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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万贞儿 ...

  •   这一次的赶路和上一次自然大不相同,光是随行的男男女女就有二十多口人。而我也不再是那个什么活都要干的小丫头,而是舒舒服服的坐在车里陪少爷喝茶聊天。
      “真儿,你的字体灵活多变,可惜太过匠气,少了自己独特的风骨。”杜少爷拿着我刚刚写好的字评价着。
      “我一个小丫头,真正拿笔也没几年。若是这么快就练出风骨来,那那些千古传颂的大才子们岂不是要气死了。”我笑了笑,心里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里。要写出一手好字,必须经过多年的沉浸,融入自己的理解。因为养生决的缘故,我对笔法结构的施力转折控制自如,平白省下了数十年的苦功,但也因此而失去了长时间练习才能达到的深刻理解。就好像一架描绘精准的机器,再怎样相似,也没有自己的生命力。
      “其实凭你的资质,只要选定一种字体苦练下去,不难达到宗师水平,这样多方兼顾,样样涉及反而样样稀松,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天赋。”杜少爷摇摇头,对我的做法很不赞同。
      “这天下哪有小丫头出身的宗师,”我笑着取出完成一半的绣品,继续穿针引线,“女人还是守妇道才过得好。”古往今来的才女们没几个有好下场的,现代都如此何况古代,读书习字都是男子立世的依靠,女人就是再精通这个也没有用武之地,总不能去考个状元回来吧。我之所以辛苦练字也不是为了出名,还是为了养活自己。
      “这首《青玉案》还有几个字就要完成了,少爷你觉得它够的上炕屏的标准吗?”我举起绣架看着上面绣好的字迹有些担忧。不说这东西花费了我一个月的功夫,单是布料和针线也值不少钱呢,若是不行可就要赔本了。
      “小丫头,都钻到钱眼里去了,现在就急着替自己攒嫁妆了。”杜少爷笑骂了我一句,又叹到:“你把字帖与绣品结合起来的确别具一格,但两者兼顾却失了各自的纯粹,难以提升到极致了。”
      “知道少爷是学问人,看我这样糟蹋书法心里惋惜,不过我的心不在这上面,再怎么练习进步也是有限的。”我看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自己选择习练各种名家字体就是为了‘特殊’两字。要想在古代受到精英教育的名门闺秀中出人头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琴棋书画,德容言功我没一样拿得出手的,那些现代的歌舞只能哄哄曹吉祥这样的小孩子,男人们可不会就被这点玩意儿迷晕了。而且我是想要正正经经嫁人的,可没想先给自己弄个艳名。
      每次看到书上那些穿越女们在男人堆中挥洒才艺都让我觉得她们在自找麻烦,惹来的不是男人的垂涎就是女人的反感,还一脸无辜的觉得自己命苦。拜托她们唯一和古人不同的地方就是有些知识比较新鲜罢了,大部分地方还不如人家原住民呢。在自己的世界都没本事出人头地在另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凭什么?等那些东西套摸净了又没有新知识的补充,再加上原先的名声铺得太大反倒是难以收场。
      我一向认为女人的名声太大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不是一件好事,特别是在男人们中间流传的艳名,哪怕你日后修身养性,也要让全家人都被戳脊梁骨。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想好要规规矩矩一步一个脚印的慢慢出现在人前。
      绣字是我早就想好了的,一是书法练习起来要比其他才艺省钱省事,二是女性擅长这个的少,欣赏它的又都是处于社会主流的男性,因此更容易打出名声,也不用抛头露面。
