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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杨宇轩 ...

  •   在前世,我曾在四岁的时候参观过一次故宫,那时年纪小,只觉得那宽广的殿堂给人的感觉很空很冷,一点儿也没有游乐园好玩,从此再不肯去。没想到在今生我却要住进这威严的宫殿,在这里度过一段不短的岁月。

      这时候的故宫还不能叫做故宫,众多的太监和宫女把它装点的很有人气,倒让我联想到前世的大学宿舍,只不过它的校规过于森严,随时都可能出人命而已。

      “贞儿,你的胭脂做得怎么样了?娘娘那里快用完了。”一个粉红色的身影闪进屋来,是周佛语的贴身丫鬟沉砚,一个名字和性格恰恰相反的十四岁少女。

      “沉砚姐姐,很快就能完成了,回头我亲自给娘娘送过去。”我放下手中的活儿站起身来向她打招呼,周佛语能带进宫的人有限,每个人都要有拿得出手的本领才行,我表面上的特长就是擅长利用各种植物手工制作胭脂水粉等化妆品,这虽不是什么重要的差事,但对喜爱这些东西的女性而言却是离不开的,也算是在诸多宫女中站稳了脚跟。

      “一定要快啊,皇上今天晚上要来呢。”沉砚开心的说,她性格开朗,和上下人等都说得上话,消息极为灵通,又知晓分寸,是个很得周佛语重用的女官。

      “这么快?三天前不是才来过!”我有些吃惊,这可不像皇上平日里宠幸后宫的习惯。那些女人们又要闹起来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娘娘有喜了呀。”沉砚瞪了我一眼,还是掩盖不住语气中的兴奋。“刚入宫就有了喜讯,咱们娘娘可是独一份。等将来生下皇子,看那个女人还敢那么嚣张!”

      喂喂,你说的那个女人可是正宫皇后啊。我有点无语,看来就算是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女人们彼此争斗的心也是连皇权都压制不住的。

      老实说,我刚一进宫就明白周佛语为什么急需医术人才了。无他,这个女人实在太能拉仇恨值了,进宫不到一个月就让所有同事视为眼中钉。再不随身带个医药包哪怕她自己没事,身边的人也都要失去战斗力了。

      当然我并不是说她在宫里四处惹人讨厌,这和她本人没有关系,只和她的身份有关。据说根据朱元璋的祖训,明代后妃都是从平民里选的,所以包括今上的钱皇后在内基本都是小家碧玉,大家闺秀都少见,更别提周佛语这样的高门贵女了,我至今没搞明白她怎么就彪悍到能硬顶着朱元璋的家训入了宫,大概又是和前朝男人们的权利角力有关。

      因为这个缘故,上至太后下至地位最低的宫女,几乎人人都带着有色眼镜看我们。没办法,大家都一样就你搞特殊,不踩你踩谁?

      这其中表现的最明显的就是今上的正宫钱皇后了,作为大老婆,她讨厌小三一点儿不奇怪,可这个以性情宽厚贤惠闻名整个后宫的女人偏偏死咬住我们不放这点就令人头痛了。

      入宫这几个月,明里暗里遇到的绊子不少,背地里几乎都有她的影子,连我这个对勾心斗角反应比较迟钝的人都忍不住想抓住她的领子大吼一声“你他娘还有完没完?”!

      对此,周佛语倒是有心理准备,用她的话说钱皇后也是被逼的,她没有儿子在宫里就没有底气,偏偏周佛语的门第太高她压不住,所以才会慌了手脚。

      当然门第高有好处也有坏处,外戚无论在什么朝代都不会受欢迎,皇上也不会想要一个外家势力太大的皇子,所以对于这段时间里的明争暗斗统统采取睁一眼闭一眼的措施,可太后却暗中派人传话,不许周家的手插进宫里来,皇后若是出了什么事唯我们是问。

      当从周佛语那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发呆了好一会儿,见过拉偏架的还没见过拉偏架还拉得那么理直气壮的,太后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人家可以对我们出手我们却不能反击,不过幸好她没说不准我们保护自己,不然我非想法说服周佛语连夜逃出宫不可,哪怕会被通缉也一样。

      “好了,别发呆了,虽然娘娘现在圣眷正浓,我们这些服侍的也要多努力才行。”沉砚瞪了我一眼,恨铁不成钢的说:“你呀,明明就有副勾人模样,行动说话却一团孩儿气,总有一天会吃大亏的。”

      “人家才不到十三岁,本来就是小孩子嘛。”我噘着嘴扭过头去,在放在桌面上的铜镜中看到了自己如今的影像。一张清纯中透着妖媚的脸蛋,丰满高挑的身材,在加上中毒受损后好不容易开始恢复的略带沙哑的嗓音,整个给人的印象就带着一种诱惑,是让那些常年在起点观看种马小说的宅男们边叫‘萝莉脸蛋熟/妇身’‘童颜巨/乳’边狂喷鼻血的存在。

      “这宫里可没有小孩子,你快别撒娇了,我的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沉砚装模作样的抚了抚赤裸的手臂,又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她是周佛语身边少数几个知道我真本事的人,不像外面那些周家人,直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周佛语选来帮自己固宠的,话里话外总用万家父女来拿捏我。

      我虽然对此并不是很在乎,但心中还是有几分警惕,现在的皇上喜欢的是那种纤细袅娜的美女,我这种丰满艳丽型的他只是欣赏,没有品尝的打算,不过吸引皇帝的注意力这件事在有些人眼里本来就是死罪了,所以我一直小心谨慎尽量不在大人物们面前出头,而知道人才难得的周佛语也一直掩护我,让我在这吃人的地方好过了不少。

      “总之今天晚上很重要,娘娘亲口说了要你在身边服侍。”沉砚转头四下看了看,又低声说道:“那边似乎着急了,用的手段越来越不堪,娘娘要你多注意点。好了,我走了。”

      看着她转身快步离去,我不由得沉思了起来,宫里的形势不好,周佛语自从怀孕后就没再出门一步,虽说太后和皇上向着皇后,但宫中子嗣稀少,他们万万不会允许龙胎有失,所以钱皇后要么不出手,不然就要一击即中,只要没有孩子,任周佛语的势力再大在宫里也只是无根浮萍而已。

