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音寂》幻想废人

25、先声夺人 少女的吐息

　　少女的吐息近在咫尺，鬓角发丝随之拂过耳廓，轻柔宛若无物却勾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息。苍姬点了点头，竟像被什么驱使了一样，顺势应了下来。
　　之后便听了时枢的轻笑，带了些计谋得逞的得意，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似乎接了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苍姬立刻后悔了，然后言而无信非她所谓，只得轻叹声罢了。
　　酉时未至，她们已置身市集，不远处就是时枢先前打听过消息的杂货铺。
　　“你真的有把握？”时枢的计划很简单，讲述之后甚至显得太过直白，以至于苍姬忍不住去怀疑其可行性。
　　“嘛……这是现今唯一能做的了，不是么？”
　　比起回答更像狡辩的话语，其间的“唯一”却让苍姬无从继续追问。
　　时枢拽着苍姬的袖子带她走向店铺门口，刚出门她便主动揽过引路的指责，起初苍姬很不情愿，然而拒绝的意图被时枢一句“否则会太招摇”噎住。
　　苍姬刘海很长，不动时很少会有人注意到她目不能视的事实，若让她自行摸索寻路，的确会招来不少注目。
　　踩过的石板，路过的店铺，偶尔错肩的行人，一切都是寻常光景，对于苍姬来说却很陌生。记忆中甚至没有类似的景致，她看到多年前被众人簇拥着的自己，视线所及，匍匐的背写满了恭谦，不远处，古木直插云霄，与她一样，周围空空落落。
　　“太吵了？”察觉到她的无措，时枢声音中添了分小心翼翼。
　　“没有。”苍姬顿了顿，“倒是你……”
　　——信得过一个画地为牢的瞎子么？
　　现在的她，能守护也就这方圆十尺之地了。
　　语音刚落，一顶斗笠就扣了上来。
　　“啊，这样就看不出来了。”时枢调了一下斗笠的角度，苍姬几乎可以从她满意的口气中判断她正点头陶醉于自己的作品中。
　　雨停没多久，街上不少人雨帽未卸，苍姬这样把大半个脸遮住丝毫没有惹眼的感觉。
　　可关键根本就不是这个啊！
　　按住斗笠边缘，苍姬对晴霄那时的暴躁感同身受起来，所谓头疼便是这种感觉么，她知道时枢绝对是故意的，可是再继续下去除了让自己更头疼外再无其他作用。
　　“万一出了岔子，后果你明白。”最后只能丢下句毫无说服力的威胁便就此作罢，换来的确是——
　　“嗯我会记得逃远一点。”
　　时枢愉快地欣赏起苍姬瞬间乌云密布的脸色。大概是第一次被反呛吧，想起对方的身份，她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还真是有趣的表情呢，捏一下大概会更有趣？这危险的念头刚出现就被扼杀，凡事切记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再说，也没什么时间了。
　　时枢检查了下携带的物品确认一切无碍，“我先过去了，右手边就是门，记住了？”
　　苍姬只是甩开她的手，不语。
　　这样就算是答应了吧，时枢看了眼斗笠下几乎抿成直线的唇，笑了。
　　“青锋三尺足矣。”

　　阿市正翻着账本，听见有人进来，急忙忙起身，却发现还是之前那人。
　　“这位姑娘？”
　　主顾离去半天就返回，最大的可能便是买的东西出了问题。以前出了生意上的纠纷都是店长应付，现在就她一个人，来人还是个买了兵刃的女子。万一真是来找麻烦的，这可怎么办。念及此，阿市愈发忐忑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时枢快步向前走去，凑到阿市耳边说了几句话，突然一把将她推开。
　　火光电石间，一根钢刺在她们的间隙间擦过，牢牢钉入墙中。
　　事变，毫无预兆。天窗被踩碎，三个人窜下来，明晃晃的的长刀一下将宁静的店铺拖入凶险中。
　　居中而立的时枢早有准备，那几人尚未落地，她手中已多了几个火折子一样的东西，点燃，然后甩向四周，一气呵成。白烟起，顷刻将小小的铺子全然吞没，然后便是呯呤哐啷一阵货架被暴力对待的声响。
　　“快跑！”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中，听得物品摔碎肉痛不已的阿市听到那姑娘的声音，一个激灵，想到自己周围就是那些明晃晃的的刀子，拔腿就要往外冲，却被人捂住嘴一把拖往柜台后，瞪圆了眼差点就这么晕过去，意识到拖住自己的手是女子特有的纤细时心脏才恢复跳动。
　　屋外，已传来兵器交接声。

