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爱》褐色泪痣

3、 晨夕

　　“你终于还是来了。在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时候。”
　　——姝

　　姝在离开我之后的生活，是她后来断断续续地告诉我的。

　　那一天凌晨，姝带着她的V8，转车到深圳机场。
　　她提着她的箱子，站在机场告示牌前。
　　‘2：45 从深圳——北京’
　　符合心情的时间，恰合喜好的城市。

　　姝去了北京。
　　我知道她会去北京。

　　飞机在早晨6点抵达北京机场。
　　城市和人群在改变。唯一不变的只是眼前这个始终在脖子上挂着V8的女子。

　　她到处寻找张贴在角落里的租房广告。
　　她没有钱。
　　但是她想要一个安身之处。
　　然后她找到一间破旧简陋的屋子。座落在阴冷黑暗的北京胡同。窗户打开便散发着难忍的臭味。
　　姝说，她很满足。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鸟，终于有了固定的巢穴。
　　她的身边扣除缴这些低廉房租的钱，只剩下5个硬币。
　　5个硬币，是这个女子的随遇而安。
　　她躺在床上，像婴儿般沉睡。

　　她在晚上7点醒来。胡乱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这个不加修饰的女子，充盈自然的魅力。

　　她走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在京城街头发现一家酒吧。
　　她走进去，闻到人群中混杂的烟酒味，还有耳边嘈杂的音乐。她觉得她从未如此兴奋。
　　她对waiter说：“我要找工作。”
　　Waiter把她带到另一个女子身边。

　　姝说：“我要钱。我要工作。”
　　这个女子优雅地微笑，“上台试唱。”
　　姝拨开人群，跨上舞台。用她最原始的声腺歌诉她的绝望。
　　那个女子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姝，不否认她的经济价值。

　　姝能够得到这份工作。
　　因为她有高人一等的“价值”。
　　因为她不再是单纯的“人”。
　　这个世界从来就是如此“单纯”

　　然后姝说：“你可以现在就给我钱吗？”
　　“我必须要。”
　　这个女子轻而易举地拿出一厚沓钱，递给姝。
　　“在北京的每一天，你都是我的。”
　　后来姝知道。这个女子，叫作岚。

　　姝在这个酒吧唱了一个月。然后她遇见一个人。

　　她依旧坐在高脚凳上用她的歌喉释放她全部的能量。她热情似火。
　　她突然看见正前方的那个男子。穿粉色衬衫、系淡灰色领带。
　　她看到这个她那么熟悉的男子。
　　她终于再次见到他。

　　她走下台，拥抱他，她说：“你来了。”
　　那个男子用好奇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抹去脸上的浓妆
　　然后他看到她的泪水。
　　“姝？是你？”
　　她点点头。

　　他们穿过人群，走在北京的大街上。
　　“晨夕，你怎么会来北京？”
　　“我女朋友是北京人。”

　　他为了他女朋友而来。
　　他把姝遗忘在一个寂寞的墙角。
　　他甚至没有过问姝来北京的原因。
　　他以为一切都理所当然，包括爱他的女子。

　　姝说，那个时候她有多想念我。因为只有我把姝当作自己的伤口。
　　我怜爱这个女子。

　　晨夕伸出双手拍拍姝的脑袋，“长大了，成熟了。”
　　姝笑的那样凄冷，“我长大了。”
　　长大了，成熟了，曾经一直在为他流泪，最后因为他而绝望。

　　姝始终绝望着对他的无望。

　　“回去吧，我女朋友还在等我。”
　　姝转动着纯黑色的眼眸，点点头。她已经不对这个男子有任何期望了。
　　他是她曾经的温暖。
　　她知道。

　　然后他们一起回到酒吧。

　　晨夕带她来到一个女子面前，对她说：“姝，这是我的女朋友，也是未婚妻。”
　　那个女子就是岚。
　　就是那个一眼看透姝最原始的价值的那个岚。
　　晨夕爱着这样一个聪慧的女子。
　　岚的微笑，倾国倾城。

