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三生》冷安禅

22、一寸相思一寸灰 窦妃顺

　　皇帝南巡，一早文武百官便跪在了雍和门外。

　　皇帝御驾前，站满了前来送行的王爷、近臣及妃嫔。太后千叮咛万嘱咐，皇上微笑着点头，但也有些不耐烦。我看着太后，心中无味杂陈，不管多么工于算计的女人，对自己的儿子都是情真意切的，儿行千里母担忧，即便儿子是众人誓死保护的皇帝，即便母亲是万人之上的太后，这份牵挂也不会变。

　　皇后在太后一侧，深情而忧心地看着皇上，皇上走上前，牵过她的手，温柔地嘱托着，皇后终于展开了笑颜，但依然没有多语。姐姐还是那样温婉寡言，心中却细腻谨慎。一旁的柳浅汐，看着夫妻情深的帝后，再看看专心看着帝后笑容深切的父亲柳王爷，笑容僵在脸上，眼中噙着泪，泪中仿佛有火。

　　我最不习惯也最习惯这样分别的场景，上次也是这样，送别太子，而他，最终还是离开了我。眼看泪就要流下来，我赶紧低下头，却看见一双刺金的龙靴。我顾不得擦泪，赶紧抬起头参见皇上。

　　他笑着，也不说话，仿佛在说着我们昨日的小秘密。他抬起手，给我擦干泪，附在我耳边，轻柔地说：“朕一定快些回来，朕要陪着爱妃和孩子。还有，朕已经偷偷在未央宫旁边安插了护卫，可朕还是不放心，朕不在的这些日子，不管是谁送来的东西你都不要吃，我已经安排御膳房每日给你送去滋补的食材，又从恪王府请来了你以前最喜欢的厨子，他们跟你亲，不会害你。去哪儿都要有丫鬟太监和婆子陪着，她们的宫里你就不要去了，太后那里你也少去。等朕回来，把南方的好东西都给你带来，再说故事给你听。”

　　听他说完，心里翻滚着波涛汹涌的暖流，再也忍不住，俯在皇上的胸口上抽泣，这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温暖，即使在从前，我送太子远征，他也不曾这样嘱托过我。我顾不得别人的眼光，心里全是害怕。皇上也不顾旁边那么多人，说：“朕多想你能陪朕一起去。”

　　“好了好了，皇帝南行赈灾，是天下百姓的喜事，哭什么哭，晦气！”太后厉声说。

　　皇上捏捏我，转身对七哥说：“七弟，老九跟我走，前朝的事就交给你和两位冷大人了。”

　　七哥回了一句：“请皇兄放心，恭祝皇兄南行平安顺利。”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感情波澜。

　　我看着七哥，他并不看我。

　　皇上转身上车，马车缓缓地向前走，他抚开帘子，向将士们挥着手。我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心中仿佛被抽空了。

　　嫔妃们都转身要回去，大臣们也往宫外走。七哥转身要走，我小声喊了一声：“王爷请留步。”

　　他背对着我，没有回头：“王爷，姐姐还好吗？”

　　“劳娘娘挂念，她很好。”

　　“那，遗世呢？”

　　“遗世很健康，已经会说连贯的话了。”

　　“王爷，遗世已经是你的孩子了，王爷的家事我不好管，但我希望王爷能让遗世喊你一声父亲，喊姐姐一声母亲。我这个母亲不称职，比不上姐姐，还请王爷成全。”

　　七哥突然转过身：“娘娘才是遗世的母亲，他会懂你的苦衷。请娘娘保重。”

　　我抬头，皇城的天和外面一样蓝，刺得我想流泪。这城墙，是那么高那么远……

　　“这天儿吃不下饭很正常，你不用大惊小怪。”太后淡淡地说。

　　“母后，不正常！皇上临走之前又给未央宫安排了六个侍卫，六个啊母后，而且不是明插在未央宫的，是安排在周围几个宫里的。”扈江蓠一惊一乍地说。

　　太后白了她一眼，悠悠地说：“那是皇上放心不下你们，各个宫里都安排了可靠的人，有什么好惊讶的。”

　　“太后，恕臣妾多言，皇上对禧妃的偏爱是有目共睹的，自从她进了宫，从此风头无二。若说给我们安排侍卫是保护我们，倒不如说是监视我们。”段丛榕说。

　　“是啊是啊太后娘娘，臣妾发现，新来的那几个侍卫就像有共同的使命似的，时不时偷偷摸摸地交头接耳，从来每对我们宫里的。还有啊，禧妃食不知味已经有些日子了，皇上临走之前千里迢迢地把冷王府的厨子请来了，听说禧妃从小就最爱吃他做的饭菜。”柳浅汐叽叽喳喳地说。