　　洛清平赶到时，屋外已乱作一团，六个蒙面男子将一个白衣人团团围住，一柄赤红的细剑同时与六柄长刀周旋，看得他一阵心惊肉跳。
　　“还愣着干嘛。”跟着他赶来的男人不耐烦地拔出剑，大喝一声便跃入战局。
　　“师兄……”
　　还没分清敌友呢……洛清平连话都来不及说完，就见他家师兄与黑衣人缠斗起来，只得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上。
　　看样子黑色那拨比较像敌方，没人蹦出来阻拦大抵没问题。
　　他回去时师父正要出门，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他便将时枢的计划一五一十说出，白弈沉着脸听完，轻哼了声，挥了挥手让他叫上师兄一起。
　　师兄洛清元比他早几年入门，与他一眼皆为白弈在洛水畔捡到的孤儿，故以洛为姓，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亲兄弟。洛清元好斗，出了什么事第一个动手的往往就是他，前阵子卧病榻上什么都不能做估计早憋了一肚子火，这几日身体方有起色，撞上这情况倒是正好称了他心意。
　　洛清元早学了几年，身手自是比洛清平好许多，顷刻便有两个黑衣人毙于他剑下。得意之下剑法更凌厉，手腕轻挑锋芒便滑向第三人，眼见就要拿下第三人，横里突然斜插出另一把剑，同样是刺向那黑衣人，偏偏占了洛清元的道，两剑相碰，各自弹开，竟是未伤及那黑衣人分毫。
　　洛清元一看正是最先与对方斗上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自能从身量上判断是个女子。是个女人他本不想与她多计较，可之后连续几次那人都坏了他的事，本可以全部击毙的人生生逃了两个。
　　“滚一边别碍手碍脚好么！”
　　他一剑将对方的兵刃格开，提脚欲追，却听到两声惨叫，逃跑的两人砸在他脚下，已然断气。
　　“好好的暮色被败坏了，真是不解风情。”女人的嗓音乘风而来，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绮丽。
　　时枢站在门畔，听外头偃旗息鼓她才出来，正好捕捉到那女人的后半句话。心颤了一下，自足底缓缓攀沿而上的是，仿佛来自大海深处的冷。
　　“见过紫夫人。”洛清元和洛清平同时抱拳行礼，时枢扫过他们整齐的动作，冷笑。
　　那脊背中想必泛着一致的冷吧。
　　这女人，好像生来就是主宰者，一出现，全场顷刻间就变成以她为中心，而旁人只是微不足道的背景。
　　——除了苍姬。
　　时枢慢慢走到苍姬身边，女人修长的身躯挺拔如松柏，丝毫未受那股魔性的影响，一袭白衣透出的冷冽，在时枢看来竟有几分亲切。
　　手指悄无声息缠上素白的袖口，袖中的手动了一下，没有挣脱，任由她抓着。
　　她一定是以为自己被慑住了吧，真是温柔呢。
　　“这里是出什么事了？”紫夫人看到店铺口打斗的痕迹，笑不变，仿佛沾了蜜糖，甘甜直抵心底。
　　洛清元将情况如实禀报，末了还要赔礼道歉，“劳烦到夫人真是惭愧，不过……”时枢见他转过头，恶狠狠盯住苍姬，“若不是这个人捣乱，清元绝不会失手，你到底是何居心？若不从实招来，休怪我无情。”
　　后半句已变为质问。
　　时枢察觉到那人的手又动了下，很快回归静止，和主人一样。
　　“喂，不要以为你是女人我就——”
　　拽着自己的力道消失，细微的声音告诉苍姬，身畔的少女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了自己身前。
　　“可疑之徒如此叫嚣，是想混淆众人试听么？”
　　少女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与人争吵的气焰，却一举将男人暴躁的话语斩断。
　　时枢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心平气和的，仿佛只是在阐述理所当然的事实。
　　“什……你说什么？！”洛清元一愣，接踵而至的是更深的愤怒，咬牙切齿似乎下一秒就会扑上来。
　　时枢不为所动，顽固地挡在苍姬前，仍然是那副平板的调子，“偷改你师弟的路标，急于灭口，现在又出言嫁祸，我说的没错吧。”
　　斗笠下，苍姬微微皱眉。这和时枢之前和她说的不一样，身前的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想法，偷偷捏了下她的手。
　　这是在让她别多问么？现在的确不是多言的时候。
　　“师兄……是你？”洛清平话语满含不可置信，然而恰恰将洛清元往百口莫辩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
　　“连你也怀疑我？！”
　　“我……”洛清平羞愧地低下头。
　　“那标记引着你往错误的方向，若非你门人，如何能肆意修改？”时枢轻描淡写又加了一笔。
　　“你！血口喷人！”洛清元哪里还受得住，大吼一声就要冲上来。
　　“拿下。”在边上观摩了许久的紫夫人难掩一脸兴趣盎然，眼见事情要失去控制才一声令下，身后几个人立即一拥而上将洛清元擒住。
　　洛清元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气得浑身发抖又挣脱不开，怒火攻心竟吐出一口血。
　　“就地正法如何？”紫夫人看着时枢慢悠悠开口，仿佛在询问她的意见。
　　一边的洛清平显然还未反应过来，听到就地正法四个字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时枢轻咳了声，“吾等不为杀人，而为救人，失踪的那些姑娘还没找到呢，到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好，就听你的。”女人微微一笑，这才将视线转向时枢身后的苍姬。
　　她一步一步走向前，时枢注意到她的外袍在暗处也闪耀着珠光，走到五尺外时盈盈拜倒，宽袖合拢若紫蝶收翼。
　　“贱妾代陵氏前来接风，再三延迟望莫降罪。”
　　良久，时枢听到苍姬开口，“无妨，知陵氏无失信于先人即可。”
　　不知何时，女人已拉远了与她的距离，摘下斗笠后，白玉雕砌的五官漠然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