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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非殊途 时枢轻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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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市在这家杂货铺已经干了多年,算来已是待嫁的年龄,忖度着也该替自己攒些嫁妆,适逢店主出门跑货将铺子交与她打理,阿市自是想尽可能多揽些生意,是故在这雨天也照常经营。
不过她也明白在这种天气里不会有多少主顾上门,将东西整顿好后就趴在柜台上听着雨声犯起困来。
阿市不太清楚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还是仅仅闭了一会儿眼,再度睁开眼,铺子里蓦然多了抹墨色,背对着阿市正在打量着货架上的物品,悄无声息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惊之下睡意骤退,连忙起身招呼。
“客人想要什么?小店物品齐全请随便挑选。”
来者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按道理这年纪的姑娘家关注的无非是胭脂水粉或者戒指耳坠等首饰,一般遇到这样的客人阿市都是直接将她们引到首饰柜,只是现在她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起初以为是黑色的长袍实则是墨绿色,云松纹自侧腰攀沿至整个后背,勾勒出的厚重感是阿市在这样年纪的女子身上未曾领略过的,印象中未招待过类似的客人,往来出云的旅人很多,这少女大抵也是其中之一。
“这天气难得遇到开门的店呢。”少女拿起一方砚台,细细端详起来,讲的话却与砚台无关,似乎只是随口聊天,嗓音柔柔的,与海滨大部分被海风磨得粗糙的声线截然不同,听着煞是舒心。
“这雨的确有些烦人。”招待过形形色色的客人,面对这般类似拉家常的话阿市自是轻车熟路,一边附和一边将话题拉回买卖,“姑娘眼力不错,这可是上好的澄泥砚。”
少女听她奉承只是轻轻一笑,放下砚台转去看其他东西。
又是个随便瞅瞅的主么,阿市心中暗暗叫苦,遇到这类人,往往要将整个铺子的东西都捧出来,而结果很可能什么都没卖出去。
“你们这昨天也开门么?”少女亦察觉到阿市的想法,依旧不动声色抛出自己的问题,一边漫不经心扫过一排排货架,让阿市搞不清她到底是来买东西还只是来打听事情的。
“雨天的话,店里有伞供人租赁,所以关门比平时还要更晚一些。”
“那你可曾见过一个蓝衣姑娘,大概和我差不多高……”
“架势十足的模样。”少女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啊!”听她这么一说,阿市想起昨日来租伞的人中的确有这么个人,“左臂裹着银甲是么?”
“正是,请问你还记得她往哪个方向走了么?”
“阿市犹豫了,随便将其他人的行踪抖露似乎略不妥,万一是寻仇——她偷瞄了眼前人一眼,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个子是差不多,但面前这姑娘一副风吹即倒的病弱样,反过来被寻仇还差不多,话虽如此,阿市到底深谙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刚想赔笑着推说没看清,就见对方取下挂在墙上的一柄匕首,掂量了下分量后又使劲拔出弹了弹刀刃,然后转身询问价格。
阿市干巴巴地报出一个店主随便定下的,而她觉得肯定没人会接受的价格,同时再度感慨那姑娘眼光好毒辣。
匕首以海底寒铁打造,配以鲨皮鞘,虽称不上神兵但也不是一般兵刃可以比拟。只是造型简单,挂在一堆花哨的兵刃中,很少有人会注意到。
“我要了。”少女无一字讨价还价,很干脆付了钱,“听闻近来这附近不太平,有了这玩意我也好壮壮胆。”
估计是怕阿市乱想,所以先行一步解释起来。
阿市这才想起近来闹得人心惶惶的事,不过她所住的区域暂时无人卷入,所以她才没太深印象。
“所以说,我那位……朋友,你可记得她往那里去了,她与我约好了在城南碰头,可是她迟迟不来,所以——”
阿市注意到她说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有几分狭促,然而对方既然花了大价钱,她也不好一口回绝。
“我记得她出门后往东拐了,不过说不定去别的地方了,这里路很多我也说不准。”
“那便够了,多谢姑娘。”少女颔首致谢,抬头时阿市才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睛。
那是大海深处,阳光到不了的角落才有的,纯粹的黑。
撑伞重新走回雨中,时枢轻轻叹了口气,昨晚她到客栈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假装没看到,而是根本没再看,那个样子——
简直就像是魂魄出窍啊。
一旦想到这点,心中仿佛有只爪子在挠啊挠,时枢再三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多管闲事,最终却泄气地发现,不去想是不可能的。
一旦好奇心被勾起就再难抑制,打定主意养足精神就去寻找线索后,心神不宁的状态才得以缓解,睡醒后一大早便出了门,就算雨势不减也没对她造成丝毫阻碍。
回想了下晴霄撑的伞上绘有东风图,很可能是就地买的,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离客栈不远的贸易区,因为下雨的缘故开门的店不多,她就问了两家边问出了点有价值的情报。
如果那人没说错,晴霄离开后是向东走,时枢大致记得街道布局,如果要去城南的话往东要绕一大圈,所以说去城南一定是临时决定。
而她们碰面的时候,晴霄是在离开城南往西走,与一开始的方向背道而驰啊。
时枢想起被自己拿来当理由的事,不禁皱眉。
难不成那家伙是发现了什么。
时枢小心翼翼将匕首藏进袖子里,调整了下位置方便拔出,便朝她见到晴霄的地方走去,顺道在药铺配了些硫磺和硝石,雨渐渐小起来,她索性收了伞好走更快些。
行人渐渐多起来,早些安静的街道顿时变得热闹,嘈杂刺入耳中,时枢不禁怀念起下雨时的清静,突然打横窜出一条人影,时枢反应及时侧身避开,还没来得及埋怨是谁走路这么横冲直撞,某个不怎么愿意听到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真巧啊我正打算去找你呢。”洛清平难掩兴奋凑上来,昨天时枢的暗算仿佛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不快。
时枢暗念了句倒霉,伞柄一横将洛清平推开,“我有事没时间陪你浪费时间。”
“欸欸,听我说听我说,我昨天又将那里细细探查了一番,结果——”
“发现你那些鬼画符被人动过是吧。”
时枢冷冷地打断他,不出所料看到洛清平一脸震惊。
“你怎么知道的?”
