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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骤雨 唯生境死境 ...

  •   穿过一大片水田后就是洛清平所谓的城郊西北,最初只有零零落落几棵树,继续走下去树木便密集起来。
      干燥的泥土上杂草丛生,有些甚至窜到半人多高,一瞧便知是人迹罕至之处,若非看到了些模糊的践踏痕迹,时枢大抵会直接将此地划至无人问津的范畴。
      阳光渐渐黯淡,大抵是树木太茂密的缘故吧,时枢抬起头,零星流光穿透树冠,被滤去了大部分热度,打在脸上丝毫没有灼热的感觉。
      亦或是即将下雨,阳光本身就失去了力量。
      “咦,在哪呢?”
      自进入树林开始洛清平就一路喃喃自语,时枢不禁对这位领路人的可信度抱以怀疑。
      不是怀疑他的品格,时枢暂时想不到洛清平会谋害她的理由,若真有这种打算,也不会大摇大摆从守卫眼皮下走过去;怀疑的是——
      这家伙真的靠得住么?
      “找到了么?”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洛清平依然在灌木中东翻西找,时枢不禁出言催促。
      “啊,马上……”少年清秀的面容覆上局促的神色,连带动作也慌乱起来。
      在时枢觉得耐心快耗尽时,洛清平终于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久等了,这里的树都长得差不多,该把路标弄更显眼些的。”
      时枢走过去,看到被拨开的灌木下躺着以几颗石子排成的图案。
      “这是门中特有的记号,我追查时沿路留下,以防再来时遗失方向。”
      时枢打量了几眼那堆碎石,看似杂乱无章的布局,但是中心部分巧妙地构筑成一个三角,大概是指向用吧,具体是什么意思,她没有追问也没兴趣知道。
      每棵树都是与众不同的,比起易变的外物,最可靠的还是眼和心,虽然也不见得不会犯错。白泽曾悠然将家门附近几棵树的不同之处一一报上,将声称因为木头长得都一样所以迷路难免的霜华驳得哑口无言。
      啊,天色更暗了,时枢又看了眼天色,不知道能不能在下雨前找到投宿处。
      默默为出于好奇跟过来的自己默哀了一把,一言不发跟上前面努力辨识路标的少年。

      一路上洛清平陆陆续续将原委道明。
      近来城中起了五六起少女失踪案,闹得人心惶惶,恰逢白弈率门下二弟子于此地游历,狭义如他当然不会坐视不管。
      “可是师父暂时抽不开身,师兄身体抱恙,所以由我先行打探。”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承接事务,少年说的时候口气中隐隐透出些自豪感,时枢瞥了眼那张将内心天真表露无遗的年轻脸庞,不置可否地耸肩。
      要么是这件事着实无关紧要,要么就是那老头已经失去判断力了。
      若是真遭遇险恶,这少年把命搭上她也一点不奇怪。
      天真之人,本就不适合冒险,何况是这样笨拙的初学者。
      “啊,就是这里!”
      洛清平突然指着棵合抱之木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声。
      那棵白栎比附近的树更粗一些,根部一样被杂草掩得严严实实,树干上被剥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浅色,在深褐的烘托下格外显眼。
      “这是我刻下的。”
      待时枢跟上后洛清平又指了指那个刻印,声音难掩兴奋。
      相比而言时枢的反应就冷淡许多,她绕树转了一圈,又打量了番周围。
      鸟啼虫鸣,树影窸窣,处处都显出人迹罕至处特有的荒圮,仅此而已。
      “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
      “嗯?”
      “所以说……”
      时枢看着依然未从成就感中清醒过来的少年,声音淡漠的一如既往,好似一盆冷水将少年的兴奋浇灭。
      ——你说的声音呢?