      如果单纯的写字很容易被拿来和其他人对比,写差了自然没用,写得太好引起才子们的争胜之心就更麻烦,在这个对女性轻视到极点的时代敢在男人面前争强要胜,他们才不管你有没有真本事,上下嘴唇一碰,保证你下辈子都沾不到良家妇女的边。
      刺绣就不同了,这才是女人最重要的技艺之一,是正经的立身之本,你绣得再好也绝没有男人会嫉妒,连其他女人也只会佩服你的本事,很少会因为这个产生敌意。
      养生决对身体的各种辅助功能的确极佳,无论是对精神的全副集中还是肢体的随意操控都不在话下,也因此我对这些对常人来说要耗费大半生时间练习的技能可以很快掌握,而前世读《红楼梦》中介绍的‘慧纹’给了我启发,让我决心把这两项本领结合起来。
      对我来说,字的部分倒不是太难,杜少爷本身书法水平极高,他也愿意用心教我,我本人不但有空就用旧笔蘸水在石板地上练习,还把所有能找到的各种字体的字帖都临摹熟练,可以说无论什么样儿的字都已经难不住我,可是这绣就非常麻烦了。
      我的绣技是和杜府的绣娘学的,并没有多高的水平,只是照本宣科。绣的东西虽然熟练快捷却是死板僵硬,完全没有自己的风格。只能凭借字好勉强拉分,可若和真正的刺绣名家比起来就完全不够看了。要知道同时写一手好字和有一手好绣技的人虽然不多,但要把这两样合并起来也并不难,我从来没想过要独霸这一行,也就是希望能成为那个打开局面的人,落一个好名声罢了。
      绣技这东西自古不知多少女子的心血倾注在上面,我若是自己摸索的话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可那些关键的针法都是师徒传承重要无比,我可不觉得自己能学到手。
      大概是看着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实在是太影响心情,杜少爷干脆拿出一大张纸来罚我把喜福两字用各种字体写一百遍,还不能有重复的。
      “呜,少爷欺负人,怎样才能凑足一百遍嘛。”我数着手指头把颜体,柳体……楷书,隶书……一个个算上去,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一百种。
      “傻丫头,亏你平时还挺聪明的呢。”杜少爷伸出手指在我头上戳了一记。“你把喜福算成一个词,两个字用不同笔体前后组合几次不就行了。”
      对喔,这不就是排列组合吗?前辈子的数学课有学的,我恍然大悟,顿时觉得自己的脑筋这些天都有点僵化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怎样烦恼也没用,以后总会想出办法来的。
      想通了这一点,我的心情舒畅了许多,不再那样急躁,开始和少爷说说笑笑指点路上的风景,想起之前少爷说的惊喜,我又缠着他问了半天,少爷却只说到了京师就知道了,让我不由得开始期待起京师之行来。
      一行人走了一个多月的路程终于抵达京师,住进了杜家在京师的老宅中。当初杜家离京时只留下了一对年老的夫妻看宅,现在一晃五六年过去,宅院荒芜了许多,大家到了之后就忙着整理,直干了三四天才把所有的事忙利索。
      等一切尘埃落定,杜少爷就开始出门访友,那种场合我自然不能跟去,只好在家中和其他仆人们聊天解闷。这次跟来的除了我之外几乎都是当初在京师的老仆人,回归后自然要打探一下周围的情况,我也跟着听了不少八卦。
      京中官场上的风波似乎还未完全平息,但也已经稳定下来,看来顶多明年杜少爷就可以下场了,这两年大出风头的是杨家的公子,中进士不久就当了御使,可谓少年才俊。现在满京的媒婆都在盯着他的婚事呢,不过我们家少爷肯定比他强,中状元娶公主都是可能的。
      说到娶公主,不免又让人想起了周家姑娘。周老爷这几年圣眷甚浓,听说周小姐不日就要入宫为妃了。一说到这,年岁大的人不免叹息起来,惋惜少爷没福,同时提醒我们这件事心里想想就算,可千万不能让主子看出来了。大家自然知道轻重,各自散开不提。
      我回到屋里,想起临行前看到香炉中烧毁的物品,那‘周佛语’定是周小姐的闺名了,看来少爷早知此事,也难为他一点儿声色不露,在这个节骨眼来到京师不会是打着私奔的主意吧?
