——”说着眼神向莫颖身后的小厮瞟了瞟。
　　没规矩！莫颖心中冷哼一声，面上仍维持着礼貌的淡笑，目光则停留在齐正的侧脸上，似是对其他无所觉。
　　机灵的小厮瞄了眼主子的脸色，轻巧迅速却不失礼貌地绕过众人，站到栈道一侧，冲着接近的船家挥手示意，完全一副需要好生伺候主子登船的忙碌模样。
　　“马车停在哪？”齐正问道。
　　“回廊另外一侧的空地上。”平儿赶紧说。
　　“我去。”齐正说完偏头看看莫颖，“等我。”
　　“嗯。”浅浅一笑，莫颖轻轻应道。
　　看着齐正转向回廊的身影，赵琳轻轻一笑：“大伯真是体恤人。”尤其对她这个弟妹！心中冷笑一声，赵琳半垂下眼睫，掩住瞟向莫颖的眼神。
　　“是啊。”莫颖淡淡一笑，“不过，也要别人懂得珍惜。”
　　她知道！赵琳一惊，讶异地抬起头，看着莫颖淡然的俏脸：“郡主在说什么？”状似镇定地问。
　　缓步越过赵琳，站在栈道尽头，面向微波迤逦的君湖，莫颖清冷的声音随着微风缓缓飘出，不带一丝情绪：“去年织巧坊二等的雪纺料子、前年金巧馆的簪子、连君湖画舫要提前三天预订的规矩都不知道，安王府的日子看来并不好过。”有一个好赌好色的丈夫，做妻子的手头自然宽裕不了。
　　“你——”赵琳瞪着那纤弱的背影，被奚落的屈辱让她整个身体发着颤，但落魄的自卑感又让她无法开口还击。
　　“选了备受宠爱的弟弟，满心以为到来的是幸福荣耀，”莫颖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不变，缓缓叙述着，“一夕梦醒。现在，往昔不被看好的大伯载誉归来，怎么？”缓缓一顿，仿若寒霜般的声音凝结了四周的空气，“心动了？后悔了？想——”
　　“住口！”齐正沉声一喝，打断了莫颖。
　　微微一颤，缓缓回身，莫颖的脸色却如平常，一丝异样也无，恍若刚刚齐正未曾离开过。直视着瞪着自己的齐正，莫颖沉默着。
　　“道歉！”
　　微微挑眉，莫颖优雅而缓慢地走向齐正，一步步，双眼凝视着他的黑眸，不曾稍离。错身的一刹，四目交错，静静地越过了他，莫颖一步未顿，缓慢而优雅地步出了栈道。
　　而齐正也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未曾稍移。

　　“哟，郡主。”一身亮丽的浅蓝色夏装，乌发整齐的用金冠束在顶上，马浩一派悠闲潇洒地往栈道方向行进。半路看到走过栈道转角的莫颖，即刻快步迎了上去，“还真是巧啊，今天天气不错，郡主也来游湖？”
　　微微一笑，出口的声音却满含冰霜：“我最讨厌游湖了！”
　　那你跑来这干吗？忍下冲口的反驳，马浩赔笑：“呵呵，是吗？”眼睛瞟了下栈道上的人影，湖上的画舫靠在了栈道边，看来不是和她一路的。
　　“你家马车呢？”
　　“就停在那。”指着十步外停着的华丽马车，马浩随口答道。
　　“送我回府！”说完，跨步就往马车方向走去，也不管他人反应，全然一副主人家的态势。
　　“可我——”已经和人约好了游湖。唉——长叹一声，吞下满腹的郁闷，马浩吩咐侍从，“去和秦少他们打声招呼，说我临时有事，改日再赔罪。”说着，疾步跟上莫颖。他感觉自己快成了莫家的仆从了。

　　进入商园，黑子已经等在里面了。
　　“现在北方的粮价是多少？”边走边发问，莫颖的脸色仍然自若如常。
　　“半两银子一石。”黑子躬身行礼后回道。双目几无飘向马浩的方向，状若未见其人。
　　摸摸鼻子，马浩的尴尬也就维持了一瞬，然后便很自然的找了个客位坐下。环顾四周，却发现一个仆役也无。抓抓头，安静地坐着。
　　“吩咐下去，明日开始收购价是一两银子一石。”清冷淡然的声音随意吩咐着，就像平常主妇吩咐菜色一样普通自然。
　　“一两银子？”马浩跳了起来。一句话就翻了一翻？
　　“是。”黑子领命后就转身步出园子大厅，完全将马浩当成了空气。
　　“你疯啦！”马浩跳到莫颖面前。极度的惊讶已经让他忘记了所有的规矩。
　　“让马家旗下的粮行、银号配合。”莫颖端起一边的茶碗，啜了一口茶汤。
　　“战争才结束，现在这时候推高粮价对谁都没好处！”她到底有没有脑子？！
　　“对谁都没好处吗？”莫颖微微一笑，笑得甜美，“那正好，就让大家陪我一起难过。”
　　“哈？”马浩愣住。
　　莫颖抬眼看他，一字一顿：“我、不、开、心、的、时、候，”笑得更加甜美，“喜欢让所有人都陪着我不开心！”
　　一滴冷汗滑下额头，马浩困难地咽咽口水：那他是不是会首当其冲的被弄的不开心？“我爹不一定会答应。”说着不知道是恐吓她的还是安慰自己的话，马浩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情从早上准备游湖前的飞扬，已经开始变为抑郁满塞了，“我们的合作是银号和运输支持，不包括粮行。”
　　“令尊应该还在京都。”莫颖低头饮下一口茶。
　　“你怎么知道？！”马浩惊呼。他父亲上月来京都就安排的比较隐秘，半个月后又做出了离开的假象，这些日子以来，他老人家也深居简出的，从未露面，她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莫颖并不抬头，仍低头看着茶汤，“我赶时间！”
　　“知道了！”咬牙说完，马浩大步跨出大厅。他已经完全是莫家的仆从了！
　　“阿雨，”莫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个人如何能从云端一刹跌落深渊，今日我终于领教了其中的滋味。”齐正——他都听见了自己那番刻薄的话了吧？
　　阿雨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苦吗？”
　　“嗯——”一滴滴眼泪落进了手中的茶汤里，“好苦——”
　　唉——轻轻一叹，阿雨抬眼看向屋外的阴云：“可惜阿夜不在。”他们跟着主子的五个人当中，只有阿夜成了亲。所以感情的事，应该去问那小子。
　　吸吸鼻子，莫颖的声音有丝沙哑：“你没喜欢过人？”泪意稍稍止住。
　　“我和阿雪都没。”阿雨仍未收回目光，“阿风有，但那姑娘已经不在了。黑子——”顿了下，“他从不跟我们说这些。”
　　拿出锦帕拭干眼泪，莫颖才抬起头：“原来你们还会聊这些啊。”
　　“阿夜成亲的那晚聊过。”他们都是孤儿，但看着阿夜能重新拥有属于自己家的时候，也会有羡慕与期盼。
　　“他会不会不要我了？”莫颖无措地问着。
　　“不知道。”
　　“唉——你果然一点都不会安慰人。”莫颖摇摇头。不过——算了，事情已经发生，没法挽回，那就只有船到桥头自然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