说实话时枢也是很确定,只是随便找了个可能的理由报上,而洛清平近乎敬仰的眼神没有让她得到任何成就感,甚至有些挫败。
为什么那时候会答应和这个和他名字一样天真的家伙去看什么异相?
那简直是大失策,大失策!
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了能琢磨的方向结果那厮又蹦跶出来。
说到底关键不在于洛清平有无经验——她瞥了眼少年那将内心表露无遗的神情,眼神暗了暗——他所谓的有所发现也只是到有人动了他的记号,仅此而已。
“恳请姑娘再随在下走一遭吧。”洛清平的请求诚心诚意。
然而时枢能给予的只有回绝:“不可能。”
——和这人一起行事,太危险了。
洛清平以为时枢仍在为昨天的事生气,一再保证决不再出错,无奈时枢丝毫不搭理,自顾自告辞就欲离开,情急之下他一把按住时枢的肩膀。
“姑娘——”
虎口被一把捏住翻转,一道掌风朝吼心袭来,有了上次的教训洛清平明白时枢这又是动手了,立即仰头撤肩回避。
时枢冷笑了声,掌心下沉,足尖轻轻一绊,就见洛清平如狠狠砸向地面,和上次一样毫无形象可言。
这些伎俩都是古岚尘教她的,用不了多大力气却非常管用。
“如果被男人骚扰的话呢,你就这样,虽然我觉得也没什么人会来骚扰你。”古岚尘说最后句话的时候目光不怀好意地落在时枢胸前,代价就是胫骨上被狠踹了一脚。
不想浪费口舌,所以解决洛清平后她无视行人惊异的目光,打算默默离开。
“下盘是武人的根基,清平你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么。”
略显干涩的嗓音让时枢莫名心底一凉,她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样貌,一道浑厚的力道就朝她推来。
和她教训洛清平的花架子不同,这招没有任何花样,扎扎实实不含半点水分,然而这样的才是最可怕的。
除了接和躲之外没有任何办法,风自足底生,盘旋着将时枢往后带了六尺,堪堪避过那掌,时枢踉跄了几步站定,很努力才忍住骂脏话的冲动。
须发花白的老者瞥了眼洛清平,眼神之凌厉让时枢不禁为洛清平捏一把冷汗,“还傻愣着干嘛,快起来。”
平稳的声线不怒自威,洛清平一咕噜爬起来,垂着脑袋退到一边。
“别耷拉着脑袋一副丧气样。”
“是!师父!”
