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舒纤

4、婚事告吹 醒来已经是

　　醒来已经是十点半。苏琪已经去上班了。王馨语看到茶几上苏琪留的字条：“电饭锅里有粥，冰箱里有包子。钥匙放回原处就行。加油。”还有一个笑脸。王馨语吃了包子喝了粥，给自己打了十分钟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打给郑岩：“我提前回来了，等下我去找你吃饭，有事想跟你说。是大事。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再细说吧。十二点半，还是别处，你到点过来就行，我尽量找二楼靠窗的位置。我先挂了，你上班吧，一会见。”

　　郑岩正跟带的项目组讲下个月的工作安排，却突然接到王馨语的电话。王馨语向来是不爱粘人的女友，并且由己推人，更不喜欢耽误郑岩的工作时间。这会接到王馨语的电话，而且她这样突然得从凤凰提前回来，郑岩不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突然很不希望到十二点半，很不希望去跟王馨语吃这顿饭。但往日过的极慢的时间突然间变得飞快，郑岩看看表，只有十分钟了，虽然别处很近，也该出去了。王馨语最不喜欢人迟到。郑岩松松并不紧的领带，似乎能缓解一点紧张，跟助理交代一声就出了公司。

　　王馨语先点了一客香草冰淇淋，她本来是不会做饭前吃冷饮这样伤胃的事的。然而，甜点能缓解焦虑，她不介意偶尔做一点放肆的事。别处开了差不多有十年了，从王馨语上大学的某年，到如今，她读完硕士出来都工作了好几年了。十年里，中西主厨都换了有几个，菜色变了很多，然而甜点师傅似乎一直留在这里，这香草冰淇淋的味道从未变过。

　　郑岩一上二楼，就看到王馨语坐在窗边，低着头吃冰淇淋，看不到她的脸。郑岩想到这许多年来每次她都跑来他公司旁边的这家别处，每次都爱坐在二楼窗边的位子，每次都是她等他，每次看到他上来她都是一张笑脸，眉眼弯弯。然而这次他没看到王馨语的笑脸。

　　听到郑岩的脚步声，王馨语从冰淇淋里抬起脸来，她想像往常一样笑着招呼郑岩，然而笑意连嘴角都没到，她也就放弃了：“今天吃中式吧，我点了四个菜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就这样吧，你点的我都爱吃。”王馨语以往最烦郑岩这种由她做主的态度，此次却觉得难得的体贴。服务员过来接了菜单，两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王馨语低头继续吃冰淇淋。郑岩心里无数疑问，然而什么都不敢问，生怕一问出口那些怀疑那些担心都会变成真的。

　　“我们分手吧。”王馨语毫无预兆得抬起头来说了这句话。长痛不如短痛，她想，终于说出来了。郑岩有点呆：“你说什么？刚才我走神了。”“我说我们分手吧，我不想跟你结婚了。”王馨语看着郑岩的眼睛，几乎是一字一顿得又重复了一遍。“小语你别这么冲动，我知道你压力很大，很多人结婚前都这样，过去这段就好了。”郑岩在高压之下，思维竟然异常清晰，他竭力想说服王馨语也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她的一时冲动。

　　王馨语摇摇头：“你知道我不是冲动的人。”“你别这么紧张，我去跟爸妈他们讲婚期缓一缓，你先冷静一下。”王馨语突然爆发了：“我最烦你这样，对自己不想面对的问题就找个虚伪的说辞骗自己也骗别人。我很冷静，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冷静过！”服务员过来送菜，被王馨语吓了一跳。王馨语反应过来，歉意得朝他笑笑，然而笑容十分勉强。郑岩挥挥手：“放这儿吧，谢谢。”两人都没心思吃饭。“是我不对，先吃饭吧。”郑岩道。王馨语没反驳，到底夹了几口菜吃了，然而到底心底有事，食不甘味。郑岩也是同样。

