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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珠有泪 你总是在笑 ...


  •   十五岁那年夏天,谢明微负气离家,因为她父亲又一次拒绝了她随船队出海的请求。

      “你的身子受不了海上颠簸。”

      谢晋庭是这么说的,但谢明微知道这只是借口。

      她曾偷偷溜上过前往出云的船只,海浪拍打船身造成的颠簸没有让她感觉任何不适,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仿佛那才是她的归宿。

      虽然未行多久便被父亲发现,随后立即被人用小艇遣送回来,但是那一望无际的蔚蓝却在她心底扎了根。

      那是和岸边远眺截然不同的感觉。

      在她渐渐得能够管理家中账务时,恰逢谢晋庭接连接了几笔大买卖而人手不足,她立刻提出可以负责其中一只,不料谢晋庭却收了当年病故于海上的家仆之子为养子,并将那笔生意交给他打理。

      原本在账目压迫下收敛了不少的脾气顿时被引爆,谢大小姐当天就收拾了些细软出门散心去了。

      生气归生气,谢明微并未失去理智,到客栈要了间上房,安顿好后便往海边去了。当真只当是出门透气。

      她在家中待了太久早就闷坏了,站在被刷得圆润的沙砾上,放眼便是海阔天空,心情不知有多好,以至于边走边看完全忘了时间,直到日薄西山,她才发觉自己已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礁岩附近。

      几人高的礁岩形态各异,好似山脉一般延伸到视线尽头,在昏暗的天色下透出浓浓的诡谲。跑商之人难免会遇上些离奇之事,尤其是谢家这样做海路生意的,水妖,鬼障,死灵……

      谢明微虽涉世不深,各种奇奇怪怪的事听得也不少,自不愿继续往前,正要回头时却听到了歌声。

      那是怎样的歌声啊,谢明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知道很美丽,美得不似人间应有。

      她停住脚步,理智告诉她应该尽快离开,可是心中另一个声音却在叫嚣着催促她去一探究竟。最终,血脉中流淌着的,属于冒险者的热血压倒了理智,百年前她的先祖远渡重洋来到这里,居安这个词本就与谢家人无缘。

      周围很安静,很容易辨出声音传来的方向在礁石深处,碎石很多,夏日衣服少而薄,稍不慎便会割伤,崎岖谢明微几乎是以手脚并用的狼狈姿态爬上某块岩石顶部,然后翻入下面的洞穴中。

      歌声在她落下时戛然而止,因为光线缘故谢明微一时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循着印象往里走几步,突然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

      半身赤裸的少女,以别扭的姿势半躺在两块岩石中央,长长的发丝瀑布般,一直垂到地面的水渍里。

      石缝中,与少女上身相连,微微颤动着的,是鱼尾。

      十五岁的谢明微第一次见到鲛人时只惊愕了一会儿,便火速找来工具将她从岩石下救出来。

      我的名字意为黄昏时刻的海潮,在你们的文字里,应该是汐吧。

      沙滩上,鲛人慢慢地写下她的名字,冰蓝色的长发覆住后背,在月光照耀下似海波浮动。

      汐不会说陆上的语言,但是认得这里的文字。她和谢明微说了很多关于海底的事。

      海下的鲛人其实分为很多部落,各个部落的法则不尽相同,不同部落间经常有战争发生,她便是在和家人出行时遇到敌对部落的袭击,掉入暗流被卷到很远的地方,尔后被跌落岩石压住,潮落时她才发现已是在岸边,怎么都挣脱不开,那歌本是心灰意冷下的绝唱,不料却会被谢明微听到。

      她还说有些部落很仇视陆上民,会袭击海上船只,而另外一些则对陆上人很友善,有些甚至因为向往陆地的生活而剖开鱼尾,化为陆上人的形态到城镇里居住。巫祝会调制一种药,让他们能够在陆上生活很久,但是每年都要回海底祭坛洗去在陆上沾染的尘埃,否则体内的精魂会枯竭,身体也会慢慢死去。汐部族里长老曾在陆上居住了几十年,她是长老的学生,所以才会认识陆上的文字。