      “真是的,所以我最讨厌宫斗文了。”在心中抱怨着,我小心翼翼的把一盏看起来就非常值钱的茶杯放在鼻下闻了闻,又转手递给了沉砚,她不动声色的接过来,眼光在周围的几个忙碌的宫女身上转了转,流露出一丝杀意。

      看起来这次用不着我下药了,我在心中叹了口气,知道她这次打算杀鸡儆猴,而且已经找准了目标。

      反正也不是冤枉人,我把心中的几丝不忍赶走,暗道能把药偷偷下到只在重要场合才会用到的茶杯里,这姑娘倒也有几分心眼,可惜别说周佛语手下的这几个人精子,就连我这个只在前世看多了些言情小说的人都比她想的全面。

      老实说,自从那次中毒险些把命送了之后,我对周围的环境就开始加倍谨慎小心,充分发挥感官灵敏的优势,又有周家的财势辅助,在入宫前狠狠恶补了一番药学知识,现在的水平就算比不上太医,可无论是辨药还是下药都有了相当水准。在宫里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防范其他人下药害人,其次就是如果有问题的宫女太监想要不动声色的打发出去,也会让我给下点儿能影响人身体状态的药,让他们‘病退’。

      当然,我从没想过要害死谁,那些药也只是让人身体不适不能胜任工作罢了。真正下手清除障碍的活儿都是沉砚她们做了,我的任务只是保障周佛语的安全,并帮助她尽快确定在宫中的地位。

      周佛语的身份特殊,看在周家的面子上皇上不会冷落她,却也不会轻易让她有了皇子,好在今上刚大婚不久,宫中尚未传出婴儿哭声,这种情况下避子汤应该暂时不会用到,只要趁着新入宫圣上正恩宠的时候一举得男,那么基本上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虽然话说起来很容易,但要那么赶巧就怀上,别说这个年代了,就是现代各种测纸满天飞的地方也是个困难的事。好在我还记得自己穿过来之前似乎也在为长久不孕的事烦恼,在网上胡乱搜集了无数注意事项和偏方。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早忘了个一干二净,但人的记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在我绞尽脑汁翻找资料的时候它们就这样从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尽管里面的大部分内容在现代已经被人翻烂了,但它们之中所蕴含的基本原理在这个时代却是极为珍贵的,甚至在专攻这科的医者看来足以传世,起码周家请来教我的那位老郎中就把我当成了不知哪个隐世医家的传人,如果不是太激动突然中风的话,简直恨不得要净身跟我一块入宫了。

      这件事也给我大敲警钟,那之后除了周佛语我再不肯和别人交流这些事,我可不想被人当成肥肉吞了。

      好在周佛语是我两辈子加起来所遇到的最彪悍的女人,没有之一。当她在外人面前行动坐卧的时候,都是楚楚动人,弱不胜衣,是个你一口气吹大了都怕化掉的小人儿。可和我在密室里讨论这种事的时候那可真是生冷不忌,有些连我说出来都有些结巴的话题她也可以用非常严肃正经的语气说出口,而且她的神情也让我明白她真的是把这种事当做重要的工作来做的,这让我对古代女子的看法有了很大改变,她们虽然被限制在小小的后院中,但纯以心性而论却不在现代职业女子之下。

      或许是因为在一起讨论过最羞人的事情,我和周佛语的关系并不像一般的主仆那样生疏,反而有点像前世住同一宿舍的闺蜜,偶尔我们也会提起入宫前的事情,提起杜箴言和曹吉祥。我可以感觉得到在她平淡的神情下心底最深处压抑着的感情,这个女人实在太骄傲了,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原谅在爱情面前退缩的男人,但她的理智又一直告诉她这才是最好最正确的选择,这种矛盾的感觉一直折磨着她,才会令这个原本应该温文尔雅的美女有着一种潜在的疯狂,这使得她拥有在这个时代中的女子罕有的魅力。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阅美无数的正统帝才会在明明顾忌她身份的情况下依然被吸引吧?我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周佛语面前谈笑风生的男子,不像杜箴言那样拥有俊美的容貌和飘逸的气质,这位九岁就登上至尊之位的皇帝给人的感觉却十分温和,但言语中流露出的自信却在告诉别人他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国家象征,这是一位仁慈的君主,也是一位不好糊弄的独裁者。

      “天色已晚,爱妃我们早点歇息吧。”正统帝眼光一转,从一大群宫女中一下找到了正躲在后面的我,“贞儿今天当值吗,你上次炖的茶水很不错,今天朕又想大饱口福了。”

      “陛下真是过奖,贞儿你可要把全副手艺拿出来,千万别丢了我的脸。”周佛语笑着点点头,示意我赶紧下去。

      从那些羡慕嫉妒的目光中走开,我只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腿都快软了,上次的茶水里我虽然什么药也没加,但搭配的几种干果花草人喝了有少许的催情效果,会在床上更加放得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皇上的专宠也就在刚入宫的那几天,我们用了不少手段甚至动用药物把周佛语的排卵期推移到那段日子,自然要把所有可能对怀孕有帮助的方法都用上。好在明代的茶水其实是用果仁和花炖的茶汤,里面有很大的操作余地,我稍加调配就可以得到想要的效果。

      “想要喝上次的茶水,究竟是偶然还是想试探我呢?”我心里嘀咕着,手上却丝毫不慢的抓取着材料,谨慎起见,还是和上次一样好了,不然倒显得我心虚了。

      虽然对自己炖的茶水很有把握,觉得哪怕是多年的老太医也不会找出可疑的地方,但我送上去后还是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要知道如果上面存心要发作你那是不会管你究竟是真有错还是假有错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况且我本来就不是很干净。

      好在正统帝很给周佛语面子,不但口头夸奖还赏下了几个小金锭,让我的荷包又鼓了不少。

      “娘娘的身体很好,龙胎也十分健康。”皇上离开后,我又为周佛语把了下脉,虽说目前胎儿的月份已经比较稳固,这两人又知道分寸没做太过激烈的事,但我依旧完全不敢大意,要知道在宫中是无论多么不可能的情况都有可能出现的。