      我摇摇头,都是大户人家子女,知道事情轻重,不会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撑死就是私下里会个面把话谈开了,之后男婚女嫁两不相欠罢了。如果真能这样解决倒还是一件好事呢,只要不牵扯到我们这些底下人就行。
      又过了几天,杜少爷似乎没事了,每天带着我上街玩耍,还买了不少零食玩具和各种药材食材,让我练习做药膳给大家吃,我练了练手,觉得很多地方都没掌握好,便央求少爷带我到外面书肆多转转,希望能找到类似饮食宝典之类的秘籍来。
      这样一连转了半个多月,一天少爷突然要带我去城外的一座庙宇进香,因为听说那里的素斋很有名,抱着取经的念头,我和少爷来到那座偏僻的小庙。
      看着庄严的佛像,我突然想到当初应该给曹吉祥求个平安符的,可惜现在求了也交不到他手上,还是自己多上几炷香尽尽心意吧。
      正当我认真的伏在蒲团上磕头时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少爷刚去和方丈大师说话,不会马上就回来,大概是新来上香的人吧。
      因为不愿让人家太过久等,我三叩首后起身想要离开,却在抬头看到来人时愣了一下。
      好一个清丽婉约的女子,一身浓浓的书卷气,体态略显纤弱,让我不禁联想到红楼中的林黛玉。她约莫十五六岁,衣着淡雅,首饰也很素净,却俱是贵重之物。一看就知道出身高贵,身后却没跟着服侍的人,让人不觉奇怪。
      那姑娘见我抬头看她,不由得微微一笑,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遍。我感觉她目光中含有审视之意,不禁心中一紧,低下头向她微一欠身,同时在心中告诫自己这位姑娘决不像外表一般好说话。
      “你就是箴言哥哥看中的人?”清甜糯软的声音响起,话中的意思却十分尖锐,我心中暗暗叫苦,却又不敢不回答。
      “奴婢承蒙杜少爷错爱,在身边服侍茶水。”同样甜软的声音响起,两句话出自不同人的口中,却仿若一人的声音。
      果然是麻烦啊,我心中暗暗叹气。不用说,这位姑娘想必就是那位闻名已久却不曾露面的周小姐——周佛语了。
      虽然对少爷用带我游玩做掩护偷偷和周小姐见面十分生气,也对万一事情被别人发现会造成的后果极为担忧,但现在的气氛却只让我感到尴尬。
      真奇怪,明明我和杜少爷什么事情都没有,怎么会在心中产生这种类似于小三见了正妻的心虚感呢?我偷眼打量了周小姐一下,认定是她的气场太强,以至于我不得不暂避锋芒。
      果然不愧是能被选入宫中的女人,我想着她那极具欺骗性的外表,断定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不知道杜少爷知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呢?我在心里琢磨着,又觉得自己不用太担心了,这样的女人绝不会轻易让人抓到把柄的。
      “箴言哥哥重情重义,你日后有所成就,切莫辜负了他。”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这话说的有点怪,不像是对丫鬟,到像是对部下说的。我有些莫名其妙,正发着呆,突然杜少爷走了过来,一把拉了我就要出门。
      “少爷慢一点,怎么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见过周小姐了,也拿不准是不是要求他马上离开,正犹豫不决时杜少爷说话了:“你不是一直问我京师有什么惊喜等着你吗?快点来吧,这就是了。”
      惊喜?这么长时间我几乎快把这一茬给忘了。直到被少爷拉进一间小屋,看到一名干净利落的中年妇人躬身行礼我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这位顾大娘是刺绣名家,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赶紧问她,只有今个一下午的时间,千万别耽误了。”
      杜少爷说完就出去了,我虽然满心疑虑,但也知道这是天大的人情,忙把平日里积攒的疑问一一提出,又向她请教各种针法,虽然时间紧迫,但我基础不错上手又快,总算在太阳下山前勉强出师,倒是妇人对我的资质大感惊异,勉励我勤加练习,日后定能青出于蓝。
      回家后,我见少爷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便也不敢再提这件事,只在心中猜测这是不是周家的人情。不过不管怎么说也算是解了我的大难题,因为怕时间长了忘掉,我干脆也不出去了,闷在家中日夜揣摩,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月。
      正当我把拆了的《青玉案》重新绣好时,永平杜府派人来了。来的是管家大娘和好几个精干的婆子,还带了不少东西来,看来在明年下场前都不打算让少爷回去了。
      不知道曹家现在怎么样了?我很担心曹吉祥的跷家计划能不能成功,
      便跟在管家大娘后面想要套套话。
      “真儿姑娘,您怎么来了?”管家大娘对我很热情,自打她觉得我有做少爷通房的资格后就更是如此,其他婆子们也站起身来把我往屋里迎。
      “没什么,只是离府数月甚是想念,想和大娘打听一下府中人近况而已。”我低头说到,在杜府我一向以腼腆害羞示人,很少和其他仆人交流。
      “真儿姑娘快请坐,喝杯酒暖暖身子吧。”屋里已经摆好了酒菜,看来是为她们接风的。
      我迟疑了一些,虽然不喜凑热闹,但想到套话需要的时间还是坐了下来。“妈妈们来之前永平可有什么新鲜事吗?”曹吉祥虽然向来不受重视,但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是好是坏总得拿个说法出来吧。
      “没有什么大事,府里平静的很,倒是隔壁曹家出了一件大喜事呢。”管家大娘说着亲手拿了一杯酒递给我。
      “喜事,曹大少爷的亲事定下来了?”我平时虽不饮酒,但这一杯是管家大娘亲自拿来,不好推辞。我又想听明白曹家的事,便把嘴唇放在杯边缓缓抿着。
      “没有,没有。曹家大少爷的亲事还在商议之中,这一回曹老爷打定主意要为他挑一门好亲事了。”管家大娘边说边盯着我手中的酒杯,见那杯酒马上要被饮净才开口说道:“是曹家的二少爷,马上要娶杨府的小姐了。”
      什么?我闻言一惊,正要抬头,腹中突然痛如刀绞,手上一松酒杯已经掉落下去。
      “这是……毒酒?”我抚着腹部,不敢相信自己竟会遇到这种事。杜府的人为什么要杀我?还有曹吉祥,他要成亲?