      作为交换,谢明微也同她说了好多陆上的事,一样是写在沙滩上,她坐在海边,而汐则半个身子在水里,那晚,周围不大的沙滩被她们写满了又擦掉,再写满。

      汐的尾鳍被岩石压伤了,谢明微买了药后笨手笨脚帮她敷上,所幸陆上的膏药对海之民同样有效。谢明微依旧住在客栈,不过回家了一趟告诉父亲她要在外住一阵,谢晋庭正忙着准备出海,手一挥就由着她去了。

      每天一大早谢明微都会到汐躲藏的洞穴中帮她换药,然后陪她聊天,很晚才回去。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半个月后,汐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她告诉谢明微,她该走了。

      谢明微咬着唇红了眼睛,和汐在一起的时光太快乐,以至于她忘了汐属于海洋,总会回去的。

      汐看着快要哭出来又倔强地一言不发的谢明微,握住了她的手。

      “明微……”

      谢明微早就教过她自己名字的读法,但这是她第一次说出那两个字,生硬得几乎完全偏离原本的音调。

      ——族里的规定是成年后才能来陆上,这次只是意外,我的生日在三月,七年后,等我成年了再来找你,你还会在这么?

      看着地上一笔一划工整过头的字,谢明微狠狠点头。

      得到她的允诺后,汐笑了,眼角晶莹滑落,在太阳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泽。

      船猛烈颠了一下,将谢明微从沉思中震醒,她撩起帘子往外看去。

      陌桑正和相思一起坐在船头,见谢明微冷着脸探出头,连忙告诉她此处水浅,船夫要绕开乱石,可能会颠簸得厉害些,还请她稍安勿躁。

      谢明微点了点头便重新坐回去,此时她卸了面纱,脸色沉得吓人。

      今年汐离开的第七年,也是她们相约再见的时候,汐只说了三月,谢明微自二月末便每天去当年汐藏身之处守候,可是一直到三月尾汐都没有出现。

      那时恰逢镇海都尉平定作乱海兽,谢明微隐隐感觉此事与汐有关,只是汐的身份特殊,泣泪成珠的鲛人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灵,她不想暴露,所以无法直接动用谢家的势力。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谢明微接到了陌桑前来拜访的书函。

      诡道师和商人,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却是莫逆之交,陌桑一来谢明微便与她商量此事,陌桑在外游历多年,有可靠的情报渠道,打探到足够的消息两人便分两路前往伏见,谢明微不忘带上这些年来她收集的,谢申打着谢晋庭的名号胡作非为的证据,因为从陌桑的情报来看,她那个“哥哥”和镇海都尉一同前去伏见,他们一向交好,这次结伴同行,让人不起疑也难。

      原本的计划是陌桑以珍珠为饵——多年前汐离去前落下的鲛珠谢明微一直珍藏着,若真是他们掳走了汐,必定会上钩,尔后谢明微以手上的证据作协,迫谢申三日内交五百鲛珠,她只是带了面纱刻意压低嗓音对方便认不出她来了,念及此谢明微就忍不住冷笑,她笃定就算他们抓了汐也不会有那么多鲛珠。

      鲛人泪皆由情所生,无情之泪只是海水而已,当初汐如此告诉她。

      之后谢申若是去找汐,潜入武府的陌桑便可以找到汐被关押的地方将其救出。她离开万宝行没多久陌桑带着汐来到她们约定碰头的小船上,比预计的快了太多,一问才知道还有其他人参合了进去。

      从陌桑的描述来看,那个少女并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不过身为陌轻寒门人却与陌桑作对,这点倒是让谢明微想不通,问了陌桑结果她也不明白,只得作罢。