      “辛苦你了。”周佛语斜靠在塌上,一副慵懒的神情,大概是我忧心忡忡的表情太明显,她安慰的拍拍我的手:“放心好了,这种关键时刻没人会想掀起风浪的,我们周家并不是摆设。”

      这话倒没说错,周佛语的几个哥哥都已经入仕,虽然不知道她入宫这事前朝的利益交换是怎么运作的,但周家绝不会看着她被人踩到脚底下的。

      “你是娘娘当然没事了,我的小命可禁不起折腾。”在肚子里嘀咕着,我几乎有些后悔进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已经吃过一次大亏了,那次结果证明了无论是曹吉祥还是杜箴言在那种情况下完全指望不上。老实说我之所以选择信任周佛语除了当时已经走投无路和迫切想要知道曹吉祥的情况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直觉她对我没有危险性。

      这是一种很模糊的直觉,就好像我一直害怕杜家和曹家会因为我的身份低下而随便伤害我,拼命小心提防结果还是被害得几乎送命一样。我可以感到周佛语对我没有恶意,相反不论是当初杜少爷因为我和她的相似之处而照顾我还是中毒离开杜家后她的收留治疗之情,可以说她对我有着很大的恩惠。

      当初的交易是我用辅助她在宫中站稳脚跟换取曹吉祥在杨家的情报,到目前为止我情报还没到手,却已经给她提供了极大的帮助了,这一点我们两人都心知肚明。我没有说过我要报恩,但她心里应该也有些数,不然不会那样轻易的接受我的各种帮助,要知道那些调理身体的方法有些甚至在现代人眼中也是极为诡异,我完全可以在其中做些手脚掌控她的性命。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我们两人的确处在这种可以彼此托付生命的信任状态中,或许也可以说因为随时可以要了对方的性命,反而更加信任对方了。

      我看着周佛语淡然的神色,心中千回百转,还是决定继续全力支持她,反正我如今除了性命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为什么不赌上一把呢?

      “你在想些什么?”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周佛语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放心,你的能力在任何人看来都很宝贵,只要好好运用,会是一张很不错的护身符。”

      能力?救人……与杀人的能力吗?我转开脸,微微把头低下。自从决定要入宫,不!是自从离开杜家后,我的心态已经变了,原本只是单纯的想要活下去,想要用尽方法保护自己的心情,变成了无论是谁只要威胁到自己的生命,就先下手为强杀死对方的心态。精研了养生决多年的我,对于人体的要害十分了解,只要勤加练习,配合各种药物,我有信心在短时间内灭杀一个戒备森严的大宅院中的所有人。

      “你想都别想!”一声怒喝打断了我的思绪,抬头一看,周佛语的眼睛正冷冷的盯着我,她缓缓说道:“你不要太小看我朝的官员了,他们虽然彼此之间压轧不休,却绝不会允许其他人触犯他们的利益,哪怕是皇上也不敢随便动手。凡有民间人士伤害朝廷官员的一律以谋反论处,绝对会追查到底的。”

      看着眼前人难得一见的疾言厉色,我不禁有些恍惚,原来我现在正走向一条通往恐怖分子的道路上吗?

      自嘲的笑了笑,看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生活得太久把我前世的人性差不多快要磨没了,居然和本拉登大叔的思考同步了,这可不是一个好女孩该有的行为。

      “娘娘说的是,大概是最近压力有点大,以至于都不晓得自己该干些什么了。”无论周佛语提醒我的目的是什么我都要承她的情,不管将来会怎么样,把眼下的工作完美结束才是最重要的。

      “我就知道贞儿是个有分寸的人。”周佛语的神色缓和了下来:“你不要着急,我已经派人去外面打听了,你关心的人很快就会有消息的。最近盯着这里的眼睛不少,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事,你也不用这么紧绷着,可以出去走走换换心情。”
      听了她的话我站起身施礼后退下,心里知道这段时间我的存在感刷得强了些,再下去就要引起宫中这群人精子的注意了,还是先避一避为好。

      “一株,两株,三株……”我在心里默默的数着,有些吃惊的发现这个极为偏僻的小角落里居然长了不少的草药,虽然看着像是一堆不起眼的野草,但用途却颇为齐全,倒像是个疏于打理的草药园。
      入宫这么长时间,我也清楚宫中地位低下的宫女太监生病是没人管的,熬过了继续干活,熬不过就丢出去。这些大概也是有些懂药理的人进来后偷偷移植的,可惜没办法精心照管,时间一长再出了什么事就被埋没掉了。

      “再多观察段时间,如果确认没人知道这个地方的话那我就把它笑纳了,周佛语说得没错,多出来转转果然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我对这次的发现心中十分欣喜,这段日子出于谨慎,我用的所有药物都是以不会惹人怀疑的理由四处搜罗而来,再拆拆分分七拼八凑弄成的,虽然这样子比较隐蔽却实在是太麻烦了,如果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药园就方便多了。不过这件事情还是要和周佛语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人故意下的饵。最近尚食局那帮人每回来时眼睛都不老实的四处打探,恨不得把我们这里所有吃用之物都查个底掉。我前些日子精神那么紧张都是他们害得,果然同行是冤家这话一点也没错。

      我脑子里正在胡思乱想着自己如何大发神威,把宫里的御医们耍得团团转的情形,突然眼前一暗,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天旋地转,结结实实的躺在了地上,身上还压了一位分量不轻的男士。

      因为我之前兴高采烈,脚步很是轻快。而那位仁兄几乎就是一路疾走,所以我们这一下撞得非常之重,我的眼前直冒金星,半天才缓过劲来,幸好我也算是练过的,不然就这一下非得内伤不可。

      才刚清醒过来我就觉得不对劲,胸前正有一只大手在摸啊摸的,我一个机灵猛然坐起,顿时又想起了两声痛呼。

      “这下巴可真够硬的!”我挣扎着站起身来,发现胸前衣襟大敞四开,慌忙伸手掩住,下意识的就想给眼前的登徒子一个断子绝孙脚。好在这段时间的宫中生活提醒了我,能进后宫的男人可不是我这样的小虾米,多半我先给对方下跪还不一定能求得原谅呢。

