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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水流无限似侬愁 像当初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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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当初我进宫时一样,五个新晋的小主子一大早要去关雎宫给皇后请安,其他嫔妃也会前往。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宫里头一次进新人,自然隆重些,一大早宫里就热闹起来。
我挑了一件最素的白玉兰暗花锦裙,头上只一个金嵌蓝宝石花首钗,周身只戴了一个油青满绿翡翠镯。青灯她们都觉得太素了,我执意如此,今天这个日子本就特殊,想必无论是新晋的小主还是宫里的老人个个都花枝招展,我不想和她们争什么,也不想出风头,素净一些是最好的了。
怕别人说我架子大,我特意早早地就过去了,五个新人已经都到了,但是没有进正殿,而是在偏房等待所有嫔妃都来齐了再进来一起行礼。段丛榕和扈江蓠还没来,这样的时候,位份高的嫔妃的架子得端足。
“禧妃来了。”皇后语调里满是热切。像皇后这样清冷的性格,难得有兴致这么高的时候,更何况是为自己的夫君纳妾这样的事。也许身为皇后不得不有这样豁达的胸怀,也许身为一国之后,这些无名小卒根本对她造不成任何威胁。
我笑着回应皇后,请了安落座,坐在皇后右手边首座,我的右边坐着秦贵人。皇后左手边的首座和第二个位置都空着,那是扈江蓠和段丛榕的位置。扈江蓠入宫早,虽同为妃但级别比我高。段丛榕被贬为贵嫔,坐在扈江蓠的左边。
“娘娘近来还好吗?有没有害喜?”我笑着问皇后。
“本宫一切都好,劳妹妹挂念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自怀上龙种以来,皇后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这次选秀忙前忙后也没见她歇着。她真的是个好妻子。
“好久没见式微了,真是想她,让式微来臣妾宫里陪陪臣妾吧。”我对皇后说。
“好啊,你是式微的干娘,那么疼她,式微原是该好好孝敬你。过去我常常求菩萨赐我麟儿,如今我也为妹妹求菩萨,哪怕赐一个小公主陪伴妹妹也好啊。”皇后有些动情。
她是真心的。
在这宫里,每个女人都会变,只是有些人会彻底走上不归路,而有些人只是为了保住自己。虽然我们的关系变得微妙,变得互相猜忌,但我始终相信,扶苏姐姐所有的改变都是因为不得已。我们不是皇后,谁能懂得作为皇后的苦痛与无奈。
“可能妹妹没有这个福气吧。臣妾也不愿意想这个事了,现在臣妾一切都挺好的,皇上和娘娘还有各位姐姐都对臣妾很好,臣妾也不奢求什么了。”我说。
正说着,扈江蓠和段丛榕一起进来了。
段丛榕倒是一如既往,只是还是能看出细节处的精心装饰,扈江蓠跟我预期的一样,把最华丽的服装和最昂贵的首饰都穿戴在了身上。段丛榕依然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扈江蓠显得更加趾高气扬了,看来今天她要给几个新人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又有好戏看了,我暗想。
“你俩来得真晚,快坐下吧,她们都等了好久了。”皇后微笑着说。
“娘娘真是菩萨心肠,臣妾毕竟侍奉皇上最久,让她们等臣妾再长时间都是理所应当,难道还能让咱们姐妹几个等她们不成?”扈江蓠一面轻佻地笑着一面看我们几人。
我们都没有说话,皇后也没有理她,她自讨了个没趣,讪讪地坐下了。
“快让她们进来吧。”皇后说。
“有请五位小主————”守在殿外的太监对着偏房喊道。
轻轻垂首,我故意不往外看。并没有听到脚步声,却能用余光感觉到有霞光一般的身影轻轻巧巧地进来。
我依然不去看她们,而是微笑着看着皇后,皇后微笑着看着她们。她们齐刷刷地对着皇后跪下,颔首、作揖,柔声喊道:“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洪福未央。”
“奴婢翰林院大学士雍士其之女,雍洛初。”第一排正中间的女孩儿磕了个头,声音清朗,带着难掩的骄傲。不像所有人都垂着头,她昂首看着皇后。
“奴婢京都府尹山云松之女,山如黛。”第一排左侧的女孩儿缓缓磕头,声音就像她的身段一样纤弱,带着丝丝袅袅藏不住的寂寥,又仿佛有太多太多的不情愿。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她,看这个传闻中的大美人。我亦忍不住抬起头,看看这个人人说与我神似的女孩儿到底是什么模样。我承认,我怕。
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京城女孩儿追求病态的白,她的肤色却并不十分白皙。侧脸的确很美,低垂的睫毛从侧面看像停歇的黑蝴蝶,朱唇半张半掩,就像熟透了的果实。
只听另一个声音急不可耐地响起:“奴婢光禄寺少卿虞鸿升之女,虞以薰。”她热切地看着皇后,身体忍不住挺直,就像一个嗷嗷待哺的雏鸟。对面的扈江蓠不耐烦地扔下杯子,抬眼恶狠狠地看着虞以薰,虞以薰皱着眉头匆匆低下了头。
虞以薰没有被威胁了的恐惧,倒是有点儿生气了的样子。又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女孩儿。扈江蓠已经怒不可遏,段丛榕只是冷笑。
与此同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奴婢安徽主簿盛琅之女,盛竹喧。”