      “真儿姑娘,要怪就怪你私下勾引曹少爷,有辱杜家门风,让夫人不得不处置你。”管家大娘站在一旁冷冷的说道。
      果然败露了吗?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勉强站起身来,只觉得胃内火烧火燎,知道毒性厉害,咬牙在胃部点了几下,弯下腰把手指抠入嗓子眼,‘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按住她,不能让她把酒吐出来。”混乱中我听到管家大娘的喊声,接着好几只手抓住我把我按在地上,我拼命挣扎,力气却越来越小,终于慢慢的意识沉入黑暗之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开始恢复,只觉得从胃部到嗓口像火烧过一般剧痛,不由得呻吟起来。
      “醒了醒了,快去通知小姐。”一个清脆的声音飞快的说,同时轻轻把我扶起来,身后垫上枕头。
      我还活着?我慢慢回过神来,却仍觉得浑身冰凉,那种渐渐被死亡淹没的感觉让我回想起来仍忍不住发抖,虽然我生命中已经有无数次和死亡擦肩而过的经验,却仍然无法承受被它拥抱的感觉。
      “听说你已经醒了,我过来看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那个素雅的女子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射进来,衬得她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是杜少爷把你送来的,原因你应该清楚。”她缓缓走近屋里,示意其他人退下。“你已经不能再回杜府了,就留在这里好好休养吧,这是我的一座别院,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居然把我送到周小姐这里来,看来杜少爷已是回天无力。我张开嘴想问问情况,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音。
      “你的嗓子被毒药烧坏了,现在还发不了声音。”她的语气流露出一丝惋惜,让我很怀疑自己以后都要做哑巴了。
      “我要忙着入宫的事,以后大概很难再来这里,你有什么事就和别院的万管事说,刚刚的是他女儿筝儿,他们父女会照顾你的。”她看了我一眼,又说道:“你一个人不要胡思乱想,要好好养病。这件事很复杂,我一时也说不清楚,等过些日子你身子好些我们再详谈。”
      周小姐离开后,我躺在床上,感觉到身体的虚弱,下定决心在能够自由行动前什么也不想,我知道有些事情是谁也帮不了我的,只能靠自己,无论是杜家还是曹家都是现在的我所无法碰触的,所以必须要忍耐。
      那杯毒酒到底损伤了我的根基,即使有养生决的调养,万管事父女也延医用药,辛勤照料,我也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这段时间里我几乎用上了自己所有的医学知识,生怕落下病根,好不容易才把余毒清净,但还是有些损伤无法再治愈。
      从我的胃部到食道都被那剧烈的毒性所烧伤,现在虽然已经可以吃些硬东西,但伴随而来的疼痛却无法消失,我知道那里面已经结了疤痕,它们会随着器官的蠕动带给我一生的痛苦。
      这痛苦隐于体内,仿佛一个小恶魔在暗中偷笑,它得意的向我展示它的淫威,似乎在告诉我命运依然没有改变,既然我童年时过着食不裹腹的日子,那么从今往后的每一口食物也必须付出远比常人更大的代价。
      倒是省了伙食费了,我在心中冷笑,同时把手中的馒头撕成小块儿,慢慢的咽下去,每一下动作都引来刀割般的疼痛,但我还是把一整个馒头都吃完了。我必须吃完,只有保证充足的营养身体才能恢复的快,我不能容忍这种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掌握的感觉。
      “真儿妹妹,你吃完饭了?”门突然打开,一个灵活的身影跑了进来。
      “筝儿……姐姐。”我吃力的说,这是那杯毒酒给予我的另一个纪念,暗哑的嗓音,不再是曾经的清甜。我并没有多惋惜,只要还能说话就好。而且自从见到周佛语后我就觉得那糯软的音色与她恰恰相配,于我却相差甚多,以至于都不愿在她面前说话了。
      “哎呀,你怎么没把汤喝完呢。我不是说这馒头必须泡在汤里面吗?你这样干吃会把嗓子划伤的。”筝儿有些着急的说。她今年十三岁,是一个活泼伶俐的少女,因为是独生女,又从小在别院中长大没有接触过外界,性子很是娇憨天真,对生病的我非常关心,自从知道我比她还要小,更是把我当成亲妹妹般看待了。