      定了定神,我先细看对方的服饰。得!不用担心了,是个品级还没我高的小太监,大概有十五六岁,长得倒是浓眉大眼,身材精悍,没有什么阴柔气。不过看起来他也撞得不轻,眼神还迷迷糊糊的,我觉得他不是成心使坏,便按耐住脾气,打算听他道个歉就原谅他。大家都是伺候人的,何苦彼此为难呢。

      我看着那小太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便向他伸出手去,想让他拉我起来再顺理成章的教训他几句,毕竟我的品级比较高,什么也不说反倒不正常了。谁成想对面的人连看也不看我一眼,站起身后晃了晃脑袋,找准方向后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我还保持着伸手的状态,木然的扭头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脑海中浮现出四个仿佛新闻头条般加黑加粗的字体‘肇事逃逸’。

      这场发生于紫禁城里的交通事故最终处理结果是我一个人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灰溜溜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发现药园的好心情完全没有了,我想了一路也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被怠慢,身为宠妃身边的大宫女难道不该是低级宫人们跪舔的存在么?就算周佛语的宠妃地位不是很稳,也不是那种小太监可以知道的啊。

      脑子里一堆阴谋诡计转来转去,转得我晕头转向,最后只能承认,这件事应该……或许……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振作一点儿吧,这样下去被害妄想症会越来越严重啊。”我对着镜子拍拍自己的脸,虽然早就觉得自己的心理状态不正常了,但之前生活压力太大没有办法调整,后来在杜家安顿下来后又与曹吉祥交往,我竭力让自己表现的像个正常的小姑娘,把注意力集中到恋爱和建立家庭上,结果被现实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差点连命都丢了,现在又跑到宫里,整天被看不见的硝烟包围着,几乎都想要报复社会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衣领的扣子还没系好,我不禁又想起那只大手在胸口摸啊摸啊的感觉,顿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虽然知道对方很可能只是摔蒙了无意识的乱摸但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死太监,都切了还那么好色。”

      正想把衣服整理好,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往脖子上一摸才发现一直挂在胸口的锁片不见了。

      “该死,一定是被那混小子给摸掉了。”我暗咒一声,起身出去寻找,那铜锁片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好歹我戴了那么多年也算是个纪念物了,很多时候它都是我的仅有财产,我甚至想过要戴着它下葬的,可不能让它就因为我摔了一跤而被埋没在垃圾堆里。

      在回来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我也没有找到锁片的影子,只好满肚子不痛快的回来,在心里把那个小太监的长相牢牢记住,发誓下次要是抓住他绝不会像今天那么客气了。

      好在那锁片实在是太简陋了,简陋到任何耍阴谋诡计的人都不会用它,倒也免了可能被嫁祸的麻烦。

      虽然总感到自己今天有点霉气缠身,但该做的工作还是不能马虎,晚上我趁当值的时候把药园的事和周佛语说了一下,征求她的意见。

      “你确定那地方没有别人知道吗?”周佛语沉吟着问道,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神情失去了以往的锐利。

      “就是因为不确定才来问你的啊?都说了我对阴谋诡计不在行了。”虽然暗中腹诽,但我还没蠢到当面呛自己的顶头上司,只好绞尽脑汁思考解决方法。

      “要不,我先盯上一段时间?”这是个笨办法,可我实在想不出更高端洋气上档次的了。

      “算了,这件事反正不急,先这么放着吧。”周佛语皱了皱眉头,略带犹豫的说道:“有件事情我想该告诉你,带消息的人回来了。”

      什么消息?我愣了一下突然反应了过来。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听到,只好又把嘴闭上。

      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挺傻的,因为周佛语一脸不忍目睹的表情,连柔婉的语调也变得干巴巴起来。

      你说那女人怀孕了?这很正常,新婚么。大部分人都是这段时间有孩子的。我觉得自己应该笑笑说几句场面话,表示自己已经不在意,放下了。不管是不是真的,起码在外人面前要做出高贵冷艳的样子,最好再叹息下有缘无份什么的。可惜我脸上的肌肉不给力,它们一直在颤动,弄得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或许是我当时给人的感觉实在太像中风,所以沉砚突然沉着脸冒出来开始捏着鼻子给我灌药竟然有了一种沉重的滑稽感。那药很烫,我的舌头都麻木了,以至于好半天后才辨别出安神汤的味道。屋子里很静,周佛语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看着沉砚一碗碗的把一罐安神汤都给我灌了下去,然后开始斟酌着,似乎还有话要说。

      “我说大姐,你有话一次性说完好不好!”
      在心里呐喊着,我几乎要给她跪了,看这架势后面的事情更严重啊。你事先灌我一大堆安眠药是什么意思?是防我自杀啊还是帮我自杀啊!

      就在我觉得自己的胃都开始像水袋一样晃起来时,周佛语终于又开了口,她的语速很快,几乎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话就说完了。随后摆了摆手,沉砚就连拉带拽的把我扯了出去。

      “哎你慢着点我都要吐了。”本来灌了一肚子药汤就很难受了,被她这么一折腾我连头都开始晕了,身子一个劲儿往下出遛。

      “我的小祖宗,你快回去躺着吧。为了个男人这么糟蹋自己你对得起谁啊?”沉砚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扶着我的手使劲掐我的胳膊,指甲都深陷了进去,传来的刺痛让我清醒了很多。

      “我哪里糟蹋自己了。”我想说这不都是你们的药弄的,可一想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她,可不能现在把人气跑了。

      “对了,沉砚姐姐,我想问一下,娘娘最后说什么了,当时外面打雷我都没听清。”想起关键时刻外面居然打起雷来我就觉得很郁闷,根本一点都没听到么。

      “什么?打雷!”沉砚抬头看了看晴朗的月色,黑着脸一指头戳在我脑门上:“你这丫头,娘娘的话也敢不注意听,我看是你脑子里一直打雷吧。还不赶紧进屋睡觉去。”说着把我推进屋里一把按在床上拿被子蒙头盖脸的罩住了,还狠狠的拍了几下,那气势简直就像是拍坟头。

      我被她这一按一拍只觉得嗓子眼有东西直往上冒,捂住嘴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没有直接吐在床上。等我注意到周围的情况才发觉沉砚没有离开,看样子今晚打算照看我一宿了。

      我有点好笑,又有些心酸。结果是在最没有人情味儿的宫里我得到了真正的体贴和照顾,虽然彼此间有着互相利用,虽然她们只是把我当成被爱情迷昏头的被抛弃的女人,可她们的做法仍然让我感到了温暖。既然这宫里容不下拖泥带水,伤春悲秋。那就快刀斩乱麻,睡上一觉转天醒来还要继续过日子。做法虽然简单粗暴,可像我们这样身份的人还能奢求什么呢?

