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音寂》幻想废人

18、海之角 他人皆道时

　　月光透过石厅顶端的缝隙，在空中投下淡淡的轨迹然后消失在暗尘中，往昔平整的石板被打上岁月的烙印，枯槁粗糙留不住似水年华。大道旁十步一灯台，摇曳的烛光驱不散隐匿在石柱间的幽暗，踏入其中，宛若来到死之国度。
　　身着灰色麻布的身影跪在尽头的石壁前，深深俯下身，乌丝垂落，在冰冷的地上盘了一圈又一圈。
　　脚步声自门口传来，渐渐靠近，灰袍人站起转向声音来源，空空落落的袍子中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鸦，你来了。”
　　儒雅的男音响起，浸在浓浓的夜色中竟透出几分诡谲。
　　少年在十尺之远处站定，漆黑的眸子折射出厅中的冰冷，仿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径自开口：
　　“我有事请教。”
　　寒铁般的嗓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笔直的刀刃，就连那浓厚的夜色也抵不住其锋芒，被无声划开，剖出其中的荒虚，锥心蚀骨。
　　夜深沉，那些发生的善与罪，无人知晓。

　　时枢是被晃醒的，确切地说她一直徘徊在半梦半醒间，她素来浅眠，时不时的颠簸令她始终无法彻底入睡。
　　扶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坐起来，床板又晃了一下，床栏上的毕方也跟着晃起来，时枢连忙将它放到里侧免得掉下来。最近她精神不济驱使不了毕方索性让它好好休息。
　　粗犷的号子穿过重重障碍，飘入耳中时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字符，无论是曲调还是歌词皆无从辨析，唯一可知的便是天已明。
　　当晨曦照亮浸透了夜色的海水时，水手们便会唱起自祖辈流传下来的古老歌谣，庆祝新一天的到来，亦是庆祝生命之火又多燃烧了一天，没有熄灭在阴冷潮湿的夜中。
　　船被霜染她们包了，除了船员外便只有她们这些乘客。船舱一共三层，底舱堆放货物，此次货物皆为谢家的私货，数量较少，方易骞悄悄将汐安置在货舱深处，谢明微则是在旁搭了个简易床铺一路相伴，货舱的钥匙只有方易骞有，所以不必担心被他人发现。
　　船舱二层为补给品；一层住人，船员住在夹板下层，而时枢她们则是住在船腹处。
　　陌桑和相思一间，古岚尘和时枢则各自独占一间，船上人较少，也不必要在客房上面斤斤计较。
　　原本以为独处可以落得清静，不过低估了海浪的威力了呢，真这样想着，船又猛晃了下，时枢正在往毛巾上洒水，打算擦下脸顺便拭去整夜未眠的萎靡，手一抖大半壶水便泼了出来。
　　真糟糕啊……
　　海上淡水宝贵，每天都是限量供应，时枢这一洒竟是把一天的量挥霍了一大半。
　　——你这是何必……
　　不觉想起第一日，古岚尘扶吐得站都站不稳的她回房，眉宇间浓浓的忧色以及不解。
　　以她的性格，能陪同他们到望归里已是极致。何必要固执地继续跟随在这弥漫着腐朽味的船舱中受颠簸之苦。
　　古岚尘问的时候，时枢只是疲倦地合上眼，不去看他担忧的眼神。
　　其实一点都不适应啊，这海船上的生活，第一天就吐到差点虚脱，后来服了好心船员送来的药才好些。