      “没事,我很好。”仅仅几个字就让我出了一头冷汗,口中隐隐泛出血腥味。知道自己太心急了,忙把汤碗端到嘴边,轻轻洇了洇嗓子。
      “你这个样子哪里很好了。”筝儿急得直跺脚,“快别说话了,我都替你难受。”她眼中露出怜惜之色,掏出手绢为我擦了擦头上的汗,又从身后拿出一块小石板来递给我。“给,这是你托我爹找的灰石板,沾到水迹很明显,干得又快。还不重,正适合你用。”
      我接过石板,觉得正合手,便随手拿起一杆旧毛笔在花瓶中沾了点清水,在石板上写到“让万大叔费心了”。
      “一块石板有什么费心的,你不要太客气了。”筝儿撇了撇嘴又惊叹道:“你的字写得真好看,比我爹从外面买回来的春联上的字好看多了。”
      恐怕我将来能找到卖春联的活路就不错,心中苦笑,我已经知道这别院是周佛语用自己的钱私下买的,筝儿父女也是她以前收留的流民。虽然不知道她一个官家小姐整这些做什么,但现在她要入宫,恐怕这地方也难保了。
      筝儿怕影响我休息,把碗筷收拾好就走了。我躺回床上,想着刚刚从铜镜中看到的女子面容苍白而又憔悴,完全失去了青春的光彩。不由得嘲笑自己,这一场恋爱换回了一个千疮百孔的身体,数月前唱过的《雕花笼》如今成了绝唱,可那听歌的人现在又在哪里呢?
      想到曹吉祥,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其实现在所有发生的一切我在和他交往时都曾经考虑过,但他的认真感染了我,让我以为只要肯努力,我们就可以得到幸福。真奇怪,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在钢丝上走,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陪我一起面对。可是现在我死里逃生,他却娶了别人,同时被辜负了感情与性命,让我对今生这十二年的生命也失去了真实感。
      缓缓翻了下身,我把头埋在枕头里,在心中告诫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清除,他应该是有苦衷的,你要信任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心中却明白我们的缘分恐怕就要断了。
      周佛语的再次出现是在春节之前,她带来了不少年货,筝儿开心的去帮万管家清点了。我看到她示意我进屋说话,心里知道事情的真相终于要揭晓了。
      来到屋里,我为她端来茶水,她把茶盏拿在手中轻轻把玩,一语不发似在思考。我垂首坐于一旁,反觉心中并无焦虑,一切听凭自然。
      良久,她突然开口:“这别院是箴言哥哥离开那年我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偷偷买的,除了万管事父女没有别人知道。”
      “隐瞒自己的家人却到现在也没被人发现,您比我要能干多了呢。”
      我在石板上写道,心里很佩服她,作为一位名门淑女,她对杜少爷的感情远远超过了世人以为的程度,可能连杜少爷本身也不会知道这一点。
      “再怎么能干又有什么用?遇到绝对的权利还不是无法抵抗。”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惆怅,看来对于自己要入宫的事情终究是无法释怀。
      我没有在插话,只是静静的听她说,我觉得她也只是想要找人倾诉一下而已,虽然听到别人的隐私不会是一件好事,但我终究也不会遭到更坏的结果了。
      “我从小就以为自己会嫁给箴言哥哥,就连他离开京师的时候都没有改变主意。”她略带回忆的神情说着:“我爹娘和杜家交情很深,杜伯父夫妻也非常疼爱我,所以我觉得就算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们也都会谅解我的。”
      我心中点点头,说到底周佛语身份尊贵,她要是真非要嫁过去不可杜家算是沾了便宜,周家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而且涉及到儿女私情,虽然丢了脸面,在朝堂上倒是好辩解了。如果不是她突然被选入宫中,那么这亲事还是有可能成功的。