      听着沉砚的呼吸渐渐轻缓下来,我悄悄起身,在她的身上按了几下,以保证她不会突然醒来。没办法,我可不想让她半夜发现我不见后叫一帮人去池塘里捞我。

      “果然做抗药性训练是有利有幣的。”我揉了揉疼的快要裂开的额角,决定出去找点什么东西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自从那次中毒之后我就一直在有意识的设法加强身体对各种迷药毒药之类危险品的抗性,周佛语也是知道的,所以才会把整整一罐安神汤都给我灌下去。可惜她错估了我的身体状况,那罐药只能让我头昏脑胀,还不足以睡死过去。

      在接连三次用冰冷刺骨的井水抹脸不起效果之后,我终于断定用物理方法是没什么指望了,再下去只会感冒发烧,难受得更厉害。

      夜色沉沉,月光正被云层掩盖,我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若是现在去白天发现的草药园应该不会被人看到,记得那地方有好几棵对于醒神很有疗效的草药。

      一路小心,凭着记忆摸黑来到草药园,我不禁有些发愁,这里本来就和荒野没什么两样了,想准确找到需要的药草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没办法,好在我还记得那几株草药生长的大概位置,只能在黑地里一棵棵摸了。

      摸了两三棵后,我觉得疲乏感越发上涌,便抖掉草药上面沾的泥土,直接把它塞进嘴里。

      一股辛辣的味道从舌尖直冲入脑海,仿佛闪电劈开了迷雾,一下子让我的思维清晰了很多。

      “呸!呸!”吐出嘴里的残渣,我在心里琢磨着下次再见到周佛语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不要以为能和我讨论药理就可以随便改人家的药量,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出人命。可一想到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以及慢条斯理的语气:“我也是以防万一,哪诚想你真这么没用,那么好的药全用在你身上你就知足吧。”我几乎能够想像她会这样回答我。

      “可恶,一群没有女人味儿的家伙,把药熬浓一点儿会死啊。”想到自己两辈子仅有的少女心遭到了无情的鄙视,我就觉得生无可恋。

      轻轻抚着胸口顺气,过了好一会儿我的心情才平复下来,人也舒服了许多。终于有余力重新思考周佛语带来的消息。那个杨家啊……

      开国那么多年,尽管边境还时常有元蒙残部骚扰,但由于朱元璋晚年对开国功臣的清洗,现在的朝廷文官集团的势力已经庞大到皇帝不得不重视的地步了。杨宇轩出身清流,又极为忠君,受到重用是板上钉钉的事。而水涨船高,杨家的势头眼见也要兴起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小丫头的消失都不会有人注意到,哪怕是杨家才进门两个月的赘婿突然暴毙,也不过是让人们感叹一声杨家小姐的红颜薄命,顺便讨论下谁是下一个财色兼收的幸运儿。

      两个月,那正是我决定要进宫的时候。我把手抚在眼睛上,感受着上面传来烫人的热度。在我为前路迷茫痛苦,为不可追的过去充满悔恨的时候,他的灵魂是否就在旁边看着我。看着我一遍遍向所有人重复我对他的信任,然后在心底用最不堪的形象来勾画他的背叛。

      “原谅我,求你原谅我!”喃喃自语着,我把自己缩成一团,我害怕极了。在经过这诡异的穿越后,我相信这世间有灵魂的存在。我害怕我会看到他,看到他那双总是洋溢着热情和倾慕的眼睛流露出憎恶与鄙视。他会知道他喜欢的那个认真纯善的小女孩只是一层保护色,那个依靠吃人活命,心里满是对这个世界怨毒的老女人才是真实。那个老女人觉得他对她有好处,便捉住了他。明明知道将来面对的阻碍会有多么大,却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陷了下去,直到最后死于非命。我不清楚杨家是否在这件事中扮演了刽子手,但我知道我自己的过错永远也无法得到原谅。以虚伪换真心,在他活着的时候我有无数的理由为自己辩解,可他的死亡仿佛一把刀子,揭开了我所有的自欺欺人,这段日子所有人都说他背叛了我,我虽然一直在为他辩解,可内心深处何尝不是已经给他定了罪。

      用力拉扯着自己的头发,我把止不住的嚎哭憋在嗓子里。这是报应,是我伪装小白花的报应,我以为让人们以为我是个被男人欺骗抛弃的小可怜能够受到保护,做出纵使被伤害也自强不息的样子可以被尊重,可事实证明我只是个自私的蠢货,在死亡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这真是太丑陋了,我在心里嘲笑着自己,吞噬血亲骨肉活下来的恶魔被一个傻小子当成了天使,久而久之连恶魔自己都当了真,对侵袭而来的黑暗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拒绝直面现实,还用打雷那么幼稚的借口来哄骗自己。现在想想周佛语会用那么直接粗暴的手段将一切摊开来,又何尝不是已经看出了我的逃避,才干脆选择了这样决绝的一击。我有预感,如果我真的睡醒一觉后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么以后在她心中我就只是一个可堪一用的工具而已。

      完全被鄙视了啊,我苦笑起来,能入宫为妃的女人真是小看不得,看来这段时间我对宫中情况的消极应对已经让她很不满了。无论多么需要,如果不能彻底属于自己那就干脆不要,这种态度在对待爱人和对待属下上完全没分别,我突然同情起杜箴言少爷来,他一定不会想知道现在周小姐对他的看法的。

