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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逐桃枝 时光若水, ...


  •   竹帘落下,薄薄的竹片将里外隔开,缝隙中隐约有烛光透出,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霜染望向帘内,似乎想从那些隐约的光影中看出些什么,然而倒映入眸中的仅仅是竹帘的窸窣轻晃,仅此而已。
      纵然作为近侍和那个人相伴了三年,但霜染发现自己依然对她一无所知。
      大部分细节都是自晴霄口中知晓。
      那位大人在族中身份极尊贵,就算是大长老也对她恭恭敬敬,称呼她为“殿下”。曾去伏见以苍姬之名待了两年,之后悄无声息回到谷中,彼时视力已失,而那两年发生了什么竟是无人知晓——说无人也不确切,霜染确信羽部那些长老应知晓内情,不过不外传而已。
      那年霜染走投无路,羽部大长老将她领到苍姬面前。
      “你非我族之人,我若违了族规庇护你,只怕众人不服,殿下身份特殊,伴她左右,至少能保得了你一时。”
      大长老不过天命之年,眼中却已透出某种苍凉,在石阶下拄着权杖跪下,仿佛只是卑微的信徒。
      而那时石阶之上的石亭中,静静坐在古琴前的年轻女子仅着一件单色长衫,无任何纹饰,手畔长剑是那片古朴中唯一的绚烂。
      青衣素颜,却让霜染觉得自己身上精美的织物顿时黯然无光--那个人的美不需要依凭外物。
      听完大长老的讲述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无一字吐露,从此,霜染便留在了她身边。
      晴霄则是比她早了两年,大抵是年纪尚幼的缘故,对“殿下”有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只是那个太过单纯的孩子并没有意识到即便是她,对那个人的了解也不过是寥寥数语便可以说清的程度。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潜伏于伏见又为何会失明,如今又是为何亲自远赴千里。
      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真切知道的仅仅是她的强而已,或许还有某些方面的悲天悯人,与冷若冰霜的外表截然不同。
      好奇一直埋在心中,不时作祟,但霜染明白有些事她不应问也问不出结果,只能按捺下那些不解安守着“保你一时”的承诺。
      说不定那个名叫“时枢”的少女对她的了解尚比她们这些所谓相伴多年的人多一些。
      嘴角挽起几分轻嘲,霜染摇了摇头将无用之念抛去,俯身拉起刚才被踢到的椅子,余光中,身形纤细的少女一动不动站着,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好似木偶一般。
      方易骞已在门口等候,待屋内布局恢复便可接见,外人理应避嫌,但是时枢刚才确实真真切切救了她一命,立即撇清关系似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曾几何时,自己也有了“不近人情”这个概念。
      “请问有地方可供我休息么?”在霜染正在考虑如何开口时,时枢率先打破了近乎尴尬的沉默。
      漆黑的眸子依旧是初见时那般蒙了层浓雾窥不得光亮的感觉。
      “当然。”霜染浅笑着颔首,第一次真正履行起待客之道。

      到底是怎么走去另一间客房的,时枢已经不记得了,接连事变之下身体已趋于临界,就像是拉过头的弓,也许下一秒就会崩断。
      蜷缩起身子,手掌抚上胸口,总觉得那里闷闷的。
      与苍姬的再会支撑着她站到现在,抽走她最后一分力气的人却亦是是苍姬。
      那个声音,就好像在将过往一切都撇清,就此陌路。
      即使这次她依然出手相救,不过是秉性使然罢。
      仍旧是没能道谢啊,这是陷入黑暗前,掠入脑海的最后念头。

      “这是什么?”
      女孩接过女人手中的花枝,小心翼翼地防止花瓣被碰落。
      褐色的枝条蜿蜒延伸,星点嫩绿与粉红分布在粗糙的枝干上,将那沉闷褐色缀出盎然生机。
      “桃花枝。”女人悠然倚向身侧的软垫,上挑的眼角罕见地勾出温和的笑。
      很漂亮呢,女孩细细打量着,深不见底的漆黑被感染般竟也染上几分明亮的色调。
      “在别的地方很常见呢,不过这里太过湿冷,也只有那些傻乎乎的松柏能待得住吧。”女人纤长的手指卷起发尾又松开,举止投足间便是万种风情,有意无意瞟了一眼窗外,嘴角漾开醉人的弧度,“枢儿若是喜欢,待你长大些便陪我一起下山如何?”
      “唔……那先生呢?”
      “让她自个待着好了。”女人懒洋洋挥了挥手,摒弃尘芥般,轻描淡写便将屋外那抹安静的身影带过,尔后又自顾自下了定论,“就这样说定了哦。”
      女孩偷偷瞥了一眼窗外,只见白发女子浅笑着摇头,眉宇间尽是无奈。
      那便是——属于我的生活。

