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莫妄言 未眼见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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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投上古朴的青石路面，漫长的黑夜被曙光撕破后，白昼转瞬便到来，闭眼睁眼，暗与光的交替快得令人反应不及。
弥散于街道的空寂冷清也随着夜色一起退去，东方既白，晴朗的天气为朝时特有的清冽添了一份舒适，路上的人渐渐增多，空旷的街道很快便被占据，几乎每个人都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苏醒后的风津渡，又开始了崭新的一天，按部就班循着往常的轨迹缓缓向前推行。春日的早晨，一切都显得朝气蓬勃，那些暗藏于平和下的蠢蠢欲动，与整个镇子的欣欣然相比，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僻静的小巷中，时枢一边推测时间，一边尽可能加快步伐。出发时天色还是黑漆漆一片，而此时——纵使尚残留着些许夜间的昏暗——已然是白昼无误，每走一步，光线都愈加明亮。
距离谢府还有半个镇子的距离。
气温早已回暖，她却裹着厚厚的斗篷，风帽下的墨眸隐匿于阴影中，苍白纤巧的下颚在深色布料的衬托下，病态愈深。
身后，高大的身影如影随形，同样将面目藏在风帽下，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一样的斗篷风帽，自布料缝隙中流泻出的一抹冰蓝是唯一不同的色彩。
顶上的窗户被推开，有人探出头似是刚睡醒迫不及待要享受一下外界清新的空气。
“咦？”
时枢听到上方诧异的声音，不由自主将风帽再往下拉了些。
再僻静的地方也不免被人看到，这样的装扮着实太可疑，风津渡经常有奇异的旅人驻足，对于穿着不合时宜步履匆忙的人，居民并不会大惊小怪，但是沦为谈资却是一定的。
大家会揣测如此打扮的缘由，结合最近的事态口头交传，很快便会成为与事实相去甚远的故事。
任何一点细节都会被无穷放大。
此时正是酒肆茶馆开门的时候，不消片刻，小巷里有几个行迹可疑的人，这样的话题便会传开吧。
得快一些才行呢，时枢望了眼碧蓝的天空，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现在，快开始了吧。
城郊，船悄无声息驶向谢家的方向，漾开一路水波，陌桑握着船槁，有一下没一下晃着，不由得哀叹自己也有沦落到撑船的一天。
相思抱膝坐在她身边，静静看着前方，兜帽下的皮肤在阳光下，罩了层朦胧的光晕，好似画一般。
突然，她抬手扯了扯陌桑的衣摆，船正行至河道狭窄处。
陌桑低头朝她笑了笑，然后松开手，船槁撞上甲板仿佛是拉开序幕的信号，伴随着那声闷响，两畔的灌木中飞出十几道铁索，射向小船。
陌桑身形不动，只一个拂袖，霎时水花四溅，几人高的水柱弹出水面，一下子冲散了那些铁索。
万物由理生，衍八相五行，八相为乾坤艮兑震巽坎离，五行为金木水火土，术师所学，皆离不了那几个字。
陌桑这道水障便是借了水之力。
术师调动符咒需要一定前置时间，越是威力大时间越长，所以术士一旦被武者近身便会陷于受制的境地。
无其他帮手，陌桑现在只能依靠一些几乎不需要前置时间的简单符咒与那些人周旋。那些人也不是泛泛之辈，很快再次将铁索抛来，有几个甚至抛弃了锁链直接跃向船，尚未踏上船只便全部被飓风推远跌入水中，但是稳住身形后又立即朝船游过去。
这是多执着，陌桑一脚踩住搭上船舷的手，随后将试图爬上来的另一个人踹回水。同时手未停歇又甩出几道疾风。
若陌桑有足够的准备时间，造封结之地，再多些人也不足为惧，但是这次她显然没有这个机会，本就没准备多少应急咒符，面对众多以速度见长的刺客，要保护相思还要提防那些人冲进船舱，时间一长，不免捉襟见肘。
噔，一个没来得及，一条铁索前端钩爪便扣上船舷，立刻有几个人踩着铁索冲过来。
以己之短搏人之长果然有点费劲啊，如果被陌轻寒看到，必定会取笑自己学艺不精吧，陌桑不觉想到那个与自己同姓的人。
百年来玄术第一人，陌轻寒的实力大部分术士终其一生也难以望其项背——其中包括陌桑。
陌桑避开对准自己脖子割下的刀刃，足尖轻挑，斜卧在木板上的船槁一跃而起准确地砸中后方的人脸部。
倒下的人着实不少，可是前赴后继涌上来的家伙更多，到底是惊动了哪位大人物，陌桑不禁头皮发麻。早知道就不接着苦差事了，再不济也要拖那小鬼一起。
——要撑多久？
——越久越好。
——到死为止？
——如果你愿意。
这是时枢离开前她们的对话，陌桑想到当时时枢那张木然的脸，就觉得胸口有什么压着。
那话就好像在说自己的命一文不值一样，陌桑咬牙挥出一把水刃，将那股抑郁之气系数发泄在袭击者身上，惨叫声后，几个被洞穿的身体颓然跌入水中。