      如果周佛语能一举得男,那么周家和杨家作为勋贵和清流的代表肯定会掐起来,一个和杨家有仇的人用起来总会更放心些,而对于经历了那么多伤害的我而言,有一个仇恨的目标总是件好事,宫中生活太过压抑,哪怕是在遥不可及的地方能够竖上一个靶子,也能让自己更有点盼头。

      事到如今,曹吉祥之死的真相究竟如何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会用自己的余生来忏悔由于自私对他造成的伤害。而杨家,这个庞然大物,既然他们依靠杨宇轩这位帝国重臣得到了种种特权,那么这位天之骄子一定也能够承受我所有的怨毒与憎恨吧。

      终于确定了日后的目标,我突然觉得心中轻松了许多,自从得知曹吉祥成亲所产生的茫然和担忧也开始消散,果然就如同前世书上所说,恨一个人永远比爱一个人更加容易,如果不是刚才要压抑哭声让嗓子有些受不住的话我几乎都要笑出声来了。

      或许那几株草药真的对症,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正当我打算趁着没人发觉赶紧回去的时候突然发觉有人在背后偷偷接近。

      心中一惊,我知道自己刚刚情绪太过激动以致有些大意,不过深更半夜跑到这种偏僻地方来的都是心里有鬼的人,我并不担心会发生吵闹引来侍卫,只是为了避免麻烦,还是解决掉的好。

      保持着抱膝环坐的姿势,我绷紧了身体等待着,当一只手扶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猛地抓住一扯就把来人按倒在地,一只膝盖抵住了他胸口,另一手抓住脖子就想把它拧断。

      身为女子,为了弥补体力上的不足,我一直有意识的锻炼自己的速度和瞬间爆发力,刚刚那几下更是运用了从曹吉祥那里学来的军中近身搏杀技巧,在出其不意之下完全可以安静迅速的杀死一个成年人。

      出乎我的意料,身下的人似乎也是个练家子,虽然被压制住,却也护住了自己的要害,让我不能轻易得手。

      这个地方果然是陷阱吗?一直以来的怀疑被确定,我心中不禁焦急起来,夜长梦多,万一他再来个帮手我一个人可顶不住劲。想到这我也顾不得他会叫出声来,松开一直扼住他喉管的那只手,高举起来,并指如刀,猛地向他眼睛插去。

      这一下若是插实了,深达入脑,我再把手指往里面那么一搅,保证他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得当场毙命。这一招是我根据前世记得的解剖学知识和曾经在脑外科工作的经验自己总结出来的,因为实在太凶残了,所以从来没有实际操作过,但一击毙命还是没问题的。

      来人似乎也发觉情况不妙,在我松开他的一瞬间深吸了口气,勉力把头偏开,低声道:“真儿,是我。”我的手一时收势不及,直插入土中,幸好土质松软才没造成骨折,但还是被疼痛激得凶性大发,心说宰的就是你,反手揪住他头发,就往旁边的石头上撞,来人似乎吓了一大跳,猛然一个翻身把我压在身下,低吼道:“你聋了,我是常言笑。”

      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啊。我一边回忆着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一边抬起膝盖朝着他两腿之间狠狠来了一下,诡异的触感让我想起了什么,顺势又来了好几下,在他爆发前问了句:“当初客栈老板的那条黑狗叫什么名字?”

      “叫大鸟,因为它和他的主人一样那东西很雄伟。而且它是黄狗不是黑狗,我说你别再踢了,就算我已经切了也还是很疼的知不知道?”听着他气急败坏的声音,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宣称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名字的孩子,心里开始变得柔软起来,终于在把手按在他的心脏部位后停止了反抗。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觉得很奇怪,别说天色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就算是在大太阳底下,我也不认为有人能看出现在的我和儿童时代有任何相似之处,如果常言笑仅凭儿时那几天的短暂接触就在这种情况下认出我是谁,那他对我绝对是真爱不解释。

      “我白天撞到你时抓了你的铜锁,当时没注意就带走了,事后发现时还吓了一大跳呢。”身上传来的声音很懊恼,小言入宫时还年幼,没有经过变声期,不过他的嗓音天生低沉,不像其他太监那样尖细刺耳,听着让人很舒服。

      “原来那个撞了我就跑的人是你啊,我还打算下次再碰到人就好好的教育教育他呢。”大概是我语气中的失望情绪太过明显,身上的人打了个哆嗦,不着痕迹的往边上挪了挪。

      “我的东西呢?”我对常言笑伸出手来,想想又觉得不对劲,问他:“你就算从那锁片上认出我来,怎么想到会来这找我?”我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完全是个意外,如果一直都被人盯着那我绝不可能感觉不到。

      “我也没想过会碰到你,这里我很久以前就发现了,偶而需要时会来采些草药,这次我一个兄弟突然病重,我才急着过来的。”常言笑坐起身来,从怀中掏出我的铜锁片递了过来,他似乎已经不再防备我,直接把脉门暴露在我面前。

      病重?恐怕是受伤了吧。我虽然没有系统的学过武艺,但见识并不算少,常言笑功夫不低,起码苦练了好几年,如果我一开始不是出其不意下了狠手根本压不住他,在宫里这样的人往往都有隐秘危险的任务在身,同时也很少和人多接触,他会为他的兄弟出头,看来很重视那个人,白天的事大概也是为他奔波才会发生的。

      正想着,我听到常言笑的声音:“你怎么会半夜坐在这里哭,被谁欺侮了吗?”他的语气在说到‘欺侮’这个字眼时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对自己的用词很不自信。

      “没有啦。”我摇摇头,虽然小宫女们受不了苦偷偷哭泣是常有的事,但以我刚刚凶悍的表现也用这个理由未免太难说服人了。没办法,还是实话实说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非要保密不可的事。“今天宫外传来消息,说是我未婚夫过世了。”虽说我和曹吉祥的事一直没过明路,但至少这些年在我心里是把他当未来的丈夫对待的,在不清楚他在天之灵还会不会喜欢我的情况下这样说是有点厚脸皮,可活人比起死人的优势不就在于想怎么说就能怎么说嘛。