　　姝最后看见晨夕清瘦的背影和岚的微笑一起消失在街头。
　　她站在街口流泪。

　　她不是爱他
　　只是她在受伤。

　　回到租来的屋子，她为自己倒一杯水，然后站在窗口。她看到外面漆黑一片，她闻到难闻的恶臭味，她知道无路可退，她开始想念我。
　　她再次出门，沿街走了很久，找到了一家还未关门的小店，她给我拨了长途电话。

　　“南，你在哪里？”
　　“我在香港，在离你很远的地方。”
　　“南，我看见他了。”
　　我知道姝的伤口，此刻被赤裸地打开。
　　她看见了她的过去，那么伤痕累累的过去。

　　然后她再拿出一个硬币，拨电话给他。
　　“晨夕，我想见你。”
　　她留了地址给他。
　　她知道他会来。
　　她坐在家里等他。

　　他来了。
　　姝笑了，“你终于还是来了。在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时候。”
　　他不理会姝的话，继续问：“姝，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姝摇摇头，“你真的爱她？”
　　他直视她的眼睛，“姝，不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你不爱她，不可以爱她。”姝用最嘲笑的口吻说道。
　　她要让这个男人感到痛，并且痛不欲生。
　　他开始沉默，不再出声。
　　“我爱你，晨夕。”
　　姝开始吻他，从额头开始，她要释放所有的情感，这个男子，曾经是她的全部。
　　晨夕没有反抗。

　　最后姝停下来。
　　“晨夕，你是否爱我？”
　　这个男子迟疑了一会儿，最后仍然摇摇头。
　　姝突然疯狂地大笑，“我始终知道你是不能爱我的。”
　　姝一直都是知道的。

　　“姝。对不起，我是一定要和岚在一起的。”
　　姝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然后对着晨夕微笑。
　　“我知道的。”
　　她继续补充
　　“我从25岁之前就开始知道。”
　　姝明白晨夕终究会和自己以外的女子在一起。

　　然后他们都沉默着不讲话。
　　多少年来，姝始终期待着的画面，在她最喜欢的城市发生。
　　然后，在她最喜欢的城市结束。

　　晨夕接着问她：“姝，你准备在北京待多久？”
　　“我不知道。只是我想，不会太久了。”
　　姝的离开，不是为了晨夕，只是对北京的味道改变了。
　　姝要的，是最美的北京。

　　晨夕最终带着抱歉的心情离开姝租来的房子。
　　姝一个人，在留下晨夕气息的房子中。
　　姝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25岁之后，她第一次见到晨夕。
　　她第一次见到晨夕，对人生再次绝望。

　　第二天晚上，她来到酒吧工作。
　　岚在人群中微笑着向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她走过去。
　　岚依旧笑得倾国倾城。
　　她看到岚脸颊上精致的装束。
　　她是用兰蔻化妆品的女子。
　　她是晨夕要的女子。

　　“姝，我要知道你和晨夕的关系。”
　　姝笑了，岚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女子。
　　“你要知道什么，我可以全部坦诚。”
　　“我爱他。从25岁之间开始到现在终结。”
　　岚的眼神开始紧张。
　　“那他是否爱你？”
　　姝笑得越发灿烂。
　　“岚，奉劝你，假使你对自己爱的人连一点信心都没有，不如趁早和他结婚。”
　　婚姻的一张纸，为爱情锁上坟墓。
　　岚开始懂得她的失态。这样精致的北京女子，开始有尴尬的表情。
　　“如果没有事，我去工作了。”
　　姝转身向岚告别。她不愿意透视岚的痛苦。
　　岚的事，
　　晨夕的事，
　　他们两个人的事。

　　凌晨3.00，姝结束了她的工作，但是她不想回家。
　　她在北京的大街小巷瞎逛。最后她停在一个十字路口。
　　抉择路口，姝在那里放肆地大笑。
　　她亦知道她的去向。
　　如同我知道她的决定。
　　她就是这样奔赴机场。
　　然后买了一张飞往香港的机票。
　　姝是这样的想念我。
　　因为她什么都不再有。

　　早上打开门，我发现姝睡在阴暗的走廊里。
　　姝用松惺的眼睛朝我微笑，她身着着一件深蓝色衣服，依旧是一条破旧的牛仔裤。
　　“南。我爱你。”然后姝倒在我的身上，开始熟睡。
　　这个受伤的动物，需要休息了。
　　我替她脱掉鞋袜，看着她肆意地沉睡。