不过，死在这里是不可能的。
陌桑眯起眼，仰头看向罩住自己的刀光，嘴角的笑意，竟有几分妖娆。
刀刃切入她的身体，毫无阻碍，顺畅若无物，刺杀者惊诧地睁大眼睛。
巨大的划痕自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却无半点血光，几乎被劈成两半的身影，缓缓地淡去轮廓，颜色褪尽后，船头哪还有人的影子，被劈开的，不过虚影而已，连同一侧的女孩也一起消失。
刺客们维持着战斗的姿势，面面相觑，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好的神色。离船舱最近的人小心翼翼地挑开门帘。
里面什么都没有。
调虎离山，再明白不过。
腿已有些发酸，时枢看着面前的岔路，估摸了下便拐向左边，那里是风津渡最繁华之处，只消穿过前面那片精致的建筑，便可到达谢府。
明媚的阳光隔着层层布料输送着温暖，让人不禁心生困意。
马上就可以结束了，时枢看着路上斑驳的光影，又打了个哈欠。
其实她本不打算掺和，离开武府后她将在后院的经历告诉古岚尘，本意是交代清楚后让古岚尘自己解决，不想被他硬拖着过来。
离开圣墓山五年，时枢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房中度过，看书发呆睡觉研究机关，与在山上时无多大区别。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时光仍然停留在那间简单的木屋中，单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偶尔那个有着桃花的女人会打断她，不尽揶揄，而白发女子则倚在门侧，看着她们淡淡微笑——念头至此便会戛然而止。
无论是白泽还是霜华都不在呢，她会轻轻告诉自己。
这里是伏见，而圣墓山在千里之外，抬眼，窗外早已不是当年被霜雪染白的松柏。
然后她便会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唯一的不同大抵是陌轻寒每天都会给时枢授课，将他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时枢问陌轻寒为何要教她这些，非门生而授其业，尤其是陌家这样血脉相承的家族，不少人都认定她为陌轻寒血裔。
“不想让白泽担心的话，至少到能够自保的程度吧。”
陌轻寒这么说。
时枢不太清楚能够自保到底是什么程度，不过既然与白泽有关，纵然不是很感兴趣她也会悉心学习。
如今是否足以自保，她也不太清楚，因为陌轻寒并没有告诉她参照标准。
时枢只能自己揣摩着那些暧昧不清的界限到底在哪里，然后思绪便不可控制地转到五年前，那拥有火一样的色彩，却比霜雪更冷的剑光。
如果是那个人，似乎此生无望呢。
时枢曾打听过那年的事，知道当初在地下时，古岚尘的父亲正率兵驻扎在山另一端；也知道当年与古伦鄂一同前去的还有伏见城主的养女——苍姬。
伏见战姬，七年前她的到来终结了古伦鄂的不败神话，传说她与古伦鄂过了百招，终于卸了他的刀，卸高手之兵刃往往比取其性命更难，那战后战姬之名便传开。
苍姬二字为城主赐名，东之伏见，其色为苍青，可见城主的重视。当年那人告诉时枢自己之名为苍，虽有所隐瞒，倒也不全然是谎言。
而五年前兵祸之乱，苍姬殒于圣墓山，尸骨无踪。
那时，讲述者在说出“身殒”二字后立即唏嘘不已，时枢只是垂下眼，无一字附和，冷漠近乎无情。
她真的死了么？
时枢有时候会问自己，对于无九成以上把握的事她从不妄下断言，所以问来问去也只得出个苍白的答案——
谁知道呢。
未眼见真实之前，没人知道那些真真假假的说辞究竟有几分可信，却也无法否定，只能维持着混沌的状态直到触及真实。
就像时枢并不很确定陌桑是否真的是陌轻寒那个表妹，即使从她的表现来看大抵是如此，但仅仅是“大抵”而已。那女人光看就觉得是无尽的麻烦，这是她不想多管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这事本身就是个大麻烦。
时枢并不怕麻烦，前提是她感兴趣，之前之所以会答应帮助古岚，除了情谊的缘故，她也想知道自己的推论是否正确。
接下来的事却让她觉得自己正在步入深不见底的泥潭，一旦触及便无法抽身，她不清楚自己的预感源于何处，只知道心底有个声音在阻止自己继续往前。
若不是古岚尘将她架上马，她一定早就回家清闲去了。
古岚尘比时枢年长两岁，算陌轻寒半个弟子，这也是他们会相识的原因。两人的相处中，古岚尘处处被时枢压着，唯独有一点时枢拿他没辙，古岚尘在年轻一辈中实力翘楚，但意外地很认得清自己的能力，从不妄自菲薄，在他觉得棘手时，便会找上时枢。
古伦鄂退隐后，五年来古岚尘一直天南地北到处跑，总是有办法惹出一堆事，然后拖着时枢一起解决，拜他所赐，时枢对于外界的动向一直有所了解。