看洛清平刷地抬起头,动作快到几乎可能扭到脖子的程度,时枢竟对他产生了几分微妙的同情。
脸都吓白了呢……时枢暗暗咂舌,然后看向被洛清平称为师父的老者,这就是那个白弈么。
中等身材,不再年轻的脸色被岁月刻上了深深的痕迹,目光炯炯有神,然而难以让时枢产生任何好感。
根本就是个暴躁的老头子啊,哪有古岚尘说的那样威风凛凛,一想到以后耻笑古岚尘审美的例子又多了一个,她顿时有些幸灾乐祸,然而这样的心情只停留了一瞬间,立刻被不好的预感取代。
因为白弈已经将注意力重新转到她身上。
“小徒无礼,白某自会教训,然而姑娘三番两次如此,未免太看轻我师徒。”
啊啊三番两次,那个白痴果然什么事都会乖乖禀报师父。
时枢眸光低沉,淡淡地扫过白弈树根般虬结有力的双手,嘴角挑起竟勾出一抹浅笑,“所以这位白前辈是要替你那乖徒弟出一口气么。”
白弈皱眉,他难得见到不在他的气势下屈从的人,冷哼了声,“姑娘年纪轻轻,也该明白为人处世的道理,若无人教导,白某只能厚颜越权了。”
“师父……”洛清平听出白弈的意思,意图劝阻。
然而白弈一个眼神就让他闭了嘴。
行人早已发觉此处不宜久留,纷纷避退留下大片空间,发觉这点的时枢头疼程度又深了一层。
如果人多还方便趁乱逃跑,现在这么空旷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硬拼的话根本没有胜算,早知道就不该放古岚尘到处乱跑,啊啊还有陌桑这混蛋,就算是下雨也早该到了吧!没有毕方在她连唬人的手段都不剩几个了。
腹诽间,白弈已往前跨了一步,抱拳:“有礼了。”
话音刚落已经一个箭步突来。
如果有余裕,时枢估计已将从古岚尘那听来的粗话悉数吐出,然而此时的她光是躲过白弈的攻击就很勉强,根本没心思想写别的。
余光瞥见洛清平依旧木头一样傻站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时枢恨不得将他拉过来当肉盾。
白弈速度很快,根本就没有时间施展威力强一些的式术,只能凭一些最简单的五行术与他周旋,几招后她就不太撑得下去。
气力一颓,挥出的流光便失了准头,眨眼间白弈的掌风已将她罩住。
这架势,肩胛骨会碎么?
时枢仰头,正对上白弈目中的彻骨的冷。
时枢轻笑,墨色中漾起的是比倒影更冷冽的光泽。
洛清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他本以为师父只是象征性地替他出口气,可是这样毫不留情的招式根本就超出他的想象。
师父是认真的,他想到这个念头,脑子像被什么狠狠击中一片昏沉,虽然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对他的态度说是恶劣也不过分,可是在他看来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难道这些小事严重到要打伤那个她么?
在洛清平思维停滞的时候,情势却突然发生了变化,白弈竟硬生生收住掌势,翻身自那少女身前跃开。
哚!哚!哚!随后响起间隙极短的三声,洛清平扭头,本就发白的脸色愈加煞白。
白弈原本所站之处的后方,多了三枚柳叶刃,大半嵌入地面,足以见来势汹汹,他顿时明白师父收势的理由。
时枢眼中亦出现惊讶的神色,这个是——
疑惑间一抹绯色印入眼帘,霜染翩然落地,顺势将她护到身后,然后朝白弈赔笑道:“吾家小友年幼不知礼数,得罪了阁下还请海涵,阁下若要追究,吾家主上在内等候,必定给阁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今日之事白某亦难辞不教之过,不妨就此作罢。”
说罢就掉头离去,将洛清平留在原地仿佛已忘了他的存在。
“啧啧,那老头现在滋味估计不好受。”霜染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转身看到时枢咬着唇一言不发,叹了口气,“先跟我来吧,主上正在找你呢。”
苍姬才送走了闻人暖,便听到屋外时枢的嗓音,能这样看似心平气和实则字字嘲讽说话也只有她了。
这未免过于凑巧,想到会面地点是闻人暖定的,苍姬不禁怀疑那人是不是早料到了。
霜染将时枢带回后就退了出去,来了后时枢却一言不发,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以往都是她先挑起话题,这次一反常态令苍姬有些无措,她有事拜托时枢,但是一来就直奔主题是否会太无礼。
气氛尴尬起来,犹豫是否该先说些什么的苍姬,突然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
时枢没有搭腔,甚至连点头或者摇头的动作都没有。
苍姬虽然看不见,但是闻声辨向已炉火纯青,她记得自己抢在那人落掌前抛出了柳叶刃,三处皆为要害,那人没有不躲的道理,除非是诚心找死。
事实上那人的确躲开了,可是这血腥味……
“难道——”苍姬面色一凛,已然想到了什么。
时枢动了动身子,终于不再装死,“没什么。”
声音依旧闷闷的,让苍姬有种救了她反倒是做错事的感觉。
术士施术需要很长前置时间,唯独有一种例外。
以吾之血肉,引燃杀戮之焰,即所谓血咒。威力大,施术时间短,然而以自身血肉为引的结果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就不怕玩过头直接把命搭进去么?”
“算好了应该没问题。”
时枢的声音没什么底气,然而也没有屈从的意思,若是再来一次,她一定依旧会这么做。
无言以对,时枢只能再度感慨时枢的不可理喻,那个人那掌虽狠,但其实留有余力调理几日就可恢复,时枢要是成功了,对方估计要废掉一只胳膊,而她本身,很难说,苍姬只能确定不是几个月就能完事的。
真不知该说她狠毒还是愚钝,末了只能低低叹息。
“我有事想拜托你,在此之前,先去包扎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