　　虽时不时还会有些犯恶心，但至少行动无碍了。
　　洗漱完毕后时枢便推门出去，木门许久未上油了，推开时门轴的摩擦干涩得刺耳，长廊上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随着船身轻晃不时暗几下，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
　　陌桑和古岚尘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大抵是还未起床。长廊尽头则是苍姬等人休憩之处。
　　时枢朝那边走过去，沉闷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似砸在耳畔。
　　离岸已五日，可是这五日来时枢一次都没有看到过苍姬，虽然她们之间只隔着一条走廊。
　　为何执意要出海，大概真的是疯了——可是就算只有那么一点猜测以及那么微小得可能，时枢都想尝试一下。
　　那些困扰多年的谜啊。
　　也许这次，能够知道当年在洞窟尽头发生了什么。
　　那熟悉而陌生的乐声，是否会再次听到，是否能回想起那些撩拨着心弦的音符，到底在吟唱着什么。
　　时枢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一半时停下了身子，看了一眼尽头安静得近乎不存在的房间。
　　想要做什么心里其实很清楚，可就算她提出一同出海时语气果决得仿佛不是本人，真到了船上却莫名失了继续往前的勇气。
　　轻轻叹了一口气，侧身右拐，穿过空空荡荡的大厅后踏上通往夹板的阶梯。
　　古岚尘叙述中并未提到苍姬，大抵没有见过苍姬——苍姬的样貌和五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一点变化，而七年前古岚尘亲眼目睹他父亲与苍姬的比试，不可能会忘记。
　　苍姬与古岚尘多年的心结——古伦鄂为何退隐——息息相关，身为友人时枢理应将实情告诉他，只是这次……
　　只能说抱歉了。
　　不知道古岚尘知道后会不会怪怨，不过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吧，因为前路根本就是一片迷雾。
　　清凉的风夹杂着大海特有的腥味打在脸上，时枢拨开瞬间被吹乱的刘海，漆黑的眸子中倒映出破晓时分，结合了暗与光的海平面。
　　波光粼粼的海水，起伏着一直延伸到无穷远处，竭力眺望呈现在目中的也只是无尽的海水，以及末端与天空交错处朦胧的霞光。
　　若这光能驱散心中的迷雾，该多好。
　　船员正在调节桅杆，风向变了船帆也需要做相应的调整。整齐的口号激起蓬勃的张力。伴随着木料的吱嘎作响没有丝毫刺耳的感觉。
　　船舷处，身材高大的男人背靠着侧板正在往长烟斗里塞烟丝，浓密的褐发中掺杂了不少白色，被海风吹乱更显沧桑，可是发丝后那双眼却是明若星辰，未沾染丝毫岁月带来的衰颓。
　　看到时枢后男人笑着挥了挥手，单薄的布料掩不住肌肉结实的线条。
　　“时枢姑娘，今天怎么起那么早。”干脆利落的声线中那份豪气仿佛是与生俱来，正是舟师方易骞。
　　“早。”时枢轻声回应，突然意识到她竟未留意过方易骞的长相。
　　出海后几天她一直晕晕沉沉在房内休息，很少出来，这次是她第一次与方易骞说话。
　　方易骞的态度很友善，时枢看着他刀刻般的轮廓却蓦然想到了狼。