      愈发阴沉的天空终于落下雨来,起初是零零落落几滴,很快就转为瓢泼之势。
      暮时路上行人本就少,顷刻就散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都关上门,闭了窗,偌大的城镇看起来仿佛是座空城,偶尔有几个匆忙的身影经过,也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墨绿色的料子被水打湿后看起来像是纯黑色,与屋檐外黑压压的天色相得益彰,发梢不住有水珠滴落,却苦于无干布擦拭,只能用手胡乱抹几下。
      真是倒霉……
      时枢小心翼翼往墙上再靠了靠,竭力让顶上小小的屋檐滤去更多雨滴,苍白面色上虽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把洛清平咒骂了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
      少年不住赔罪的声音犹然在耳,却只能让她更加烦躁。
      早知道就不该因为一时好奇跟过去。
      什么奇怪的声音,根本就是胡说八道,确定那地方好无异常后她转身就想走,却被洛清平缠住。事实已经明明白白放在眼前了那家伙还一副不相信的模样,软磨硬缠叫时枢陪他继续调查。
      “我确认过了,绝对没错——”
      在洛清平第五次发誓时,时枢挥手在身后的树干上画了道御符,自树干延生出的细长枝条立即朝洛清平招呼过去。
      此法唤木灵为己用,她只初涉皮毛,威慑远大于实用,然而在那情况下已够用,折了根滚圆的树枝看准洛清平后跳的时机掷于他脚下,尔后又往他肩上推了股风。
      时枢算准洛清平没多少实战经验,果然不出她所料,少年摆出的行家架势顷刻被她的小伎俩摧毁。
      见洛清平狠狠栽进草丛中,时枢才满意地拍了拍手扬长而去。
      只是耽搁的时间已补救不回。进城没多久就开始下雨,她本想冒雨前进,然后发现在这样大的雨中连睁眼都困难,只能随意找了个屋檐避一避。
      衣服湿漉漉贴在身上,像是丑陋的皱皮,随风颤抖着似乎随时会有些鳞片碎屑剥落下来,不时有雨点打在身上,进一步扩大湿意,即使有火琉璃也无法阻止身体被自紧贴着的布料上传来的湿冷侵袭。
      轻轻打了个喷嚏,时枢下意识抱起手,想起陌轻寒驭五行的本领,不禁羡慕起来。
      记得那个男子只是轻描淡写捻个手诀,那些水就乖顺地汇为一股任他驱使。
      时枢伸出手,捻了个同样的手诀,一时间那密集的雨帘竟也辟出一方朗明,然而转瞬便恢复了原样。
      啊啊就是这样,同样的术法,效果却差之千里。
      缩回手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时枢仰头望向天空,一边懊悔对付洛清平下手没更狠一些,一边估算这雨还要下多久。
      在她绝望得发觉说不定会下一整晚时,旁边突然传来走动声,转头发现是个年轻女子,撑着伞手里还拿了把急匆匆往时枢这边走来。
      是去接人么,时枢暗想道,却见那人走到她面前将伞递了过来,说是她家小姐的吩咐。时枢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角楼顶层,窗户未关,隐约看得出人影。
      道谢后接了伞,还未来得及询问那家小姐的名字,那婢女就已掉头离去,一刻也不愿在雨中多待。
      是送,而不是借么?还真是大方。
      撑开伞,竹制的伞柄很圆润,看得出用过很多次。有香味自伞上溢出,应该从主人那里沾到,淡而不寡,清远幽长,似带甘甜,这是——
      墨色中掠过一丝惊讶。
      竟然是沉香。
      时枢咋舌,还当真是有足够资本大方,再度看向那里,却发现窗户已闭上,再看不到屋中的情况。
      啊,似乎有点意思,时枢默默记下那屋子的位置,然后跨入雨帘,朝印象中客栈所在的方向走去。
      客栈位于城南,隔了好几条街,时枢迫不及待要换下这身湿漉漉的行头,所以走得很急,在拐角处不小心与人撞上。
      时枢刚想道歉,看清对方的样貌后一下愣住。
      天蓝色短袍,银色手甲,利落的马尾垂至腰际,这不是晴霄是谁。
      糟糕,时枢暗呼不妙,晴霄对她一向没什么好脸色,在这本来就让人心情恶劣的鬼天气里迎面撞上,如果她是晴霄,说不定二话不说就动手了。
      所谓冤家路窄什么的,时枢似乎可以听到晴霄气急败坏地对她吼:“怎么又是你?!”
      然而面前的少女一句话都没说就走开了,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时枢,却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时枢本已做好迎敌准备,却被这意外的展开弄得措手不及,晴霄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她还呆立在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那家伙转性了么,不对转性的话应该是礼貌地给她赔礼吧,毕竟撞人不是单方面的责任。还是说已经认清现实打算装作不认识她了么?这比较像时枢本人会做的事,怎么看都和晴霄挂不上钩。
      “阿嚏……”
      又打了一个喷嚏,时枢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停留了好久,醒悟过来后占据感官的便是缠住身子,令人发自肺腑厌恶的湿冷。
      于是她果断将刚刚的小插曲抛到脑后,重新迈开步伐朝客栈走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紧闭的窗户将风雨大作隔在外面,屋内很暖和,霜染一边给苍姬倒茶,一边将不久前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她。
      闻人暖是水月间的客人,和水月间的主人一样来自大荒,十余年前来到出云便在此定居。
      “听说她通预见之术,偶尔替人卜算,其余倒和寻常大户小姐差不多。”
      “哦?”苍姬似乎来了兴趣,“是说能预见将来?”
      “我们打听到的情况是这样,不过未亲眼见到也难以笃定,殿下想到什么了么?”
      “我知道一个人……”苍姬点了点头,不过声音有些迟疑,似乎正边说边回忆,“能看到……不,是算出,未发生的事。”
      ……渊深不测……势难逆……
      零碎的文字自记忆深处浮起,宛若一纸判决。
      ——唯生境死境共存之人,方可于死地启生线。
      弥留犹为生,闭息即为死,生死共存,只是无稽之谈而已。
      “殿下?”
      苍姬沉默得太久,久到霜染有种心慌的感觉,仿佛马上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抱歉,因为是很久前的事了,所以有些想不起来。”恍惚的神色顿时消失殆尽,苍姬似乎一下子抽回了思绪,停顿了片刻后继续说,“不过那个闻人暖肯定不是我说的那个人,那个人,据我所知,现在应该在北陆。”

      三年前那个人来找过她,苍姬不确定来找她的人是不是最初那个人,只知道他们都以“星见”为名。
      “殿下的星轨隐于雾境,我已难以窥探。”苍姬很难从那道中性的嗓音中判断出他的性别以及年龄。
      那个人只逗留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起身告辞。
      “我将去北陆,在那里也许可以找到驱雾之法。”

      “既非故人,殿下要见她么?”
      苍姬考虑了片刻,先问起另外一件事,“陵氏可有回信?”
      “尚无。”
      “既然如此,不妨一见。”
      “那我这就去写回函。”
      霜染告辞离去,屋里很快安静下来,苍姬听着雨点打在砖瓦上的清脆响声,思绪不禁又飘回昔年。
      澜之水,水之厄……
      “殿下!”霜染很快折回来,苍姬从略响的开门声中听出她的急躁。
      “晴霄……”
      ——晴霄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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