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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非 他年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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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空寂的冰谷中,长剑划破寒风,绯色流光随剑轻舞,在苍凉的雪原上勾画出极致妖娆的色彩。时枢依然记得那日自身后伸出的--月白袖,流云纹,素缎包覆着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地握着剑柄。那仿佛是被鲜血染红,单看便足以令人不寒而栗的利刃,在那只手中却温顺得如同世间最乖巧的宠物。
如今,横在眼前的素白色长袖没有任何纹饰,剪裁也与当年相去甚远,只是--剑还是那柄剑,手还是那只手,流动的绯色划破了岁月,湮没在冗杂记忆中的某块碎片跌落下来,模糊的色彩与现在缓缓交叠成同一幅画面。
似曾相识的情绪铺天盖地压来,时枢静静注视着剑身上精细的纹路,耳畔似乎又想起多年前那个声音。
——不是和你说不要出门么。
那时杀机暗藏的茶刀上附着的强大,属于多年前亲眼目的的,即使在噩梦般惨烈的场景中也能演绎出优雅的身姿。
早就该想到的啊……
半空中有什么转着圈掉下来,似乎是方才被剑格飞之物,时枢尚未看得清是什么,便见长剑轻挑,挥出淡淡的火光,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后,那本在下坠的暗色顿时转了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屋角。与此同时,那空无一人的地方骤然显出个人影,火光电石间,那点暗色紧贴着人影擦过,径直钉入墙内,只余青灰色的尾端以及星点锐刃在外。
时枢看出那是枚柳叶镖,突然意识到那说不定是冲着自己来的,刺客一定是发觉了她破阵的意图,所以抢先一步下手。
而那柄剑挡下了飞镖并将其返施于刺客,若非如此,自己此刻想必已是横尸一具了吧,时枢看着镖刃上隐隐闪烁的,象征着见血封喉之毒的幽绿色光泽,心底又有寒意升起。
被逼出踪迹的刺客大抵没有料到潜行术会瞬间被识破,几乎是以跌落之姿着地,翻身欲逃。
停在肩头的温度一下子被抽走,掌下一空,时枢才意识到到自己还维持着最初的姿势,莫名的羞赧顿时席卷心头。然而尚未来得及细品,视野便被那没高挑的背影占据,青丝如墨,白衣翩跹,美好一如当初。
绯色流转间,整个屋子顿时被剑意笼罩,眼见即将被那淡淡的赤影扫到,刺客攀上窗台,扬手挥出一把毒菱,暴雨般将剑光割破。
时枢睁大眼,心不禁颤抖起来。
“——”
压抑在喉间的声音来不及发出便被剑风打断,前方十步之遥处,那抹清冷的背影寸步未移,白袖裹着赤剑划出完整的弧线,清脆的撞击声中,毒菱纷纷坠地。
不是简单地格挡,而是将那些淬着剧毒的尖锐物拨落于三步之内,避免飞出去伤到他人,待毒菱落尽时,刺客已然销声匿迹。
望着空空落落的窗口,时枢垂眼,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在掌心刻出愈发愈清晰的疼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抑住在眸光中浮沉的一抹复杂。
那把毒菱撒得仓促,左侧有很大的间隙,稍变身形便可以避开,根本无需停下攻势,这样一来那刺客绝无逃脱的机会。
可是她却停了下来。
只因身后有人么?
而那人,也就是自己,难以避开那些凶险的暗器。
若是往常时枢姑且能一试,只是此时精力耗损过多,几乎只剩下站立的力气,恐怕只能当个活靶子,可是又被救了呢。
——为什么?
时枢听见心底的声音。轻柔的声线中犹然带着些稚气,五年前的自己,望着腕间的火琉璃,轻轻问着。
明明是比圣墓山顶千年不化的积雪更冷的人啊,却又救了她一次又一次,尔后无声无息离开,留下无尽谜团。
维持多年的冷静在目光触及那抹绯光后便分崩离析,昔年那些问题再一次涌上,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徘徊。
“被他逃了……”霜染的声音传入耳中,仿佛撕开迷雾的光线,将时枢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纠缠成一团连她自己都辨不清始末的情绪中拉出。
自那人出现后便将她困住的魔障蓦然退去,漆黑的眸子中,清明重归,映出此时此刻的现实。
三月末,海之滨,简朴的客栈中,烛光摇曳,照亮一室凌乱。
门被撞开,为首的护卫率先冲进来,眉间的焦虑在视线触及屋中的景象后顿时化为困惑以及惊惶。
印象中平整干净的墙壁上添了几道斑驳的痕迹,很细,很深;手畔的桌子缺了一角,被拉开前时枢的手臂正搁在上面,距那切痕仅几寸。
蜡烛比之黑幕降临前只相差微毫,自事发至终了看似漫长,其实不过须臾一瞬,屋内那些象征着死斗的痕迹俱发生在这短短一刹那。
护卫听闻声讯赶过来时,一切早已落幕。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凶险近在咫尺而毫不自知,眨眼睛竟是几度生死。
时枢突然觉得五年来经历过的那些危险与此相比,充其量只能算是孩童之玩闹。
那日冰谷中,被凶兽的巨影笼罩,她看见死亡在眼中放大,只差一点便会碰触到,自此之后,便再未闻过相似的气息。
墨眸再一次望向前方纤尘不染的白衣,多年前苍茫的雪色在眼前浮出又隐去,墨色沉淀凝成最初的平静。
——久违了。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护卫立即俯首认罪,齐刷刷的声音闹出比之前打斗更大的动静。
“你们且去外面守着,旦有不对劲立即来报。”
霜染站在窗边,细细观察了一番后收回视线,挥手将护卫打发出去。她右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肘处一抹更暗的颜色在朱红色的布料上渐渐扩散,显然是在方才的缠斗中负伤。
“霜染无能,竟劳烦主上出手。”
红衣女人敛了一贯含笑的神色,眼中是时枢从未见过的凝重。