　　“还是不习惯么？”方易骞点燃烟深吸一口，然后慢悠悠喷出，笔直冲进海风的白雾来不及缭绕便被吹散。
　　咸腥的海风中又混入些许烟草的味道。
　　“没关系，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抽了几口烟后方易骞又继续讲下去，“我第一次登船吐得比你还厉害呢。”
　　时枢不找痕迹地往上风口移了几步，听到这句话后有些不自然地转开目光。
　　“不过嘛，咬咬牙撑下去也就这么回事了。”方易骞似乎没注意她的不自在，敲了敲烟杆后继续讲下去，“你的话，一定可以的。”
　　不是安慰而是坚定得可以听出信任的语调，时枢抬起头，眸中一瞬间闪过了困惑。
　　——几乎所有人都因这副病怏怏身躯而看轻我，你为何这么说。
　　男人笑着抬手指眼。
　　“朔北有一个传说，极北之地曾为世间最骁勇的部族占据，他们所向披靡无所畏惧，外族称他们为夜之子，因为族中血统越纯正的人，眸色越深。”
　　而拥有纯粹黑眸的人被称为黑曜之子，也被称为——王。
　　时枢下意识轻抚眼角，轻颤的睫毛下，墨色深沉得仿佛能吸纳一切。
　　“不过也只是传说，就算是真的也覆灭在太古那场劫难中了吧。”方易骞玩味地扯起嘴角，极北之地如今为千疮百孔一毛不拔的荒虚，哪有人的踪迹，“我也是听族里老人说的，现在年轻一辈大概没什么人知道了，不过今日能亲眼看到，也算了了桩心事。”
　　淡金色的光芒投在方易骞脸上，打出模糊的光晕，仿佛是被这光线惊扰到，男人望了眼天色，“啊，我该去给大小姐送早饭了，先告辞。”
　　言罢敲了敲烟杆将其中的烟灰以及未燃尽的烟丝系数撒入海中，踏着稳健的步子走回舱，途中还冲正在偷懒的水手喝了几声。
　　烟味随着他的离开彻底消失，时枢垂下手，静静望着在阳光下显现出蓝色的大海，轻轻吐了一口气。
　　朔北尚武，见到与传说中的黑眸，对黑眸的主人抱以些许期待也不奇怪。
　　只是所向披靡无所畏惧，当真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形容词呢，果然是传说罢。
　　世人所谓黑眸大多为深褐色，像时枢这样纯粹的墨色着实罕见，不过也没稀奇到那程度吧……
　　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晚月色之下，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的黑眸。心中竟有细微的不安无声蔓延。
　　同样是黑眸——时枢想起那支仿佛能撕破一切障碍的银箭，那个人却是野兽啊。
　　不过目标是霜染的话，与自己应该没太大关系，只是……
　　思绪至此骤然顿住，与方易骞交谈时暂被忘却的那个人再度出现。
　　时枢只能苦笑，果然那些莫名的预感无丝毫错误。
　　一旦涉足，便是万劫不复。
　　若是没有再度相遇，时枢也许会将多年前的疑惑按捺在心，安静地在伏见重复过去五年来的生活，等待白泽和霜华。
　　纵然有那一瞥的惊为天人，苍姬终究只是个过客，在那段名为“孤寂”的短暂时光中给时枢带来些许暖意。
　　人的温度，总是比冰雪要高一些。
　　在意，但没有那么在意，就算曾不止一次想过“大概还会见面”，可若是真再也见不到，也不过是桩小小的憾事——大抵和赏花却错过花期的遗憾程度不想上下。
　　可如今见到了，当年的种种一下子被推到了眼前，仿佛触手便可及，负手任其远去未免太可惜。