      “啊!那你要节哀……”常言笑的语气听起来比我说被欺侮还要吃惊,我想他大概是想安慰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也就不和他计较了。

      虽然是多年不见的旧友,但现在的情况可容不得我们慢慢叙旧。反正这个地方我大概也时常会用到,总有能碰面的时候。估摸着天也快亮了,我把锁片收起来,顺便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向他告辞。

      回去后沉砚还睡得死死的,我看看自己那身在地上滚满了泥的衣服,觉得晚上出去的事肯定瞒不过周佛语,也就不想瞒了。老老实实承认错误,表示以后决不再消极怠工,一定要时刻战斗在工作的第一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还有我讨厌杨宇轩,如果需要他倒霉的时候请务必通知我,好让我也去踩他一脚。

      周佛语看起来很满意,她并不认为以我的智商在宫斗上能帮她太多的忙,但作为一个团体的领袖,她有责任要保证所有的人都卯足了往一个地方使劲,就算没有动力也要制造出一个动力来。而沉砚对我弄晕她的事十分不满,没收了我一个月的零食做补偿。

      虽然口上说要报复杨宇轩,但我心里也知道前朝和后宫距离太远,别说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宫女,就算有朝一日做了皇后,想要折腾一下朝中重臣也是件十分不容易的事。说句难听的话,就算哪天杨宇轩众叛亲离,受万人唾骂,恐怕我都不是有机会唾到他的人。就因为这样,当我得知杨宇轩因为得罪了皇上身边的王振公公,而被拿下大狱的时候,竟有了种玩游戏时boss被别人抢走强推了的诡异感觉。

      对我们这些常能见到皇上的宫女来说,王振公公也算是老熟人了。他人缘很好,对大家都很亲切。当然,这种表面文章每个能在宫里升上高位的内侍都玩得出神入化,不过就如沉砚所说的,无论内心怎么想,只要大面上能看的过去就行了。

      周佛语因为身怀龙胎的缘故,在宫中很受重视,王振公公也给了不少方便,我知道周家为此花费了很多,但总的来说这位公公还是比较值得信赖。因为宫中后妃多出身平民,而高位内侍则直接听命于帝王,两者没有什么大冲突,利益纠葛也少。王振公公在正统帝幼年时就服侍在他身边,深受信赖,不是区区钱皇后可以收买的。而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对皇上的多番讨好就算是出自于私欲,时间长了也有几分真心,自然愿意在没有什么厉害冲突的情况下维护他的子嗣。

      其实内侍们真正的对手还是朝廷上的大臣们,因为朝臣的奏折要通过宦官才能送到皇帝手中,所以这两者之间不是狼狈为奸的好兄弟,就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老实说,女人们争的是皇上的宠爱,而男人们争的则是宠信,虽说差了一字,本质上却没什么不同,而因为格局的缘故,后者往往比前者更血腥百倍。

      事件的起因其实很简单,在大家争先恐后以重礼来表达对皇上身边的红人的尊敬和爱戴的时候,以清正廉洁闻名的杨大人什么也没做。因为实在是件不值得提的小事,所以王公公也只是向自己的亲信稍微暗示了一下,让他随便找了个罪名把这位君子关起来反省一下。或许在外面的士大夫看来,这又是宦官弄权,迫害忠良的铁证。不过在我们这些随时都可能因为主人的不顺心而被打死的奴婢眼里,这件事也不过是个有趣的谈资罢了。朝臣们不会眼看着自己的同僚有性命之危,而他在狱中也不会受到太大的虐待,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可怕的呢?

      虽然我一直腹诽这分明就是因为最近杨宇轩实在太受皇上的宠信了,勾起了第一宠臣王振公公的妒火才会引发的惨剧。不过既然这件事情不可能让杨家伤筋动骨,那么我也就没有在上面投入多大的注意,现在我的心里完全被外面传来的另一件事吸引住了,山西一带连年大旱,终于又出现了可怕的饥荒。

      饥荒对于宫里的大部分人来说都并不陌生,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进来的。或许是因为距离权力中枢太过接近的缘故,对于以往身处云端的诸位大人们也失去了尊敬。毕竟每次灾害时朝上都吵得声嘶力竭,而结果总是我们又迎来了一群新同伴,时间久了还有谁会对他们有所期待呢?宫中服侍之人对于朝臣的轻视,有时并不仅仅是因为狗仗人势之故。

      听着沉砚在外面教训粗心大意的小宫女,再这么不小心等来了新人就把她退回去再换个好的。我不禁觉得可笑,这就是现实,哪怕这宫里一半的人都是从饥荒中逃出命来的,这场灾难在宫中的影响也顶多就是这样而已。宫中的贵人们和朝中的大人们,当他们谈论着民不聊生,悲叹着易子而食的惨剧的时候,是否有想过那些日夜服侍在身边,贴身伺候的奴婢就是从那样的地狱中挣扎出来的。或许有,甚至有些人会关心的询问一些细节,但他们能得到的只是和书本上记载的别无二致的冷漠而又平淡的描述。那些真正的恐惧和绝望,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深不见底的饥饿感,同伴们彼此窥探的诡密眼神,倒地者尚未断气既被吞噬的可怖景象,所有的一切都被掩埋在经历者的内心最深处,到死都不会吐露一丝一毫。

      记得在前世,幼小的我从书上读到就在不久之前曾经发生过一场可怕的浩劫,那上面描述的罪行令人发指,牵连极广。然而除了书上的记载,我从周围的人们身上看不到任何残留的痕迹,明明是大家都知道,都经历过的事情,所有的人却都不约而同的保持着沉默,只有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的一两句口风,才证明了我们的父辈的的确确经历过那样一个时代,干巴巴的描述,对于同类所能做出的最残酷的暴行,听的人不觉得诧异,说的人不觉得恐惧,只有我们这些后来者在深入思考后才能感受到那发自骨髓的寒意。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些事情是沉重到永远也不能提起来的,当年如是,现今如是。