我蓦地抬起头看她,与山如黛丁香一般的幽怨不同,盛竹喧如同一支清冷的百合,连声音都是从身体里发出的凛冽,像腊月里从井中打出的水,像暮秋宫里的穿堂风。
我忽然明白了皇上为什么会留下她,一个从五品地方主簿的女儿。从侧面看,她比山如黛更美,肤质如同官窑出品的白瓷,侧脸像从长叶上滑落的水滴,通身散发着月亮般清亮的光辉,两颗圆润的眸子就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几乎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盛竹喧,仿佛忘记了揣测表情戚戚然的山如黛。就在此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奴婢安之素,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洪福未央。”
与前面四人完全不同的请安,直接忽略自己父亲的官职。卑微又带着祈望。
躲躲闪闪的眼神,热切又忌惮地看下皇后,又赶紧垂下。眼睛倒是漂亮,像林涧中的深潭,但嘴大了些,皮肤也不够白皙,论姿色与其他几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只是不俗气而已。谁也不知道皇上到底看上了她哪一点。
“起来吧。去给其他几位娘娘请安吧。”皇后始终微笑啊,带着置之事物之外的圣母般的光芒。
她们起身,左转,背对着我跪下,我看着她们的身姿,个个纤巧,裹着华丽的宫服,像刚刚出炉的上等瓷器,对着一群极度挑剔的人把玩。
“给蓠妃娘娘请安,娘娘洪福未央。”声音清亮,却难掩怯懦。
我端起一杯茶,看看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扈江蓠,心里暗笑,又有好戏看了。侧眼看看扈江蓠身旁的段丛榕,正眯着眼着几个新人,嘴角带着讥笑。
我心里一阵莫名的难过,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变得如此冷漠,像段丛榕一样苛待新来的人了。
蓠妃还是没有说话,她缓缓抬起眼皮,幽声说了一句:“谁是山如黛?”
“奴婢山如黛参见蓠妃娘娘。”山如黛怯生生地答道。
“见到本宫有那么不高兴吗?”蓠妃阴阳怪气地说。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让扈江蓠吓得说不出话。
“只是什么?你说啊?”蓠妃饶有兴致地问。
“好了好了,蓠妃,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就别为难她了。”皇后出来解围。想必她对于山如黛与岑远山的事也是早有耳闻。身为皇后,这样影响皇室声誉的情事必须打压下去。
“娘娘,臣妾就是觉得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才觉得这位妹妹不该这样期期艾艾,您说呢?”蓠妃不依不饶。
皇后没有理她。这是皇后对付扈江蓠和段丛榕的一贯方法。对于国母来说,漠视是最强有力地反击。
我很想看看其他四个人现在的表情,是兔死狐悲的担忧,还是看到对自己威胁最大的那个人被羞辱后的痛快。
“还有你,你又有什么烦心事?”扈江蓠对着盛竹喧,问得很暧昧。
一句话把段丛榕问笑了。
扈江蓠看段丛榕笑了,仿佛受到了极大的肯定,一副无比较傲的神情。
我从背后,看不到盛竹喧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的身子还是直立着,没有任何颤抖,仿佛问得不是自己。剩下的,便是长久的沉默。
莫名的心疼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倔强又不屈。恍惚间仿佛看到两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跪在皇后面前,接受所有人的羞辱。
我几乎脱口而出:“蓠妃姐姐,算了。”我第一次这样哀求她。
所有人都莫名地一惊,没人料想到我会为一个初来乍到的秀女求情,而且是对着蓠妃。蓠妃也愣住了,她张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不符合她一向咄咄逼人恨不得把我逼上死路的一贯作风。
段丛榕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终于笑了,说:“禧妃真是菩萨心肠,倒让蓠妃落了个恶名声。”
“段贵嫔,皇后娘娘和我都是想姐妹之间和和气气,你又何必呢?如今新人入了宫,规矩必须先立下,尊卑有序,段贵嫔你是宫里的老人了,不能带头坏了规矩。”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从前我从不屑于和段丛榕争辩,如今也这般不依不饶嘴里带刀。我可以点出她的名分,又拉出皇后撑腰。
段丛榕十分意外,咬着牙说不出一句话。蓠妃更是睁圆了眼,谁也没想到一贯沉默以对的我以牙还牙,随即她就笑了,看着我们互掐起来,这比折磨这些小秀女更有意思。她脸上挂起了笑,对着五人说:“本宫也就随便一问,都起来吧。去给禧妃请安吧。”
说罢,蓠妃温柔地对我笑笑,仿佛在看自己的盟友,又带着期待我回应相应笑脸的渴求。她的心思我明白,我对她会心地一笑。旁边的段丛榕脸都紫了。我看了一眼皇后,皇后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笑着看着五人起身,然后在我身边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