然后,时枢看到依旧背对着她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依旧是那样无任何装饰,及腰的长发仅仅以发带束起,散落肩头的发丝后,隐隐透出下颚精致的轮廓。
在那之后,那张脸是否仍然和多年前一样,写满了冷漠疏离,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柔的色调,连带将那金色中满载的霜雪沾染上暖意。
时枢往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只要再往前一点,便可以碰触到那抹纯白。
突然,不详之感窜入脑海,刺骨的寒意在脉络中肆意弥漫,猝不及防将思绪推进空白中,头脑中空无一物,身体却动了起来,反应过来时已冲至窗边一把推开霜染。
淡淡的月光中,仓促上抬的墨眸对上另一抹纯粹的黑。
一时间时间仿佛放慢了,时枢怔怔望着那双眼睛中只有对着镜子才能看到的漆黑,墨色中倒映出一模一样的颜色以及其中一闪而逝的寒光
——那是一支银箭,挟着横扫千军之势,流星般划破长空,直指原本为绯衣占据,此时却被墨绿取代的地方。
箭头在眼中急速放大,遮住了后方那抹漆黑,刺骨的风袭上面门,时枢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上面雕镂的奇怪符文。
随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夜色被干净的白色取代,扬起的长发迷乱了视线。
少年默默注视着银箭割破扬起的宽袖,钉入木板中,比夜色更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波动,尔后立刻恢复了平静,一言不发收起弓,在清冷的月色下隐去了踪迹。
一切发生得太快,时枢只能凭本能扬手抓住什么,旋转的视野中青丝白衣连成一片,尔后静止下来,定格在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
玉雕般的轮廓精致一如初见,高挺的鼻下,紧抿的嘴唇诉说出某种坚毅;细长的眉若墨笔勾勒,形状之美难以言会,记忆中那抹璨金隐藏在眼睑下,闭合处,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苍……”
时枢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手腕被熟悉的温度包覆着,即使隔着布料也能清晰感受。依然是那只稳定而温暖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自险境拉离。
耳畔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苍姬一言不发将时枢扶正,尔后轻轻拉开距离。
时枢却不依不饶般将攀着苍姬衣襟的左手攥得更紧,绞着那里的布料几乎要将其扯破,锁着眉一眼不眨注视着她的眼,近乎焦急得等待着那
——与圣墓山颠千年不化之雪一样干净的金色。
“你……受伤了?”
阔别五年的那道嗓音,清冷依旧,即使在表达关切也是那样生硬仿佛不带一丝感情。可时枢却分明看到了当年为她系上手链的女子,眉宇间一闪而逝的柔软,只是——
细碎的刘海下,紧锁着的眼始终未睁开。
苍——
心中反复有什么跌落,一直一直往下坠。嘴唇微动,时枢急切地想要说什么,却悲哀得发现口中唯有一片寂然。
突然明白为什么那刺客逃跑后苍姬没有追上去,以她的身手,即使失了先机也可以轻易抹消那点距离。
原来是不能……
就算能敏锐捕捉到他人的气息,确定方位所在,但是只限于这小小的居室中,外界的天地太大,若看不到,如何追得了?
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若是重逢,她会对她说什么,万千次设想中唯一不变的只有一句:你还好么?
可如今看着她微侧向别处的脸,这简单至极的几个字却变成世间最无用的词句。
“你的眼睛……”
踟蹰的嗓音,随着指间布料的抽离而戛然而止。
“如你所见。”苍姬转过身,不再多言。
他年相见,终是物是人非。
时枢无力地垂下手,被箭割破的袖子松垮垮滑落,墨绿色的布料上,松纹被扯断,缝隙中透出纤细的手腕,腕间火一样的色彩点在那片苍白上,漾出了几分妖冶。
苍姬转过身,循着印象中霜染所在的方向看去,“现况如何?”
“已经离开。”霜染屈身答道,即使苍姬看不见也始终不忘该有的礼数,她被推开后,只来得及捕捉到远处逐渐淡去的轮廓,本想请示苍姬,却莫名觉得自己不该插话,所以只能默默守在一侧,直到苍姬向她提问,才寻得机会出声。
那姑娘……霜染小心翼翼看向时枢,却见她垂着头,刘海盖住了眼,上半张脸陷入阴影中,只能看到那稍欠血色的唇被咬住,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霜染第一次看到那个总是淡然得仿佛远离尘世的少女,流露出这般大的情绪波动,还有,她唤她“苍”。
伏见战姬“死”了五年,竟会被那么年轻的少女认出,果然是旧识么。
心中隐约升起些打探的冲动,不过本分告诉她该恪守职责,其他,不必也不该。
“主上……”不再去看时枢,霜染斟酌着用词,考虑该怎样简短地说明对这次来袭的看法,回想起那几乎将她逼入死路的星月隐以及那支凌厉的银箭,想不看清都难吧,念及此,眼底顿时多了分苦涩,“那二人……”
“苍。”掷地有声的嗓音,来自依旧低着头的少女。
第一次听见时枢抛却了缱绻的声调,霜染愣住,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只看到面前美好若神祗的女人稍稍侧头,又止住,眉宇间竟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神色。
“——”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想说的话连最初的音节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阻断。
护卫走进来对着苍姬单膝跪下,“大人,谢家舟师方易蹇来访,敢问是否让他进来。”
时枢看着彻底转过身去的苍姬,唇角攀上虚弱的笑。
“让他进来吧。”收了剑,苍姬留下吩咐便转回内室。
清冷的嗓音中再也捕捉不到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