      “其实通过万管事,我和箴言哥哥私下里也是有些联络的,你的事情我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说到这里她突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你知道吗?其实一开始我很讨厌你呢。”
      这倒是正常,娇惯的小女孩突然知道心上人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女孩儿,还有某些地方和自己相似,不大发脾气都算好的了。就连我当初知道自己被杜少爷另眼相看有周小姐的缘故时,还不自在了一段时间呢。
      “我的心事没有和箴言哥哥说过,可我总觉得他应该明白。他一直没再定亲,我心里很高兴,觉得他的想法和我一样。所以对占据箴言哥哥注意力的你,我是防备着的,一方面觉得他不会看上你,可另一方面又想他老在信里提到你是不是故意的,那段时间老是患得患失的,很傻对不对?”她看着我有些自嘲的说。
      情窦初开的女孩子,谁没有做过傻事呢?我想起曹吉祥来,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相信他辜负了我,如果他现在出现在我面前要我跟他走的话我一定毫不犹豫的跟上去,哪怕横在面前的是无底深渊。
      “看你的样子是想起了你的那个心上人了?”她的眼光尖锐起来:“真可惜,知道吗?箴言哥哥告诉过我,如果那个曹吉祥真的决心要娶你的话,他会认你为妹妹,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什么?我心中一惊,少爷他有这个心思为什么从来没有露过口风?
      “很惊讶吗?杜少爷会为自己的一个小丫鬟做到这种地步。”周佛语站起身来,她的神态突然变了,阴郁中流露出一股冰冷的嘲讽:“他说看着你们两个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我们,同样的青梅竹马,身份悬殊,可你们一直很努力,而且家庭的阻力要小得多,他觉得你们一定可以得到幸福,连着我们的份一起,所以他要帮你们一把。”
      她的声音很轻柔,可里面蕴含的愤怒与伤心却宛如火焰般灼人:“多感人啊,因为自己得不到幸福,所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听到的时候都忍不住落泪了,你呢?”
      我低下头,避开了她刺人的目光,心里却在深深叹息,对于一个全心全意为自己的爱情拼搏的女子而言,心上人这种没有尝试过就打算放弃的行为才是最深的伤害吧。杜少爷是个太过理智的人,他不会放任自己的感情,恐怕对我和曹吉祥的帮助就是他显露心中愿望的唯一途径了。
      “我知道了他的想法,可我不甘心。”周佛语悠悠的说:“我宁愿碰个头破血流也不想就这样认命,可圣旨下来了,我所有的路都被堵住了。抗旨是欺君之罪,就算我不顾满门上下的姓名也不能连累到箴言哥哥,所以我放弃了。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如果不是要给你和顾大娘牵线,恐怕我和箴言哥哥也没有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果然那天人家是来见杜少爷,跑来看我只是顺带,但她这样尽心也是想为杜少爷添条臂膀吧,这算是尽最后的心意吗?
      虽然从以前就对这两人的情史很感兴趣,但我还记得今天的重点并不是这个。我真正想要知道的是那杯毒酒的来龙去脉,也就是杜家和曹家想置我于死地的真正原因。
      或许是看出了我心中的想法,周佛语很快收敛住了自己的感情,开始讲述起之后的事情:“那天箴言哥哥救了你之后就直接把你送到了这里,我是之后才从万管事那知道消息的。当时太过混乱,你又奄奄一息,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告诉我们说杜真儿已经死了,让你千万不要再泄露自己的身份。”
      死遁吗?我有些吃惊,只不过是个犯错的丫头而已,归根结底也是杜家的私事,是谁逼得杜少爷用那样极端的手段保护我呢?
      “你很奇怪吗?小小的事情居然会闹得这般严重。我和箴言哥哥都算是有身份的人,想要保住你的命也要大费周折。”周佛语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我也很奇怪,虽然箴言哥哥的嘱托我不愿违背,但也不想让你连累了他,所以就自己调查了一下,结果得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答案,你想不想听听?”
