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舒纤

2、沱江夜色

　　直到敲门声传来，王馨语才回过神来。“是我，连城，去吃饭吧。”王馨语敏感地意识到他用的并不是疑问句，也丝毫没有征询意见的意思。连城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去吃饭。这其实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不过王馨语下意识地迅速在脑中比较了一下。郑岩每次都会问，要一起去吃饭吗，要吃西餐还是中餐，你觉得哪个地方好呢，王馨语起初尚觉得受尊重，后来却烦不胜烦，因为她本身不喜做决定，更多时候又懒于做决定，每每被郑岩问到时都觉有压力。所以，连城的祈使句反倒让王馨语觉得莫名轻松。
　　王馨语怕点菜。不过这次倒是没有让她出丑的机会，因为这家客栈是没得点的，老板娘做什么客人就只能吃什么。饭确实是粗茶淡饭，说是特色，其实说白了各个景区的饭也就如此，当然并不难吃，但离佳肴有很大距离。王馨语本就不抱大希望，又确实是饿了，倒是吃得坦然。连城似是不甚在意这些，王馨语甚至觉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吃进去什么，因为他几乎没有看过饭菜，要不就看着外面的沱江，要不就跟王馨语闲聊，讲凤凰古城的传说。老板娘偶尔也搭两句，说说这附近的轶事和八卦。连城说话喜欢直视人，王馨语才发现原来他真不是登徒子，只是目光迫人。王馨语吃饭却不喜欢说话，因为她自小相信吃饭时血液流过肠胃，大脑供血不足会变笨，为了少出丑便尽量少说话，也不知道打哪里来的歪理。所以她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嗯一下以示在听，或者就是点点头，手和嘴还是不停的。却突然觉得连城有好一阵没说话了，这才抬头，看到连城正盯着她。“你胃口真好。”连城淡淡地解释。“这倒不是，只是出门在外，不敢亏待自己，否则万一支持不住，亲友又不在身旁，只会增添麻烦。”王馨语这时吃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来好好说了这长句。连城却突然笑了，前仰后合，眼泪都要流出来。王馨语只觉莫名，这样正常的回答，他如何能笑成这样。“不好意思，只是觉得你角色变化太突然，我适应不过来。请原谅，我年纪大了。”连城解释，可是还是不停笑。王馨语心里暗暗在脑门画黑线，却不好表现不悦出来，只得说句没关系。
　　连城终于止住笑，两下正默然，连城却突然问：“你多大了？”王馨语诧异，先时觉这个人教养真正好，怎么一路上越来越鲁莽，这样问题都能脱口问出，这会倒真像是浪荡公子哥儿了。但想想，告诉他也无妨：“马上廿八了。”“刚才想说你小小年纪怎么看来心事重重，想不到你竟然快要跟我一般高龄了，失敬失敬。真正不像，我以为你只有二十，看起来我比你长了十岁一样。”好话自然谁都爱听，而且他这恭维又这样隐形，王馨语心下原来那一点挑剔也消失。她看人年龄倒是很准，而且男人的年龄其实很难骗人，所以听他说这话也并未吃惊。只是突然觉得不自在了。他这样年龄，这样容貌风度气质，怕是早就有家有室，而她自己，也马上要结婚，又不是多年老友，两个异性这样相处，让王馨语觉得有点尴尬。但对方坦然大方，若她刻意保持距离，却太狷介了。
　　终于连城也吃完了饭。其实他吃得远比王馨语少，但因一直分心，所以才慢。老板娘说晚上沱江景色宜人，不妨出去走走。王馨语想想也是，良辰美景，浪费真是罪过，就准备出去。连城却回了一次房间，原来是拿了相机出来。“没办法，职业病。”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王馨语倒是理解，摄影记者嘛，见到风景总忍不住拍。王馨语自己少有拍照的习惯，出门多是朋友拍，回家看看也足够了。

