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三生》冷安禅

47、无可奈何多情总似无情 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到禧妃，是盛竹喧和其他四人在关雎宫参拜众嫔妃的时候。

　　她不敢抬头，更是因为不愿意假意堆笑，索性低眉垂首，倒也正合那些女人的心思。待到给禧妃叩首，禧妃声音温和如清风拂面，让她终于忍不住抬头，天，只消那匆匆一瞥，那莫名的惊艳几乎将她扑倒在地。

　　那是何等绝世的容颜！肤如羊脂白玉，其上两抹飞红，仿佛两团飞火能飞到人心里，任人火烧火燎。杏眼轻挑，玉鼻挺，丰唇翘，尖尖的下巴仿佛能滴下水来。似笑非笑，眉目含情，没有王府公主的冷傲，却有世家千金的骄矜，仿佛磁石能把万物都吸引，又仿佛万仞寒冰把这世间都冰封。朱唇微启，清清泠泠一句“快请起”，如千万经筒齐响，神圣又宁静，一切尘埃都落定。

　　她对禧妃讨厌不起来，甚至，奉若神明。不知她冷美人的称号由何而来，也许是对皇上吧，禧妃对自己是极客气的，第一次去她的未央宫请安，奢靡至极让她如临仙殿，后来她承宠，来长生殿伴驾，只觉长生殿和未央宫不相上下，可见禧妃是有多得圣眷。她与禧妃虽无深交，但禧妃赠与她的菩提子手串深觉禧妃并非俗人，这手串她一直带着，仿佛带着两人的惺惺相惜。更让她诧异的是，禧妃并不是草包美人，长生殿内有多幅禧妃的书法，盖着刻有禧妃和皇上两人名字的章，皇上一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如若珍宝，或小楷或行书，朗朗日月穆若清风，甚至还有一幅草书，桀骜俊逸，即便是男人也难有这样的气度与胸怀。盛竹喧素来最爱雅士，不觉对禧妃更加敬佩艳羡，怎奈自己与她地位悬殊，若不是如此，她真愿与禧妃成为焚琴煮鹤的闺中密友。

　　这样的女人，世间哪个男人会不爱。盛竹喧真心地希望皇帝好好珍惜禧妃，但让她始料未及的事，皇上似乎对自己青眼有加，甚至冷落了禧妃。这个男人是何等令人着迷，她也心驰神往，但她一直冷冷清清的，因为她始终不相信深深庭院中会有矢志不渝的爱情，与其最后付出了感情而被伤害，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交出真心，最后也不至于受伤害。

　　连禧妃那样完美的女人他都会辜负，又何况自己。

　　但此时此刻，她却有些看不透了。皇上的不快写在脸上，随时都可能被引爆，她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退下吧。”皇上冷冷地说。

　　她错愕，不知道哪里做错了。出了长生殿，她才恍悟，其实皇上，从未放下过禧妃。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大氅，天下最冷，莫过于宫廷的冬。

　　关雎宫内点着特调的安神香，掩饰了满满的中药味。

　　柳浅汐一边给皇后喂药，一边说：“刚刚禧妃去长生殿给皇上送亲手煲的汤，好巧不巧盛婕妤在里面，没说几句话禧妃就出来了。”

　　“哦？”听说禧妃亲自去了长生殿，柳扶苏心里十分欣慰，听说碰到了盛氏，眉头不自觉一皱。

　　“盛竹喧还真是得宠，才进宫两个月，就把禧妃压了下去。”柳浅汐醋意十足。

　　“皇上宠谁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这就要看个人的本事了。”皇后淡淡道。

　　“姐姐你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柳浅汐不解。

　　“从不刻意讨好皇上，就是本事，你敢吗？”柳扶苏看着妹妹的眼睛。

　　柳浅汐低下头，柳扶苏接着道：“多花些心思在皇上身上，别纠结这样无用的是非。”

　　“姐姐难道还不知道，皇上对我从无兴趣，十天半月都来不了一次。”柳浅汐戚戚。

　　“到底是因为你是父王的女儿，他对我们姐妹有嫌隙。”柳扶苏安慰自己的庶出妹妹，自己何尝不哀挽。

　　“可她冷槿汀也是王爷的女儿，而且势力和我们柳家不相上下，为什么皇上就……”柳浅汐不服。

　　“你怎么知道皇上不防着她？只是不明显罢了。”柳扶苏淡淡道，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柳浅汐大喜，她知道姐姐一直有分寸，她又道：“近来她每日都来，想必是因为得不到皇上恩宠所以来投靠姐姐，哼，冷家也有今日。”

　　“这点我相信她是真心的。”

　　“她一直是你最有利的竞争者，能真心诚意看你生下嫡子？”柳浅汐根本不信。

　　“我相信她并无夺嫡之心。”

　　“姐姐何出此言？”