　　然后我离开酒店宿舍，开始我的工作。
　　穿上豪华的礼服，坐在酒店大堂的钢琴前，制造最豪华的气氛。
　　我的钢琴，
　　我父亲给我的才华，
　　最终成为我谋生的工具。

　　一曲终了
　　我闻到空气中散落着的人群的味道。
　　我的才华
　　奉献给一群不能懂得音乐的人。
　　我恨这些奢华的人们，
　　只懂得在有钢琴音乐的地方喝咖啡，
　　却无法懂得喝着咖啡留在有钢琴音乐的地方。

　　然后我看到远方熟悉的女子在喝咖啡。
　　我笑了，我唯一的观众。
　　我的姝。

　　我坐到姝的身旁。
　　“姝，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不，南。不是终于，不是回来。只是休憩。”
　　“晨夕，他在北京？”
　　“是，南。我知道我是会遇见他的。这样的准备，我做了25年。”
　　她喝了一口咖啡，“呵呵，但是，我不再需要他。”
　　很好，姝完全得进入她一个人的状态，她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了。

　　晚上和姝在香港的街道漫步闲逛。
　　“南。我在想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你这样的女子，无法爱上像这样的城市。”
　　我看到街边无数多穿迷你裙的女孩子，听着姝说着她的话。
　　“这样的矮小和狭窄，我觉得我无法呼吸。”
　　我没有回答。
　　姝其实不知道，
　　城市情结是我的无奈。
　　如同，晨夕，
　　永远是她的无奈。

　　然后，姝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我想，应该是晨夕。
　　这么多年的感情，应该是有这个电话的。
　　姝讲电话的时候，脸上全是笑意，她那样的快乐，但是眼角却隐约有泪花。
　　“南。他说，他们要结婚了。”
　　“他们是一直都要结婚的。他会的，因为他的妻子是岚这样的女子。”
　　“晨夕要我回北京参加他们的婚礼。”
　　我没有问姝她会不会去。
　　姝的答案，
　　姝对晨夕最原始的爱情。

　　这一天半夜，我依旧在熟睡。
　　姝在我的耳边，
　　姝说：“南。我回去了。”
　　姝说：“南。我爱你。”
　　姝说：“南。你要保重。”
　　我仿佛看到姝背着旅行包离开香港、再离开北京的样子。
　　姝对北京，因为热爱沉溺而失望。

　　姝在第二天清晨，敲开岚公寓的大门。
　　然后，她拿出半沓钱。
　　“岚。我知道我当初和你的工作合约。这是你当初给我的。我只是取走了我应有的，余下的全部还给你。”
　　姝只是拿走了很小一部分。
　　岚望着桌上的钱，蔑视地轻笑，然后用涂满指甲油的手指抚摸姝的脸颊，“姝。你知道我不会挽留你的。因为，晨夕是你的过去。”
　　姝拨开岚的手，“你记住，
　　晨夕不是我的，
　　也一样不是你的。
　　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然后她说：“岚。祝你幸福。”
　　晨夕，你要幸福。

　　姝带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北京租来的房子。
　　她在精疲力竭的情况下，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她收到晨夕的短信。告诉她，他在家门口等她。
　　姝打开窗子，看见晨夕站在阴暗潮湿的巷子里，单薄的身影萧条地来回走动。她轻轻地呼唤着：“晨夕，晨夕。”

　　晨夕说：“这几日，你过得可好？”
　　姝点点头，“恭喜你，你要结婚了。”
　　“谢谢。”
　　姝问他：“你爱岚？”
　　晨夕笑了，他的笑开始有沧桑的味道。
　　但是他没有回答姝的问题。
　　“知道你一切都好，我便可安心了。”
　　晨夕然后起身，吻了姝的额头，“再见了，姝。”
　　“晨夕，我爱你。”
　　晨夕再次微笑，他摇摇手，向姝告别。

　　晨夕走后，房子突然显得孤寂起来。
　　姝无奈地笑，然后她打开衣橱，开始整理东西。
　　她从接到晨夕的电话开始，就彻底确定了自己日后的行程。
　　她说：“再见了，晨夕。”
　　她说：“再见了，北京。”

　　再见了，姝最爱的人。
　　再见了，姝最爱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