      “当然,我也很奇怪自己一个小小的丫鬟究竟是哪里碍了权贵的眼,让他们这般浪费手脚。”能够让杜周两人为难的必然不是一般人物,虽然我只是个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的小角色,但毕竟是有主子的。杜家要瞒着少爷处置我说明那个人他们不愿得罪,而我的真正罪名也不是能够让人知道的。我把石板递给周佛语,同时心里想着我和曹吉祥的那档子事顶多让曹家人心里膈应一下,怎么也没到杀人灭口的程度吧?虽然一开始我也认为是曹杜两家为了名声要抹杀我这个惹事的,但现在看来却未免小题大做。
      “你来京城时间已经不短了,应该知道现在年青官员中圣眷最厚的是哪一位吧?”周佛语见我点点头又道:“杨宇轩年纪尚未满弱冠,却简在帝心,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这样的人物大家自然是都要想着往前靠的,至不济也不能得罪了他们一家。”
      “我没碰上过杨家人。”这是当然的,我连和人吵架都没有过,更别提冒犯这样的大官了。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那飞在天上的鸡犬也不是区区凡人可以得罪的吧?
      “你是没有得罪过杨家人,可你难道忘了你那位曹少爷娶的可是杨家的小姐?”
      曹吉祥?虽然那天曾听管家大娘说过他娶妻的事,不过事后过于混乱,我又一想起这事就心里难受,以至于对他的妻子一直没有真实感。不过这个杨家居然会是在京城炙手可热的杨家,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还不知道曹吉祥吗?虽然在我心里他是个出色的少年,好丈夫人选。但在外人看来也就是个毛头小子,杨家的女儿身份决不低于周佛语,就算是杜少爷也不见得能攀上这么好的亲事,何况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孩子。哪怕杨宇轩慧眼如炬,看出他将来有将帅之能,人家杨家也犯不着现在就做投资。
      “不是杨宇轩的亲妹妹,只是隔房的堂妹而已。”或许是看我脸上怀疑的表情太过明显,周佛语难得解释了这么一句,“她父亲是个小官,也有些才干,家里就一个独生女,娇宠得很。”她见我还有些不解,又补充了一句:“他们父女在杨家,是能够说的上话的。”
      果然这一句才是重点,作为杨家近支,虽然不显山露水但关键时刻却能起到重要作用,这样的好牌就算京中权贵自己不在乎,也会安排庶子门人之类的去拉关系,怎么会落到曹家手里。
      “对于这位杨小姐外面的讯息极少,我只知道她和我同年,却一直没有定过亲,而奇怪的是就算在杨家如日中天的时候似乎也没人想过要张罗这位小姐的亲事。”周佛语的话摆明了这位杨小姐有问题了,我的心不禁揪了起来。果然她之后又说道:“之前她父亲办的一项差事出了些问题,但被人看在杨御使的面子上抹平了。这件事很隐秘,我也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蛛丝马迹,似乎就是和曹家有关。”
      曹家?我突然想起那天告别时曹吉祥提到的那趟他们父子三人都要参与的重镖,如果没有意外,他应该在那趟镖抵达之后离开才对。看来问题就出在那趟镖上了,和官府沾上边真是最棘手的事。
      “因为这件事被人故意的掩盖了,我也不敢调查的太仔细。所以对于这桩婚事的细节并不清楚,但结果却很明显,就在两个月前曹吉祥入赘了杨家。”
      两个月前,正是我被下毒的时候。我心里突然明白了,不管这门婚事的内幕是什么,对于曹家来说都是天降喜事,他们绝不会让任何因素来破坏,而杜家也不会为我这个区区小虾米出头,所以我的性命就这样成了蓝颜祸水的牺牲品。
      得出了这个结论,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这算什么?小三斗正妻?还是正妻斗小三?只怕那位杨小姐都不见得知道我的存在呢。
      想到这可能是曹家私下做的事,我不禁为曹吉祥担心起来,他生性骄傲自信,不可能老老实实的低头去做个入赘女婿,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是遇到了大麻烦,而且多半就是因为家里人的缘故。
      我看了周佛语一眼,心里知道她花那么大力气调查这件事只是怕杜少爷受了我的牵拉,现在证明了这只是大户人家常见的肮脏手段恐怕就不会再感兴趣,她一个马上就要入宫的女孩子被我要求打听别人家入赘女婿的情况也未免强人所难,看来还是少开口的好。
      我正想着是不是过些天偷偷回永平打探一下消息,周佛语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皱起了眉头:“你决不能再回永平去,杜家不会容许已死的人重新出现的。”
      我迟疑了一下,在石板上写道:“可我担心曹吉祥。”
      “他又什么可担心的,人家只是要他的人,又没打算要他的命。”周佛语冷笑了一声,紧紧的盯着我说:“难道你就没怀疑过是他出卖了你吗?毕竟你们的事一直瞒得很紧,曹家怎么会一下子就知道了?”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可是,我低下头在石板上写道:“我相信他。”曹吉祥还太年轻了,难免会有遮掩不到的地方,或许是他在那些地方露了马脚,但我不认为他会出卖我,他不是这种人。
      “你相信他又如何,他现在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就算对入赘心存不满,等将来时间长了,有了孩子自然会踏下心来过日子,到那时候又有谁还会记得年少时的恋人呢?”
