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舒纤

5、父母儿女 王馨语下午

　　王馨语下午就回杂志社销了假，新一期杂志刚发出去，正是最空闲的时候，大家基本都在上网放松或者三两个聊天，或者喝茶休息，还有人伏案小憩。王馨语才一走进去就有人大叫：“王馨语这个偷懒的回来了！我们刚忙完她就回来！”王馨语心中郁郁顿时消散许多，也笑着答：“是啊，我就赶着你们做完事再回来的。”当然也有有眼色的人注意到她神色不对，并不似平时疏朗开阔。反正杂志发出去了，王馨语也就随意开始写自己的东西。王馨语是《S城画报》的文艺版副主编，但是也算有个专栏，经常写点书评影评乐评甚至游记之类的天马行空的东西，偶尔也在哪位大神作者爽约的时候救一把急。不知怎地，王馨语突然想起梁伯鸾和孟光，那有名的举案齐眉，更是冒出一句话来：纵举案齐眉，仍是意难平。是谁意难平呢，是娶了无盐妻的潇洒名士梁鸿，还是只能麻衣布裙亲事劳作的富家娇养女孟光？王馨语想，或许两个人都有，不然，为何一定要做举案齐眉之态呢。于是王馨语既没有写书评，也没有写游记，却罕见的写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梁鸿为解生活困顿娶了富家女孟光，而孟姑娘贪慕少年好颜色嫁了扶风名士梁伯鸾，但婚后两厢失望，当孟光举食案齐眉处时才深悔当初。平淡得像白开水一样的故事。王馨语写完之后想，这是自己不如意，也见不得别人如意，连历史人物都要编排。
　　时间似乎走得特别快，王馨语虽然已经决定回家住，但仍怕父母盘问。磨磨蹭蹭关了电脑，收拾了桌子，王馨语想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连郑岩都见过了还怕什么父母。地铁上人很多，人挤人，摩肩接踵，王馨语觉得又回到了现实世界，总算从凤凰完全走了出来。坐地铁真接地气儿，王馨语想。她很久没坐过地铁，自从搬回父母家，几乎每天郑岩都接她上下班，偶然郑岩有事她爸就会绕一段路载她一回。其实王馨语会开车，但之前租房住得近后来又有人接送，王馨语也就没有买车。闻着地铁里混杂着汗液和各种香水的味道，王馨语觉得有必要自己买辆车了。
　　王馨语拿钥匙开了家门，听到她妈惊讶的声音：“怎么这就回来了？不是说待五天么？”王馨语鼻子有点发酸。“想爸妈了。”“这孩子。”她爸正杀鱼，听到王馨语的声音赶忙放下鱼洗了手出来：“累不累？去歇会吧。等会鱼做好让你妈叫你。”王馨语点点头，跑进自己房间，关了门才敢流泪。没听见她妈跟她爸小声说：“怎么觉得小语情绪不对？不会受啥委屈了吧？”
　　王馨语竟然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她妈叫她起来吃饭。王馨语伸个懒腰，虽然情绪不佳，但在爸妈身边觉得真踏实。“凤凰好玩吗？”“挺好的。”“拍照没？”“没。”王馨语一边心不在焉得回着老妈的话一边吃饭。“行了，吃完饭再问吧，没看姑娘都累得蔫了。”她爸突然打断了母女俩没有营养的对话。“爸真好。”“妈就不好了？”“妈也好。都好。”王馨语傻乐。
　　吃完饭王馨语帮着她妈洗了碗收拾了桌子，她爸洗了苹果在削，果盘里已经有一个削好的。王馨语刚要拿就听她爸说：“别拿那个，那个不甜，这个马上就削完了，一会吃这个。”她妈拿刀把盘子里那个切了两半，递了一半给王馨语，一半给她爸：“别听你爸的，就他神，苹果都长得一样，他就能一眼看出来哪个甜哪个不甜。就知道骗我姑娘。”王馨语咬了一口：“妈，真是酸的！”“看吧，我都说了那个不甜。”她妈白了她爸一眼，顺手把王馨语手里的半个苹果接了过来咬了一口：“还真是酸的，那别吃了。”
　　王馨语看她爸爸把手里的那个苹果削完了，苹果皮很长，一直都没有断。直到她爸把苹果递到她手里才惊醒，脱口就道：“爸，妈，我跟郑岩分手了。”她爸愣了一下，没说话。王馨语低着头，听到她妈妈激动而尖利的声音：“你这傻姑娘说什么傻话呢！你们都要结婚了！”“妈，我们不合适。”“什么合适不合适，你别脑子发昏就干傻事！你们都多少年了!”“妈，我不想跟他结婚。”她妈还要再说什么，她爸摆摆手：“先听小语怎么说。”“就是不合适，不想结婚。”“为什么？”“不为什么。”她妈终于又忍不住：“小郑哪点不好了你就突然说不结婚！”“他没不好，我就是觉得不能一块儿过下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房子都买了，就差领证办婚宴了你这又闹什么花样！”“我没闹。”“你，你这都多大了还闹！你都二十八了跟小郑分了以后再哪里找个更好的！”王馨语看她妈妈被气得都有些喘不上气来，心里难过到要命。“你妈说得对，你可想好了。”“我想好了。”
　　“我看你是脑子烧坏了！整天出去玩心都玩野了！”“别说了！”“爸，你让妈说吧。”“你快点睡觉去！明天醒了就正常了！赶快给我试婚纱去！”“妈，我已经跟郑岩说了。”“你这孩子，叫我说什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妈什么，妈就是担心你以后怎么办，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能让我们省心呢！”“算了，小郑再好，咱姑娘不愿意也不能强求。”“就你知道疼姑娘，我不是怕我们姑娘以后没人照顾吗？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叫人操心呢。”王馨语抱住她妈，像小时候一样把头埋进妈妈怀里。“妈，对不起。”王馨语想。“我真不是个好女儿。”