　　“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对。我想了很久，觉得我们还是分开的好。”郑岩没答话，王馨语又继续道：“这个时候说分手，我知道我很任性，但再拖下去，对我们都没好处。如果就这么结了婚，或者以后更麻烦。对不起。”郑岩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却并没有看向王馨语，依旧低头对着桌上的菜，似乎是自言自语：“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看上我，我从不适应到欣喜到习惯，心里却一直惴惴不安，担心突然哪天你就离开了。但五六年就这么过了，我们终于要结婚了，我想我终于可以把心放下了，想不到，到底还是这样的结果。”他始终低着头，肩膀却微微颤抖。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太任性了。”王馨语说道后面不由流下泪来。五六年了，她如何不是习惯了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然而事到如今，她并不爱他，就算将就结婚心里也难免有疙瘩，恐怕难以善终，只好壮士断腕尽早决断。“别哭，不是你的错。这事哪有对错。或者真的是我们缘分不够吧。”郑岩拿纸巾递给王馨语，王馨语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你这样叫我怎么能放心呢？以后谁来照顾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王馨语终于哭出声来，只是重复这句对不起。“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还要谢谢你这么多年都陪在我身边呢。这是女生最好的几年啊。要是没有你，我这些年过得该多乏味无聊。要不是你支持和督促，我也挣不来今天这副身家是不是，大概还是浑浑噩噩得混日子呢。”郑岩到底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上王馨语的脸，她脸上满是眼泪，又兼十分憔悴，比平日不知逊色几分，然而郑岩一想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能亲手碰触她，就觉得她的脸有无限魔力，久久不愿把手放下。
　　王馨语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并没有想象中轻松，她也没有想象中坚强。几乎有一瞬间，王馨语想，收回分手的话吧，他这么好，以后要再哪里去找。然而一想到两人已经被这不知名为何的感情耽误这些许年，想到以后如果还要这样将就和耽误下去不知该有多痛苦，她就又瞬时狠下了心。王馨语轻轻把郑岩的手从脸上拿开，接过纸巾擦干了眼泪，又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才又抬起头来：“谢谢你。”郑岩勉力挣扎，强撑着说出一句：“以后还是朋友？”“不，永不。以后还是不见面的好。”王馨语近乎尖刻得说完这句话，又歉意道：“我从头到尾是想你做男友，我们不适合做朋友。分手后还做朋友，若不是还想着复合就是虚情假意，两者我都不想要。”郑岩脸色变了几遍，才说：“好。不过以后路上遇到，你不会假装不认识我吧？”“当然不会。”
　　两人又吃了几口菜，郑岩终于忍不住道：“说到底还是我不够好吧，不然你怎么会离开。”“不是，我只是突然认清自己的感情。”“你不用安慰我，每次跟你去见你朋友，我都觉得压力如山，他们每个人的眼神，好像都再说我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你身边。”“你很好。是他们根本不认识真正的你，他们没见过你的画你的字，没见过你打球，没见过你打拼创业的样子。”“你真是每时每刻都在鼓励别人。”“我是说真的。”“好吧。”
　　郑岩招手叫了服务员，对王馨语笑道：“最后一次替你买单。”王馨语几乎又要流下泪来，然而这次她忍住了：“还是要说对不起，不仅对你，更是对伯父伯母，婚礼都筹备了这么久，他们也辛苦了这么久，却因为我的任性变成白忙一场。周末我去上门道歉。”“不用了，我跟他们说就好，你不要再大老远跑半个城。”郑岩几乎是本能道，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跟父母开口，他甚至不知道回到家后要怎么面对自己，但是让王馨语去跟父母解释这件事，她难免要受责难。即使事到如今，他依然不想看到她低声下气，不想看到她受委屈。
　　“说定了，我尽量周六上午过去。”王馨语却不理郑岩的话，边说边走出门去。“我送你吧。”“不用，你赶快回去上班吧。我打车回去就好。”郑岩从来难以左右王馨语，这会也只好眼睁睁得看着她招了计程车，然后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