      毕竟现在将汐带去安全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

      船舱中有小水池,简单地处理伤口后,汐倚着边缘疲惫地合上眼,此时已经睡着,背上暗色的伤痕纵横交错,纵然涂了上药也难掩狰狞。

      看着汐安静的睡颜,谢明微想到不久前浑身是伤的她见到自己时,微微上扬的嘴角以及滚落一地的泪水。

      “你总是在笑的时候流泪么。”轻轻梳理着汐的长发,谢明微低喃道,话语中是掩不住的心疼。

      船舱外,陌桑心里惦念的却是其他事,顺流而下,未一日便将至风津渡,这座海滨小镇正是谢家住宅所在地,离港口不过十几里,去那里落脚再好不过。

      本以为路上可以小憩一番,没想到——

      船身又晃了几下,俨然是船夫没控制好,差点冲上岸。看带着蓑帽的男人挥着竹竿手忙脚乱将船撑离乱石,陌桑暗暗叹息。

      这艄公的水平太差了啊,连她都快看不下去了。

      这时前方出现一座石桥,陌桑站起来走到船夫身边,阴影渐渐覆住船头,潋滟水光中,危险的笑容自她嘴角绽开。

      只是宽袖下的手尚未有动作,便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断。

      从天而降的赤发男子稳稳落在船舱顶,缓解坠势的屈膝和前冲的蓄力一气呵成,陌桑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面貌就感觉到残影挟着掌风袭向自己,她没有贸然去接下,而是疾退至相思身边一手护住她一手抽出应急之御符,却见对方扬手,长刀在掌中划出一轮弯月,然后,刀背结结实实拍在船夫颈后。

      船夫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一头栽倒。

      随后又是一声闷响,陌桑看着跳上船垂着头默默走到男人身后以“乖巧”来形容也毫不为过的少女,突然有些头痛。

      谢明微跳开门帘走出来,刚才动静不小,她不会天真到以为只是普通颠簸,打量了那两人一番,随后抛了个眼神给陌桑。

      ——怎么回事?

      ——麻烦。

      示意谢明微小心为上,陌桑上前一步,更好地将相思护在身后,笑吟吟地拱手。

      “二位有何事?”

      两人正是古岚尘和时枢。

      时枢刚从石室里出来就遇到趁乱冲进后院的古岚尘,三言两语说明情况,两人便一起溜出来。陌桑推开了时枢,却漏算了毕方——时枢直接把这个名字给了木鸢,乘船离开时毕方于高空悄无声息跟着,古岚尘和时枢走了陆路,是故比陌桑她们快了一步。

      “在下古岚尘,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古岚尘大大方方一抱拳,他自是嗅出空气中悄然弥漫的剑拔弩张,虽然那黑衣女子弯弯的眼中似乎还有种他读不出的味道,“只是这船夫心怀不轨,未免夜长梦多,在下只能出此下策。”

      说罢挑起用以乘船的竹竿,一拔,手中当即多了柄寒光闪闪的细剑。

      谢明微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陌桑,陌桑却看都不看一眼那暗藏的凶器,依旧是那副笑容。

      古岚尘被她这笑弄得不自在起来,悄悄瞥向时枢希望求得点支援,然而时枢只顾盯着潺潺流水,全然无视他无声的请求。

      又晃神了么这家伙!

      古岚尘很想一巴掌拍醒她,但一想到时枢本不愿过来,是他不由分说强行把她拖上马——某种程度上和马贼掳人有异曲同工之处,只得悻悻收了那个念头。

      “咳咳……”轻咳了两声,正想着该如何将话题继续下去,陌桑终于笑够了。

      “你以为那时我为何要走去他身边?”

      “咦?”

      “那么平稳的河里还能把船撑得东倒西歪的艄公,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谢明微先令人把船驶到伏见城外,汐上船后又去找了一个船夫。陌桑本以为临时找的应该没多大问题,但是船颠簸得太厉害,她不禁起疑,加上船工有意无意往船舱内看,一路下来,最初的几分怀疑已变为笃定,刚刚在桥下她正欲动手,不料被人抢先一步,还是以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

      她以前没有见过古岚尘,但是前日在酒楼外便已判断他的身份,火焰一样的赤发以及尽显张扬的乌金刀——静岳,曾经是古伦鄂的标志,陌桑见过古伦鄂也知道他膝下有一子。

      这是古伦鄂的儿子,根本是无容置疑的事,以至于古岚尘一本正经介绍自己的时候陌桑很努力才忍住没笑出来。

      古岚尘愣住,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的做法简直蠢到旁人不忍直视的地步,一时竟想不到该作何应对。

      “前面,应该有不少人等着了吧。”

      轻柔的嗓音打破胶着的气氛,自上船起一直保持沉默的时枢终于出声,视线自水面抽离,淡淡的口吻带着几分缱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哦?”陌桑饶有兴趣地挑眉,谢明微看到她眼中的光芒,又看向那个看起来与刀光剑影格格不入的少女,也被勾起几分好奇。

      长长的睫毛下,墨意纯粹,敛尽浮华而不染分毫,衬着苍白的皮肤,好似人偶一般;单薄的嘴唇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微微张启。

      “阿尘说想帮你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珠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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