　　周六一大早王馨语就起来了，她爸一直起得早，在厨房正做早饭，王馨语看着爸爸的背影，觉得心中满满都是勇气。她爸诧异于王馨语的早起，随口问了句：“起着早干嘛，怎么不多睡会儿？”“跟郑岩约好了，等下去下他爸妈家。”“你别去了，我去一趟跟老郑他们说说吧。”“爸，这是我的事。”“这么一大早你们爷俩这是要去哪儿？”王馨语转头一看，妈妈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
　　“我跟郑岩约好了去他爸妈家的，爸不让我去。”“你这时候还去干什么，等着上门挨骂啊，让小郑好好跟他爸妈说说吧。”“妈，这时候说不结婚了，我总是要跟伯父伯母交代一声。”“郑岩不是也没来吗？”“说不结婚的是我，该道歉的当然是我啊。”“那我跟你爸跟你一起去好了，这段时间郑岩爸妈确实很辛苦筹备婚礼，要不是你这孩子发疯，这会儿都要印喜帖了。”“妈，你们都别去，我自己去行了。”“我跟你爸怎么能放心你自己去？你这孩子从小就实心眼，认定是自己错就死扛着。别说这事不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我也不能看着我姑娘受委屈啊。”“先吃饭吧，吃完饭一起去。”王馨语爸爸把早饭端到了餐桌上。“爸！”王馨语心里十分难过，这事因她而起，她怎么能让父母因她受累而对人低声下气，然而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服父母。
　　王馨语很快吃完了早饭，想要趁爸妈不注意溜出去，但还是被她妈发现了。“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妈，这本来没你们的事，我自己去真的就行了。”“我养你二十多年不是为了让你送上门去给人骂的！你这不是剜妈的心吗？”“妈，郑岩爸妈也辛辛苦苦养了他二十多年，我做了错事，心里难受，要是他们骂我一顿能好过一点我心里也好过！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你们去了我不是更难受！”王馨语边说边哭出来，她妈妈终于放了手，转身回了房间。王馨语看看失望离开的妈妈，又看看沉默坐着的爸爸，忽觉他们老态顿显，如同一夜过去十几年。她擦干眼泪，又补了点妆，拿起包安静得出了门，这回谁也没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