      周佛语的孩子还有一个月就要出生了,这段时间所有的人都绷紧了神经,沉砚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大燎泡,我也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又和周佛语反复商量发生各种意外的应对措施,其实我们也都清楚该做的已经全部都做了,剩下的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最近这几个月皇上为了山西的事一直没有关心过后宫,真发生了什么他是指望不上的,思量来思量去还是再走走王振公公的门路。

      送礼拉关系这种事自然不会让我打前站,只不过这次周家找来的礼物很特殊,虽然小却出奇的重,一般人还真没办法不动声色的拿着它到处走,只好由我这个力气与外表完全不相称的家伙和沉砚一起跑一趟了。

      到了地儿并没见到正主儿,沉砚和王振公公的心腹暗示了几句就搁下东西回去了。倒是我等在外面的时候看到有人抬了一具血淋淋的尸首出去,回去的路上听沉砚念叨,这个人也是倒霉催的,偶然被派到皇上身边服侍的时候被皇上问了句有关灾情的事,他就跪下把他小时候怎么从饥荒里活出命来,吃了多少苦和皇上哭诉,结果惹得正统帝也叹息了几声,问了他的名字,这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听说他当初还是他娘把自己的肉给他吃才活下来的,现在这么简单就没了性命,真是可惜了那一片慈母之心。”沉砚边说边摇头,看起来十分为那位母亲不值。我在她背后耸了耸肩膀道:“这种事多了去了,还有当娘的抱着孩子饿晕了,等醒过来时觉得嘴里有肉味,再看那吃奶的孩子已经没了半边……”

      “别说了快别说了,你还让不让我晚上吃饭啊。”沉砚忙不迭的扑过来掩我的嘴,我也就顺势不再做声,心说她要是知道刚和她说了半天话的那位主儿也是个吃人肉的恐怕夜里连觉也别想睡安稳了。这人也是奇怪,平日里什么肉都能吃能消化,可只要心里知道自己吃了人肉,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那就永远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样了,再怎么会伪装,能骗过所有人也没用,就好像是个透明的东西在你身上烙了个印记,别人都看不见,只有你自己一辈子对着它。我大概是小时候看母狼吃人看多了,无论动物还是人只要吃过人肉的我就有感觉,当初在野外时靠这个躲过不少危险。不过幸好宫里变态不多,到目前为止我就见了那么一个。什么?你说打死的那个人?我看他死得一点也不冤,拿别人的经历来博取同情,只被削尖的筷子插了一身窟窿算是便宜了。不过由此可见那个人不好惹,沉砚不敢再念叨这件事也是一件好事。

      又过了几天,王振公公居然代表皇上亲自来探望我们,这时我已经知道那天送的礼物是一件陨石做的小石雕,后怕的出了一身冷汗,谁知道那东西有没有什么辐射,就算对大人没影响胎儿也受不了啊。为这事我和周佛语都磨了好几天牙了,她虽然相信我的话却也不想动作太大反而引出纰漏来,我又说不清辐射不是毒啊蛊啊之类有解决途径的东西,这玩意搁在现代都拿它没辙呢。如果不是怕太失礼,我都恨不得在那两人中间隔上一道屏风了。

      不知道这两人最终达成了什么协议,我只能猜出如果皇子诞生那么前朝和后宫就能在王振公公手下牵成一条线。虽然觉得孩子还没生下来就开始拉帮结派很没道理,但这些人精们的思考方式不是我所能想象的,我也就继续了自己之前所关心的问题,杨宇轩放出来了,而且还要去山西赈灾。

      “这是考验,也是机会。”周佛语的评价很简单,皇上虽然要重用杨宇轩,但他之前实在是被捧得太高了,也该降降温了,否则帝王心腹的王振也不会出手敲打他,赈灾的差事很棘手,他若是办好了就证明了他的能力,也有了政/治资本,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么皇上自然也没有重用他的必要了。

      “以杨大人的品性,必是以灾民安危为先,贞儿你也不用日夜为那些人忧心了。”沉砚安慰我道。周佛语的丫鬟都是家生子,只有我以前的身份是流民,所以我的说话行事一直和她们有些格格不入,好在周佛语御下甚严,我并没有因此受到排挤。沉砚是丫鬟中唯一知道我和杨家那点儿纠葛的人,她有些担心的问我如果杨宇轩真的救了很多人,那么我还会不会恨他,毕竟当年害我的人并不是他。

      我奇怪的反问她,为什么不恨呢?他救了再多人又如何,那些人里面又没有我。直接给我灌药的只是听命行事的工具,那些下令的可能连我的名字长相都不晓得,我没耐心顺藤摸瓜一个个查下去。整件事情说起来不过是杨家发达了,听说有个小丫头似乎怪碍事的就叫人一脚踩死了。至于那些恩恩怨怨纠纠葛葛等我有能力报仇了,再把它们都查清楚了,恐怕那些人也都死绝了。反正杨家是因为杨宇轩起来的,他也算是罪魁祸首,那么我把炮口对谁他又有什么不对?

      看沉砚的表情似乎觉得我说的是歪理,不过事关夺夫之仇,杀身之恨,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但是等她走后我还是仔细思考了一下杨宇轩这个人。不可否认的,他是一个好人,而且还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无论年纪容貌还是品性都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这样的人乃是天之骄子,一旦身居高位必是可以为民造福的。我前世是很反感为私怨杀害栋梁之材的,觉得那种人太不识大体。可今生遇到那么多事后才明白这世上无辜丧命的人实在太多,没有谁一定有理由可以不受伤害。我九死一生仅仅是因为躺枪的缘故,那么让别人躺枪又有什么不对。更别提我现在只能心里恨他,根本做不了什么了。我会一直看着他,看他载誉归来,功成名就,妻儿成群,身居高位。如果一直没有机会,那么我会亲自动手,用尽手段毁掉他的所有幸福。如果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那么我就轻轻一推,再看着他摔得粉身碎骨。无论怎么做,我都不会有丝毫愧疚,因为就是这个人,在他意气风发,大步向前的时候不经意间就踩碎了我的梦,毁掉了我来到这个世界后仅有的希望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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