　　太后沉吟很久，忽然转过头问皇后：“皇后，你怎么看？”

　　皇后垂着眼皮，表情依然是淡淡的，说：“回太后，皇上到日子就来关雎宫，几乎日夜都宿在未央宫，禧妃怀孕也是正常的。能为皇上开枝散叶是好事……”

　　“好事？！”太后恶狠狠地打断她：“你真是这么想的？”

　　皇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不妨请太医给禧妃诊诊胃口不佳的老毛病吧。”

　　扈江蓠与柳浅汐相视一笑，小看皇后了。

　　“什么？皇后要给娘娘请脉？她怎么忽然那么关心娘娘了？难道是她们发现什么了？”红尘急得团团转。

　　我早就知道有今天，并没有特别惊讶，青灯拉着我的手，轻声问我：“娘娘，咱们怎么办？”

　　“该来的总会来，随她们去吧。”

　　“妹妹，以前每一年都这样不喜欢吃东西吗？”皇后关切地问。

　　我小心翼翼地笑着：“是啊姐姐，你不必担心我。”

　　柳浅汐拉着我的手，殷切地问：“姐姐，找太医看过了吗？你这样可不行啊，皇上远在千里之外，你不好起来，皇上还得为你担着心啊。”

　　“恩，我明白。我一向吃得就少，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没有说出俞太医已经为我诊过脉的事，倒不是信不过俞太医，我是怕太后找俞太医的麻烦。俞太医三代都在宫里行医，德高望重，实属不易，我不能让年过花甲的老人也卷入这场没有终点的后宫之斗。

　　“哦，是廖太医来了。”柳浅汐遮掩不住的开心。皇后低眉颔首，看不出波澜。倒是扈江蓠，从来没来过我的寝宫，今天也来了，这是有十足的把握要看好戏了。

　　红尘四人有些紧张，伊人还没等廖太医坐下，就抢着说：“娘娘的脉一直是俞太医给诊的，俞太医对娘娘的体质也了解，不如请俞太医来吧。”

　　“你虽然是皇上派来服侍禧妃的，但寥太医是太后请来的，所以还轮不到你做主。”段丛榕冷冷地说。

　　我拍拍伊人的手，宽慰地看了她们四人一眼，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早晚会有让人知道的一天，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把手伸过去，寥太医在我腕上盖上一层白纱，然后闭起眼睛。

　　我强装镇定，心里却像是在擂鼓。我偷偷看着寥太医脸上地表情，他不愧是在后宫行医近三十年的老太医，脸上始终波澜不惊。想必他已经诊出我怀孕了，我一直想着一会儿怎么回应各位姐妹假意的贺喜。

　　还没有想好，寥太医忽然站起来。

　　“禧妃她怎么样？”我还没反应过来，扈江蓠就急急地问。

　　“回各位娘娘，禧妃娘娘并无大碍，只是体质虚弱，加上酷暑难耐，脾胃不是罢了。还请几位姑娘辛苦一下，仔细为禧妃娘娘调理。”

　　什么？！居然没诊出我怀孕！寥太医这是唱的那一处？一股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

　　“各位娘娘，老臣还要去给太后娘娘请脉，臣先告退了。”

　　“也好，有劳廖太医了。安禅，你没事就好，早些休息吧。”皇后作势要走。

　　段丛榕头也不会地跟出去，扈江蓠眉开眼笑，哼了一声就走了。柳浅汐却没有我预期中的开心，告辞之后也匆匆离开了。

　　待她们都走后，泠然欣慰地说：“她们这不就是逼宫吗？姐姐，幸好你没有怀孕，不然你又要被她们算计了。如今皇上不在你身边，你怎么能斗地过她们。”

　　我没有抬头，心象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冰里，我用同样冰冷而低沉的语调回答泠然：“泠然，我真的怀孕了。”

　　“什么？姐姐，那寥太医怎么说你只是脾胃不调？你找其他太医看过了吗？”泠然惊讶地探过头来，眼睛就要瞪出来了。

　　“皇上走之前，请俞太医来看过。”我说。

　　“皇上知道？”

　　“恩。就是怕她们惦记，皇上才没有公之于众的。”

　　“那寥太医也一定发现了？”泠然急急地问。

　　“寥太医是千金一科的圣手，怎么会没有发觉，想必他现在就要去清平殿告诉太后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说？”泠然不解地问。

　　“他只是一个太医，当然不敢隐瞒，这一定时太后的意思，若发现我怀孕先不要说出来。”

　　“太后什么意思？”泠然追问。

　　“当然是要收拾我。她只要知道我怀孕就好了，并不需要公之于众，这样就算加害于我也是过失而已。若都知道我怀孕了，她反而要假装好生地照料着，不能堂而皇之地给我颜色看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