时枢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和那个毫无眼光又闲不住的家伙成为朋友，也许是认识的人少得可怜的缘故吧。
一旦有所牵系，便无法袖手旁观。所以古岚尘说想要帮忙并将她掳来后，她只能配合着出主意，然后顶着困乏走进这座镇子。
又一个拐身，骤然开阔的视野令时枢有片刻不适应，前方是风津渡最大的酒楼，也是最好的情报交换场所，几乎所有外来客都会选择在此处落脚。
路人注意到骤然闯入的突兀身影，暗色的斗篷在晴朗的天空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无视那些探寻的视线，时枢小心翼翼地避开人流密集处，跟着她的身影同样尽可能往空旷处靠，不与任何人有接触。
所幸前面不远处便有一所医馆，旁人以为他们是抱着伤患去求医，纷纷让开，这样一来前行变得更为容易。时枢微微颔首以示感谢，加快了步子，走到酒楼后的小巷一侧身便拐了进去，那里堆放着些箱子似乎是处理杂物之处，与喧嚣的街头仅隔着一堵墙，那些嘈杂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半个人影。
总觉得是个好地方呢，杀人灭口之类的，时枢边想边走，然后在巷子中段停下脚步，因为有人挡在了她前面，撤退的路也被人堵住。
扯下风帽，时枢抬起头，苍白的面容暴露在阳光下，眸中静如止水，嘴角却蓄着浅浅的笑意。
“敢问何事？”
面前的男人高高瘦瘦的，面上无遮掩之物，但是时枢一眼看出他那张脸只是假面而已。
男人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讶没有逃过时枢眼睛，大抵是没有料到围截的对象是如此弱不禁风的模样吧。
“放下那东西，留你一命。”
嘶哑的嗓音，几乎要刺痛鼓膜。真是过耳不忘啊，时枢垂下眼帘，掩去清冷的眸光，轻轻摇了摇头。
“恕难从命。”
恭谦至极的语调，瞬间逼出潜伏于四周的杀意。
那些人动作很快，但是时枢动作更快，在话音未落时便挥出藏于袖中的圆弹。
泛着金属光泽的珠子砸向地面，那些人立即认出上面特有的火药标志，反射性退开。
珠子触及地面便猛然炸裂，刺眼的白光将一切遮蔽，当白光散尽，男人看着被他们围住的空空荡荡的地面，不禁捏紧拳头。
“那里！”
手下突然指着上方叫出声，声音中带着点惊喜，男人顺着所指方向看去，挂在上层屋檐下的黑色身影映入他眼中。
认出是跟在那少女身后的人，以及——那人怀中，经过剧烈的动作风帽再也无法全部盖住里面的人，冰蓝色的发丝泻出更多。
无需下指令，刺客们已扑上去，三层楼的高度不过几下攀沿而已，而那人一手要攀住屋檐一手还抱着另一人根本无反抗的余地。
锋刃无情刺出，刀尖没入披风，下一刻，便应是血肉之感，为首的刺客眼中已泛出狂热，只是，转瞬便被不可置信取代。
直直穿过整个身躯的刀刃上，没有感到丝毫阻碍。
“什……”
一把扯下披风，暴露在他们眼前的是几根木头，冰蓝色的头发随着斗篷一起慢悠悠飘落，仅仅只是头发而已。
首领狠狠地踩在落于面前的斗篷上，攥紧的双拳骨节隐隐发白。
木头不远处，时枢紧紧抓着横梁，一动不动，生怕稍有声响便泄了行踪。
此为潜行之术，为陌桑专精，能够将自己隐匿于环境中，连气息都全部藏起。时枢离开前问陌桑有没有什么适合跑路保命用的符咒，陌桑便在她手上画了几个符号。
——要用时按我告知的方法解开封印便可。
时枢故意找僻静之处看似避人耳目，实为引人注意，那些人知道陌桑所守不过是空船后必定另寻途径，很容易便可知道镇中有疑似携鲛人赶路的人存在，一定会追来拦截，却想不到会是双重迷障。
一切都在意料中，所以时枢一被拦住便先发制人，伺机脱逃。
底下的人还在四处搜寻，似乎是被彻底激怒要抓出愚弄他们的人施以严惩，时间一点点过去，时枢咬住下唇，目中渐有焦虑浮现。潜行之术几无瑕疵，以那些人的程度不可能发觉，除非自己跳出来——而时枢现在正面临这个窘境。
她攀上屋子后将那几根木头挂在屋檐上，然后自己则躲到别处，这一切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以至于她来不及找到稳当落脚地。
之前以巽相驱使木料跟随已耗费了不少精力，如今全凭双手支撑全身的重量，稍一会儿手臂便开始发抖，又丝毫不能懈怠，只能咬牙强撑着，一边祈祷那些人能快点离开。
哐当，身边的窗户突然被推开，惊得时枢险些手软而滑下去，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欲脱口的惊呼被她硬生生吞回去，压得气息都有些不畅。
底下的人注意到了声响，似乎怕被旁人发觉，眨眼间撤得干干净净。
时枢终于松了口气，刚想找地方下地，只见火色长袖自窗后伸出来，赤色中白皙的手精准地捏住她的衣领，一把将她拖进屋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莫妄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