      周佛语的话仿佛刀子一般尖锐的剖开了我层层包裹的内心,暴露出这些日子最令我感到痛苦的事情。我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把思绪沉在心底,一幕幕回忆闪过,欢乐的,悲伤的,最终消散无踪。我睁开眼睛的同时,也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我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我没有在石板上写字,而是艰难的发出了声音:“哪怕他不再属于我,我也不能看着他受苦,如果他需要帮助的话?”我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内心深处又涌现出婴儿时与母狼生活中那种带着血腥味的野性,“那我总能找到办法的。”
      周佛语无言的望着我,似乎被我突然冒出的狠劲惊的愣住了。过了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做个交易吧。我帮你调查曹吉祥的现状,而你要跟我入宫。”
      入宫?我心中一惊,她的意思是让我去当宫女?
      “箴言哥哥说你的医术很高明,对于养颜药膳之类也有所涉猎,我初入宫中,很需要这样的人才。”周佛语看我还有些发呆,便道:“放心,不会让你在宫中呆一辈子的,等我站稳脚跟就会放你出来。”
      我飞快的思考了一下,周佛语的态度很诚恳,有杜少爷这层关系我并不担心她会害我,可一旦入宫谁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我只以为自己属于励志模式,可从来没想走宫斗路线。
      不过以周佛语的才智她只会将我当成底牌,那样危险系数会小很多,而且我毕竟有求于她,总得自己先拿出诚意来。
      不过,“我以什么身份入宫呢?”杜真儿已经是个死人了,宫里可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都能进去的。
      “我这次入宫就不可能再出来,这座别院也应该亮在大家眼前了。万通管事虽然不在周家的名册上,却也跟了我五六年,忠心可嘉,我的产业自然由他来打理。”周佛语不回答我的问题,却说了这么一番话。
      那些产业就算是周佛语的嫁妆了,在周家奴仆眼中无疑油水丰厚,但跳过家里跟了几辈子的老人交到这么个空降兵手里,恐怕万管事将来的日子会不好过。
      以周佛语的心计不可能犯那么低级的错误,这么说她是要抬举万管事了,最好的理由就是……我有点明白她的想法了。
      “其实真正应该入宫的是万筝儿?”还有什么比贴身服侍入宫的主子更加的荣耀,这样一来不但那些下人不敢说话,连周家人也要对宫妃身边的女官另眼相看。
      “万通很疼爱筝儿,舍不得她入宫。好在他有两个女儿,妹妹替姐姐去也是一样的。”周佛语淡淡的说,眼神却看向窗外,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筝儿正兴高采烈的拉着她爹一起糊春联,万通肥胖的身材有些跟不上,满头大汗的叫女儿慢一点,院子里充满了热闹而温馨的气氛。
      “能够有这样的爹和姐姐是我的福气。”我轻轻的说,却觉得那温馨离我很远,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万真儿了?”
      “真儿这个名字已经是过去式了,你既然已经新生,为何不选个新名字?”
      “一直都是这个名字,改了会觉得别扭。”不知不觉间,这个捡来的名字已经伴随了我十年的岁月,现在终于要到了丢弃的时候吗?
      “既然这样,那还叫贞儿吧。”周佛语拿起笔在石板上写着,“你这次有性命之忧,归根结底是于女子贞洁上有缺,以后还是要小心谨慎才是。”
      我看着石板上‘万贞儿’三个字由清晰到模糊,最后消隐无踪,终于重重点了点头,暗声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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