      再度睁开眼时,已是第二日天明,明亮的光线自窗户缝隙中倾泻而入,在墙上刻下斑驳的光影。
      漆黑的眸子中,光和暗模糊了边界,混到了一处,一如醒后的梦——即使在梦境中清晰到每一条纹理都可以描摹出其形状,梦醒后,那些细致的纹路便被蛮狠地搅碎,叠在一起就像是试色废纸上乱七八糟的色块。
      抬手覆住双眼,细碎的湿润贴上掌心,化为坚韧的细索绕着心脏缠了一圈又一圈。
      伏见最富盛名的即为桃花,每到春来,那漂亮的粉色便借着疏风覆住满城,连古板的青石板都被染出温柔的暖色。
      霜华曾说过待她长大些便会带她下山去观赏人间风景。
      如今她已长大,身处人间却形单影只。
      ——你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时光若水,无语东流,一年又一年,她固执地守着当年的残影,期待着有朝一日便能重回当初。
      可是真的能够回到曾经么?
      当年雪林中那抹清冷的身影是白泽离开后的苍白时光中唯一的光亮,即使冰冷得近乎无情,可终究带着人的温度,在这茫茫雪原之中,弥足珍贵。
      而再度相逢,却再也寻不到那璨金色的眸光。
      所谓物是人非大抵是如此吧,时枢轻叹,静静抹去那些残留的湿意,然后自床上起身。
      大抵是沉睡时几度翻身,未退的外衫此时只是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时枢扯起凌乱的衣襟,未来得及拉平,便听到什么自怀中滑出,在地板上弹了几下后落定。
      色调温润的桐木,雕出桃枝形状,枝上细致地分出舒展没多久的花与叶,没有漏过任何一个细节甚至连花蕊都惟妙惟肖,末端尖细,纹理渐隐只余圆润。
      那便是她用当年余下木料雕成的簪子,无论材质亦或是手艺皆无可挑剔,唯一的缺憾便是颜色太朴,所以她才会一直寻找合适的镶嵌。
      如今看来,似乎也没必要了……
      心中如此想,拾起簪子后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放在手中细细看起来。
      霜染若是在开春时分回来,总会在山下折几枝桃花带上来,在遍野雪色中播撒春意。
      雕琢时没想太多,不知不觉却雕出了这般形态,大抵是因为那些桃枝是山上难得的未沾霜雪的景致吧。
      边角皆打磨平滑,又因时常拿出来把玩,是故比寻常木雕物顺滑很多。
      着实费不少心思呢。
      不过就算多投几倍精力进去也无济于事吧,那个人……
      她不会在意。

