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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五章 一直躬身的 ...

  •   一直躬身的黑衣老者终于动了。
      他收回了手,却依旧将那封信笺恭恭敬敬地捧在胸前,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张朴实苍老到让人过目即忘的脸。
      “噗通”一声,黑衣老者猛然双膝跪地。
      “隐瞒老爷死讯,伪造信件,是在下一人作为。与萧少爷并无半分关系。”
      苏日暖嗤了一声,冷笑道,“这话说的……能将我父亲的字摹的几乎以假乱真,再动用听雪楼遍布各地的分舵……于叔,单凭你一人之力,想必不能做到如此地步吧?”
      “于某有罪。”于北面上的神情纹丝不动,“隐瞒死讯之事的的确确是在下所为,伪造信件,动用分舵,都是在下苦苦恳求萧少爷帮忙,萧楼主并未有丝毫计算之心。”
      “如此说来,师兄倒是真好心,”苏日暖气极反笑,踏前一步,言语越发尖刻,“只是暖暖不知,于叔如此辛劳,所为又是为何?”
      “父亲如若不在,于叔便不必被当初家族誓言所束……以于叔的身手,天南海北何处不可去,又何必为我这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孤女困守一生?”
      “旧朝早已风消云散,后裔如今也不过只遗下我孤女一人,当年的隐卫一族自然不用守着一弱女子过日子,当初先辈的誓言不过是到最后一名男丁为止,不是吗?”苏日暖冷笑,“听说当初于叔年少之时,也曾欲意气风发纵横江湖,然而却不得不听从家族之命隐姓埋名,甚至当年曾为了违抗家族之命同长辈大打出手……”她冷笑着上前一步,眼中满是讥讽之色,“于叔何必还拿我当小孩子看待。”
      “于某有罪。”于北不多言,向着地上深深地磕了个头。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地响声,再抬起时,头上已有微微的血痕,“其中缘由种种,想必当年老爷信中自有交待,还请小姐先看过老爷的遗信,再做处置。”眼看的苏日暖狐疑的拿起信笺,他毫不犹豫的长身而起,抽出腰上的软剑,俯身托至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同伴手中,“钱南,”他郑重其事的行礼道,“是我将你从江南骗过来的,今日之事,还请你做个见证。”他俯身再拜,“倾霄在你手上,若是小姐要对于某做何种惩处,于某绝无二话。”
      “老于……”钱老板震惊道,“不至如此吧?!”
      然而,于北却磕头行了个礼,再无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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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于叔郑重其事的语气所慑,苏日暖的双手隐隐有些颤抖,展开了信纸。
      信纸略略有些揉折,带着淡淡的温度,想必是所藏之人将其贴身放置之故。纸翻雪浪,带着猩红的澄心堂印,正是号称“肤卵如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冠于一时”的澄心纸。
      “日暖吾儿见字如唔”苍劲有力的八个大字遽然跃入眼帘,苏日暖心中不由的升起一种奇异的冲动,仿佛有一种预感,这下面的话会将自己这数年以来郁结于心的疑虑通通揭开。
      “日暖吾儿,”
      “见字如唔。待儿展信之日,老父已含笑九泉之下久矣。”
      “……自星辰谷一战后,吾自知血气渐衰,大限之日已为时未远。余自幼亲缘淡薄。幼龄之时,便遭家国离乱之苦,颠沛流离,族人损亡十之八九。年未及长,而双亲弃世,谷中不知年月,及遇吾母,方得知人生之可贵。然烹茶扫雪,伺花赏月,相伴未及终老,却阖然而逝,空余鳏夫稚女,伶仃相依。
      而今吾儿未及长成,竟欲重蹈吾的覆辙!我苏氏一门遭此之祸,是为先人杀戮太过之由哉?!然先人之由,竟及于吾儿弱女,老父每思及此,无不潸然泪下,心肺痛彻,及至罢笔掩面,竟不忍卒续矣!”
      坚洁的纸面颤抖着,发出簌簌的声响。
      “……余然平生所放心不下,唯吾儿一人而已。雪谷之袭,老父自恨不能护吾儿周全,令儿经脉堵塞,徒受病痛之苦。叹为父一生,醉心天下武学四十余年矣,自问天下武学已尽在胸中,及事自此,尽无一门得用! 至于天文地理,四书六艺,八卦五行,医卜星相……纵吾学尽天下之所学,不能救爱妻之命于前,不能护爱女周全于后!明知仇雠,为誓言所囿,有仇不能报,血债不能偿——余空有一身武艺满腹智计,即便学究天人,又有何用!!!”
      簌簌的声响越来愈大,苏日暖退后了一步,直靠上坚硬的桌缘,方有再读下去的勇气:
      “日暖吾儿,当今之世,虽非蔚然盛世,然天子励精图治,清平之世未为远矣。前朝旧事,云散风消,朝代兴旺,本属天意,苏氏一门,人丁寥落至此,吾儿切不可以此为念,耿耿郁结于怀。
      然生老病死虽是常数,爱恨情仇却非虚妄。人生于世,自当一世恣行!若为吾儿之所愿,雪谷门下,虽随老父隐世已久,但众之所能,皆有传承,吾儿自可任意差遣,或现或隐,全凭吾儿心意,便是倾覆一国,亦无不可!——功过自有后人评,纵身后洪水滔天,又有何妨!”
      其后反复涂污了数字,显然是执笔之人心下犹豫彷徨,落笔不定之故。待空了数行,复有墨迹:
      “……老父恶见生离死别之状久矣,吾儿虽敏,却不免有悲戚啼哭之态,老父生厌之。故必将寻一因由,将吾等闲杂人等悉数赶出谷外,断龙石落,从此雪谷不复为外人之所知。世事艰难,吾儿无武艺傍身,若它日有需,可至洛阳向萧伯父求助,忆情已尽得吾之真传,萧家也俱是忠厚重情之人,自可护吾儿一生无忧。待吾儿长成,于北自当告知吾儿实情,待此之时,吾儿必不应为凡俗之礼所拘,勿悲勿泣,万务以自己身体为念,老父得以与吾母相聚,岂非一大幸事哉!”
      其下空白数行,唯有几个凌乱的大字,想必是当初执笔之人匆忙之中添加上去的:
      “憾不能看吾儿长成!”
      右下方,是一枚猩红的小印,印里是两个风朗神清的篆字“永烨”。

      在看到那个印章的刹那,再多的坚强,再深的怀疑也在刹那间雪崩瓦解,苏日暖脸色雪白,踉跄的后退了几步,死死地扣住了桌缘。
      就算再怎么告诉自己这是伪造的,但是,这最后的这个印章却是造不了假的,因为,这是父亲从来不曾用过的、记在族谱上的名字——“永烨”
      豆大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了雪白的澄心纸上。苏日暖忙伸手抹去,侧过头去,泪水一滴滴的砸在案桌上,飞溅开来,迅速聚集成小小的一滩。

      “当时恰好洛阳的萧老楼主病逝,老爷便将小姐一并托我带出谷外,吩咐我待小姐长成之后再告诉小姐实情,之前的几封书信,也是老爷事先写好的,让我隔数月或是数年再交给小姐。不料这一拖便是这么多年,”于北喟叹道,“本想在小姐得了归宿之后再告知小姐真相,却不曾想您却已经猜到了……”老迈的脸上显出几分惭愧之色,“是在下办事不利。”
      “既然如此,老于你是听从老爷的吩咐,又何罪之有?”钱老板手中拎着于北从不离身的爱剑“倾霄”,奇道。
      于北闭了闭眼,道:“因为……是我亲手放下了断龙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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