　　一路无话。王馨语对着不甚熟悉的人本来话就少，现在刚吃完饭凉风习习，吹在脸上有点微醺的感觉，就更不想说话。连城似乎也完全褪去了白日的自来熟和热情，手里的相机一直拿着却并不拍什么。
　　过了一会，连城突然问：“你来凤凰有特别想看的没？”王馨语正神游天外，半响才回答：“没有。随便走走看看。”见连城偏头看着她，似乎在等她接下来的话，才又漫不经心道：“我不过出来散散心，看什么都是一样的。”“你每次出来玩都是这样么？”“什么样？”连城却笑了：“一脸茫然，感觉像是马上就要被人卖了也不知道。”
　　王馨语说不出话来，只比陌生人熟悉一点点，晚风又越发吹得人懒散，她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想回答。
　　连城却突然诚恳道：“我真不会卖了你的，不是连记者证都给你看过了么。不如跟着我走走看吧。”
　　“不，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王馨语这话说得生硬而又冷淡，说出口连她自己也愣住了。或许是婚前的紧张焦躁突然爆发，或许是对未来的惶恐让她在陌生的土地上更加不知所措，王馨语突然想哭。
　　“对不起，我失态了。”王馨语道过歉，却独自大步向前走了。连城愣了一下，也大步赶了上去。
　　王馨语的头发被晚风吹得不胜其扰，终于随手松松把长发挽了起来。却不知连城走在旁边，只觉她素手纤纤，如云乌发映着白颈，说不出的动人。连城忍不住落后几步，连人带沱江夜景都拍了下来。王馨语察觉了，却懒得跟他费口舌，反正不过是背影，随他去吧。
　　走了一段路，王馨语不觉有些累，便捡了一处干净的石阶，拿手拍拍灰尘，也不顾雪白的裙子就坐了下来。连城终于赶上来，却是连拍也不拍，直接坐了下来。王馨语却有些瞠目结舌了，她是识货人，他身上这行头，买她的十条裙子都有余。但见当事人自己随意自在，她也就若无其事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仍旧无话。王馨语不是完全不觉连城心思，只是结婚的大山压在头上，她焦虑无暇他顾，更懒费口舌精力。再说，万一要是猜错，说出来岂不白让自己难堪让人嘲笑自作多情。
　　连城却突然哼起歌来。王馨语这会儿倒是一心两用，依稀听得是《旧欢如梦》。路上其他行人有的看了过来，王馨语觉得有些窘迫，虽然唱歌的人不是她。她只得小声说：“别唱了，别人都在看呢。”
　　连城果真停了下来，却目光炯炯看着她：“你在怕什么？”
　　王馨语仍是无言以对，只得作出玩笑样子：“当然怕你是登徒浪子轻薄于我。”
　　连城却正色道：“不想说说么？有时候说出来或者会觉得事情也没有那么令人烦恼。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以后估计也是青山绿水后会无期，我不是一个现成的树洞么？”
　　王馨语笑了出来，先前郁郁倒是少了一些。
　　又听连城道：“再说我到底大你几岁，经历比你多些，说不定能帮你想个办法。”他这句声音极低，又被风吹得破散零碎，听到王馨语耳中犹如隔了半个太空。
　　她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要结婚了，”王馨语不过半句出口，连城惊得似要跳起来，见王馨语看他，复又迅速坐好。
　　“其实说来也没什么，或许我不过是婚前焦虑症罢了。”见连城这回摆了副安稳倾听的样子，她便继续道：“就是焦躁，很焦躁，一天天一夜夜的焦躁。按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和双方父母操持，到时候我不过做个新娘出场便好，但我还是焦躁。我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结婚，到底应不应该跟他结婚。我不知道几年后甚至几个月后自己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他，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好妻子，我怕结婚后我便不是我，也怕结了婚就再也无法摆脱。我不知道……”
　　王馨语越说越乱，语无伦次，连城不由把手抚上她的头，想要让她的焦虑少一些。王馨语悲从中来，只觉得连城的手臂温暖有力，似是这世间唯一的依靠，不由拿脸蹭了一下，如同幼兽最原始的本能信赖。
　　两人都忘了前一刻还说不过是陌生人，连城只觉胸腔满涨，三十年里从未有此刻这样觉得被人依赖的感觉是这样好，一瞬间心头转过万千想法，却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着王馨语。王馨语半伏在他臂弯里，无声间泪如雨下，只恨为什么没有一把刀，能把所有烦恼事一刀斩断。此刻连城手臂如同避风港，暂避片刻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