　　——枢儿你啊，只需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好了。

　　多年前她无聊翻起尘世三纲五常之书，霜华走过来将书从她手中抽走，随意翻了几页便笑得伏在桌上，那双半眯起来的桃花眼中，是掩不住的嘲弄。
　　笑够了，她弹了下食指，只见火焰自她指尖跃出，上千页白纸黑字转瞬只剩下一缕青烟。
　　那是时枢第一次见识所谓“五行之术”，她怔怔地看着霜华指尖，直到那缕青烟彻底消散才回过神，然后听到了那句话。
　　那时候霜华的笑，干净得宛如山巅的雪莲。
　　不是离经叛道，也非一时戏言，只是纯粹的希冀。

　　海浪一波又一波打在船身上，脚下颠簸之感绵绵不绝，时枢突然觉得那些扰她清梦的摇晃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
　　晴空碧海一览无余，如此胜景人间能得几回见。
　　时枢又待了一会儿，直到阳光灼热起来才返回舱内，走进大厅的时候发现陌桑和古岚尘都在，边上还围了几个船员，兴致都很高的模样。
　　“时枢姑娘，好早啊。”陌桑眼尖一眼看到踏下阶梯的时枢，挑眉轻笑，扬了扬手里的骨牌，“船上太闷了，要不要来一起玩。”
　　古岚尘背对着入口，刚回头看时枢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便听到了陌桑的邀请，顿时变了脸色。
　　“等等！”
　　时枢瞥了眼堆桌上的长形筹码，当即了然，无视古岚尘铁青的脸色悠悠然走到桌面，替换下他身边的人，“就一局。”
　　“好咧！小姑娘说话算话哦。”桌上另一个船员看到时枢加入似乎更加亢奋了，连声音都打着颤音，不过很快那股兴奋便被一盆冷水浇灭。
　　一局终，陌桑眼中浮现出沉痛之色，另一个人则是目瞪口呆还未从局中的惨烈中恢复过来，古岚尘扶额，无话可说只能无力地扯动嘴角。
　　时枢推开牌，依然是起初淡漠的神情，将面前的牌筹推到古岚尘面前，“阿尘帮我保管吧。”
　　尔后拂袖离去，那些抱着看好戏心态的船员此时竟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陌桑苦着脸看古岚尘面前占全桌总数十之八九的牌筹，不得不再次感慨自己遇人不淑。
　　“那姑娘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不是说了等等么？”古岚尘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他在外漂泊多年，闲时赌个小钱助兴，那么多年也自认小有心得。某次无聊之下找来时枢对局，本想对方是初学者他是否应该卖个人情让几手，后来发现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第一次玩就将他身上的散钱抢得干干净净，后来古岚尘不死心还找时枢玩了几次，皆惨败而归，之后在时枢面前便绝口不提“赌”字。
　　这便是所谓计算与运气的差距么？
　　本以为可以反将一军的，下次切记要慎言慎行啊，慎言慎行……陌桑边想边撑着下巴懒洋洋打量那堆牌筹，突然想到时枢走前似乎没数过。
　　“这么多筹码，她记得清么？”
　　“你觉得呢？”
　　陌桑看了看古岚尘，又看了看牌，最后摸了摸鼻子悻悻然靠回椅背。
　　——还是不要打歪主意了。

　　时枢倒不是很在意牌局如何，只因为不想让陌桑得意才答应陪他们玩一局。
　　算牌比起做过的有些算术简单很多，她运气又不错，而陌桑和古岚尘的牌技差不多——她参与前他们面前堆的筹码数量差不多且不是刚开局的样子，都算不得多高明，是故她能赢得比较轻松，若遇到高手倒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就算是为那簪子的镶嵌物做准备好了，谁知道哪天寻着了卖家会不会漫天要价呢，囊中充实些总是好的。
　　寻思间已踏入客房所在的长廊，毫不犹疑右拐，刚刚的插曲并没有让她忘记原本要做的事，没走多远，几度远望的房门一下子很快便在眼前。
　　想都没想便抬手。
　　叩叩叩，不急不缓三下敲门声，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回响在空旷的长廊中。

　　“谁？”隔着门板，苍姬的声音听得不是很真切，只能辨得出那份独特的冷冽。
　　“是我——”时枢正犹豫着要不要报上名字，便听到那边的回应。
　　“何事？”依旧很冷静，不过听起来响了些，似乎是在往门这边移动。
　　“可以……开门么？”
　　时枢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刚刚一鼓作气冲到这里，听到苍姬的声音后却又莫名打起了退堂鼓，只能反复在心中念叨着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门开了，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缓慢移开的门板后干净的白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皎洁，左手握着的是印象中从不离身的长剑。
　　时枢抬起头，骤然感受到当面对面相距不足一尺时，身高劣势带来的压力是如此巨大。
　　只不过高了大半个头而已，明明以前和古岚尘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大的差距感，难道是因为强者不经意间便会流露出压迫感么？
　　强忍住后退的欲望，时枢挺直背，“我有话要对你说，也有事想问你。”
　　循着声音来源稍稍低头，苍姬听出时枢话中的果决，过去的片段蓦然出现在脑海中。
　　木屋之中，身形纤弱的少女明明快要克制不住战栗了，却依旧顽固与她对峙着，不愿吐露她家先生的姓名。
　　旧事重现，拼凑出清晰的画面，五年了，这孩子竟还是和过去一样。
　　苍姬无声轻叹，侧身留出足以让一人通过的空间。
　　“进来吧。”
　　他人皆道时光往矣之下必为物是人非，其实也不尽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