      长廊上,古岚尘正抱着刀坐在木栏上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后立即睁开眼,“哟,醒啦?”
      星目明亮,配上毫不吝啬的笑容,依旧是一贯神采奕奕的模样。
      时枢轻声应了一声,某些时候她还真是羡慕古岚尘的体力,就算是连日奔波,他只需休息一会儿就生龙活虎了。不似她睡了一整晚眸中的倦意也只是淡了些,而不是消失。
      身影一晃,古岚尘已经站在她面前,随后那张俊朗的脸骤然放大,时枢眨了眨眼,下意识一掌拍上去将他推远些。
      “脸色有些差,不过还算有精神。”古岚尘摸了摸鼻子,讪笑着离远了些,免得收到二次攻击。
      “恩?守在这有事要说?”时枢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被他这么一吓倒是清明了许多,不过她不会感谢他的。
      “我这不是担心你么,那小姑娘那么凶悍我怕她的同伴也这样。”
      小姑娘?是说晴霄?
      不过凶悍什么的果然只有她了……时枢暗忖,看晴霄的模样不过十六七岁,古岚尘说她是小姑娘倒也没错,不过总有股滑稽的感觉。若是被她知道一定会毫不犹豫瞄准古岚尘的鼻子拉开弓吧。
      “那就多谢尘公子关心,然后呢?”
      “啧,真是败给你了。”古岚尘颇为无趣地挠了挠脸,本想趁时枢刚睡醒的时候逗弄她一下,没想到还是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不过这样也好。
      他没有漏掉时枢推开门时,眸中那一闪而逝的雾霭。
      能如往常般,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那么多年来,他始终看不透那片深沉的黑色,只能凭这些细节揣摩着,这看起来过于纤弱的少女深藏的情绪。
      “啊事有点多,你要不要先吃早饭?”
      明明是问句,古岚尘的行动却表明那询问的口气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自顾自叫了小二送上清粥小菜,然后拉时枢回原本休息的客房,待早餐送来后便开始将昨晚的事娓娓道来。
      转被动为主动后,伊洛司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主事者却被人救走。
      “那两人身手极快,其中一个眸色与你一样,倒是很罕见。”
      说到此处,古岚尘停顿了一下,不料时枢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看见古岚尘意外的神色,时枢意识到他还不知道昨晚刺客来袭的事,不过从他的讲述来看那两个刺客应该和伊洛司为一路。
      伊洛司的目标是鲛人,而那两个刺客的目标却是——霜染。
      自己一开始并没有成为目标,而是在试图破坏星月隐后才被攻击,而后来那支箭,根本就是朝着霜染去的。
      鲛人,伊洛司,羽部,刺客……
      明线暗线将这几个名字串到一起,却缺乏一条将所有势力贯通的主线,被抓获的伊洛司的人皆毙命,竟像是事先被下了蛊,一旦被擒便毒发。
      “除此之外呢?”
      “谢姑娘她们明日会随前往出云的船只出航,送汐回去。”
      而那艘船的主顾为霜染,至少是以她的名义预定的,昨日方易骞前来便是提出随船捎带些人至出云的请求,而对方也答应了。
      方易骞并没有提到鲛人,只待到时候偷偷讲汐藏进船舱。

      “殿下,当真要带上她们?”晴霄话语中是掩不住的疑惑,此时无外人在场,她无需掩饰可直呼“殿下”。
      他们此次是秘密出行,族中知道的人都不多,如今却要捎上那些来历不明的人。
      纵使与古岚尘一起重创了伊洛司的人,她也不觉得和他们有何交情可言,尤其是时枢之前抓着她逆鳞踩的行为让她毫不留情地给他们贴上“来历不明”的标签。
      “无妨。”苍姬的语气总是淡淡的,所说的也总是那寥寥数字。
      “可是——”
      “毕竟是租用谢家的船只,忤了谢家大小姐的意思他家舟师说不定给我们使绊。”见晴霄还欲说什么,霜染忙上前打圆场,“再说有殿下在,他们也玩不了什么花样。”
      搬出苍姬的实力,顿时令晴霄没有争辩的余地,再继续便是对苍姬的质疑,这种事她绝对不会做。
      苍姬默默听着她们的对话,长袖之下,手指悄然收紧。
      玩不了花样之类的,若是那孩子——于绝境中仍能信步闲庭解谜破阵,便不尽然吧。

      古岚尘讲完后,时枢也正好将一碗粥喝完,取了毛巾擦拭起本就很干净的嘴角,眉宇间渐渐凝结出与散漫相反的神色。
      她要去出云?
      海外分布着众多岛屿,活跃着各种势力,据说不少为太古时代冒险民的后裔,侥幸逃开了那场劫难,星罗密布的岛屿上残存着许多上古遗迹,虽然已荒废已久,但也吸引了不少人前往,而陆路与海岛间的海域藏着无数漩涡暗流,时有迷雾阻碍。据说谢家有祖传海图,是故在海上能避开那些致命处,闯入迷雾中亦能寻回方向,所以海上贸易一块百年来一直被他家垄断。
      可即使有着种种可靠的谣传,海路仍然是充斥着各种危险,即使是谢家也避不开,每年都会损失一些船只,水手性子洒脱,实为看开生死的缘故,若是寻常人,必定无法忍受。
      而那个双目失明的人,却要踏上如此艰难的路途。
      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五年前无意中跌入的,疑似神冢的地方。
      ——修长的手贴上石板,然后紧闭的石门一寸一寸挪动起来。
      多年前的片段,竟清晰得仿佛不久前才发生。
      只是单纯地按住,那扇看起来密不可破的门便打开了。
      “我打算与她们一起去,看来没法送你回去了,只能委屈你——”古岚尘缓缓地道出自己的打算,然而尚未说完便被打断。
      “我也去。” 嗓音很轻却很稳定,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古岚尘愣住,眼中掠过显而易见的不可置信。
      时枢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我也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逐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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