　　“因为她根本不爱皇上。”

　　此言一出，两人都惊得一身冷汗，柳浅汐嗫嚅道：“姐姐是说，七……”

　　“也许对太子旧情难忘也未可知。”

　　“即便如此，冷家的重负也让她难以安分，姐姐还是防着点好。没准儿她这两个月躬亲侍奉姐姐，就是做给皇上看的呢。”

　　“你和我同心，也不过几天才来一次。”柳扶苏看着自己的妹妹。

　　柳浅汐羞得说不出话，无心地随意说了几句，就匆匆辞别了关雎宫。

　　日子又过去了大半个月，盛氏依然是专宠，皇上隔三差五来一次，两个人竟十分尬尴。曾经那种亲密，是再也回不去了。他没有做错什么，本就应该共享隆宠，是我太霸道太放不开，是我自以为委屈的冷淡倒让他觉得不舒服。

　　盛竹喧的日子并不好过，和扈江蓠同住在寒栖宫里，扈江蓠的性子怎容得下盛竹喧这样得宠，也是百般刁难，皇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必也是对盛竹喧不满。对于扈妃的跋扈刁难，盛氏一忍再忍，并没有告知皇上，倒也像她的作风，段丛榕和雍洛初却经常禀告皇上扈妃对盛婕妤的为难，想让皇上像那日替我出头那样责罚扈妃，谁料皇上却没说什么，倒让段丛榕和雍洛初讨了没趣。

　　那日大雪簌簌，去嘉懿宫看抱病的泠然，路过寒栖宫，平日里寒栖宫大门紧闭，那日却大开着，往里一看，盛竹喧茕茕然立于庭院之中，任雪都把头发打白了。我赶紧往前一步，原离了大门，喊住戍守门外的小太监问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太后偶感风寒，盛婕妤因侍寝回宫晚了未与扈妃同去给太后请安，于是扈江蓠便罚她立于冰天雪地中给太后念经祈福，我去时已经足足有两个时辰了。

　　那日皇上召了山如黛伴读，而未叫盛竹喧，于是扈妃有了可乘之机。我不忍，想进去劝和，又想到那日皇上因为我责罚她在未央宫跪了一天，料她一定耿耿于怀，还是不趟这趟浑水好。可心里实在不忍，于是福旺去通传，说我在未央宫想见她。这才把她救下。

　　乾徽二年的冬日冷又长，但梅园的梅花开得绚烂，皇上带着盛婕妤、雍贵人、虞美人三人去赏梅，一路盛婕妤依然不言语，虞美人竭尽所能讨好皇上，雍贵人虽看不惯，却也不甘示弱，赫连翊泽心情不错。

　　走到梅园东南角，忽见白梅下站着一个人，她穿着和盛婕妤一样的松鹤长春棉服，几人同时认出是禧妃。禧妃白雪般的纤纤十指轻轻巧巧掐着一朵白梅，猩红的指甲仿佛白梅血泪，她看得入迷，并未注意到身后的人。

　　本来皇上没有喊禧妃，雍洛初和虞以薰觉得大快人心，现下悄悄瞅着皇上，皇上居然对着禧妃看出了神，心里觉得十分不痛快，两个人就这么凝固着，等着皇上迈开脚步。谁知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盛竹喧却开口了：“皇上，是禧妃娘娘，要臣妾喊娘娘吗？”

　　雍洛初心里暗骂了一句，虞以薰则直接用眼剜盛竹喧，盛竹喧权当没看到，谁知皇上却说了句：“不必了，去疏影阁歇息一下吧。”

　　雍洛初虞以薰如获大释，拥着皇上往回走，只留盛竹喧定定地留在原地，望着禧妃，进退两难。见禧妃没有察觉，只好扭头去追皇上。

　　暖阁里，虞以薰雍洛初极力哄心不在焉地皇帝开心，皇上却也只是象征性地笑笑。良顷，赫连翊泽忽然站起来说：“这里太热，朕出去走走，你们不必随驾了。”

　　雍洛初虞以薰自然知道皇帝的心思，心里极不快依然笑吟吟送别了皇上。皇上刚走有一盏茶功夫，盛竹喧就作势要出去。

　　刚起身，就被雍洛初拦住，道：“你难道不知道皇上要去干什么？还是省省吧。”

　　盛竹喧也不解释，虞以薰接着道：“原是皇上最最宠爱禧妃，刚刚见了一眼就像勾了魂儿似的，一心追了去。盛婕妤难道要自讨没趣？”

　　雍洛初道：“本你为你会动摇了禧妃……”

　　“雍姐姐何愁，只要我们乘胜追击……”

　　盛竹喧没有理会，径自走了出去，她要去找禧妃，要让她和皇上相遇。可是来到了原来的位置，禧妃却不见了踪影，正焦急寻觅，忽听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安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