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蚕到死》葫芦

4、曹吉祥

　　有时候上位者一个不经意的念头就足以改变底下人的命运，对这一点我一直深以为然，但我之前只是时刻防备着自己会遭池鱼之殃，却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还会有好事发生。
　　杜箴言杜少爷一时心血来潮，要了个小丫鬟专门在他的书房里服侍，还给她提了头等份位，赐姓杜。这件事真如捅了马蜂窝，让整个杜府上下议论纷纷，要知道自从婚事受阻后原本风流倜傥的杜少爷不但不再和美貌姑娘调笑，连原本贴身服侍的丫鬟也打发去嫁了人，不再补充新人。因为这件事，杜夫人差点怀疑自己儿子因为情伤要去做和尚，险些愁白了头发。
　　现在杜夫人正在用一种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想找出我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了他的儿子，我大大方方的任她看，因为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馅饼就凭空落到自己头上了，虽然是非吃不可的，但里面到底有没有石头还是要事先做个心理准备的。
　　“今后要用心服侍少爷。”到最后夫人也只是说了这句话就离开了，大概心里也在纠结吧，我年岁太小，又完全看不出将来有变成美人的可能，那些不要勾引主子的话她自然说不出口，不然反倒是贬低自己儿子呢。
　　夫人既然点头，那么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了，其他的人也不敢再有二话，反倒对我殷勤起来，可惜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突然飞上枝头的原因，只好装傻，结果倒是被人说一团孩儿气，像是少爷养的小猫小狗。
　　小猫小狗就小猫小狗吧，只要这位杜少爷不是恋童癖就成。我穿上了新做好的只有头等丫鬟才能穿的漂亮衣裳，头上的小辫子也用了带珠子的花头绳，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的，看起来比以往顺眼了许多。
　　杜少爷这里没有其他丫鬟，只有两个小厮和一个粗使仆妇做事。我在书房里做些端茶磨墨的活计，大部分时间杜少爷要读书，就让我一个人出去玩。
　　时间一长我也看出来了，杜少爷对我真的没有任何想法，他是个善良的人，一时看我孤苦无依，又恰好触动了他的心事，这才顺手拉了我一把。
　　得知这一点我反而放心了许多，关于他的心事我这些日子也能猜出一点儿来，无他，还是一个‘情’字。
　　或许在古代青梅竹马的感情真的是非常珍贵的，竟然仅仅是因为我的年龄和杜少爷初次见到的周小姐差不多大就获得了他的青眼，据说那时的周小姐也是摔倒在地哭泣时被他碰上，才引来这一段孽缘的。
　　虽然觉得这种展开有点儿狗血，但我却从来没有要借此接近杜少爷的想法，要知道巧合就是巧合，能够遇上一次已经是天之幸事，若再不知趣的硬凑上去就是愚蠢了，何况我和那个传闻中小仙女般精灵可爱的周小姐本就没有半点相似之处，想模仿都觉得可笑。
　　不过杜少爷对我倒真的不错，和颜悦色的不说，还常常问我累不累，要我先去休息。我自然是受宠若惊，忙不迭的表示自己完全胜任这份工作，请他不要赶我走，惹来他无奈的轻笑。
　　在书房工作的日子很美好，吃饱穿暖，没有打骂，最让人开心的是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读书写字了。
　　当初听杜少爷说要教我识字的时候我几乎傻了，没想到在书房工作还有这个福利。也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红袖’如果大字不识的话也未免太煞风景了些，虽然我还不够‘红袖’的格，但也至少要认得书的名字才行。
　　因为有以前庙里打下的基础，我学得很快，杜少爷很高兴，常常在看书看累了的时候让我读给他听，我的声音和长相全然不同，清甜糯软，异常的动听，这也是我浑身上下唯一一个和周小姐一模一样的地方，但愿这种相似日后不会给我带来麻烦。
　　虽然日子过得安逸了许多，但我并没有停止修炼养生决，这毕竟是我的立身之本，寻找草药和野菜的事也在继续，但只是记住它们的生长位置，却不再储藏了，反正目前大概也不会用到。
　　因为空闲时间多了很多，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少爷读书的地方本来就是府中最僻静处，平日鲜少人来，房后的院子更是早已荒废，从未有人涉足，我常在无事的时候跑去那里练习养生决或是在地上练字。虽然少爷允许我使用房中的笔墨，但我节俭惯了，总觉得自己现在的水平不该糟蹋好东西，还是先在地上练熟了再说吧。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少爷饭后说要小睡片刻，我便一个人走到房后，边走边背诵汤头歌，这是我从书房中偶尔翻出的一本医书上看到的，正好是以前师父教过的，所以心里特别开心，想着没准还能在书房里找到其他的‘老朋友’。
　　当我闻到一丝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时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得太远，已经到了院子的边缘，隔着半塌的院墙就是另一户人家了。
　　“这个味道是？”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原来这是红烧肉的味道，是我前世最爱吃的东西，怪不得会觉得熟悉。可惜今生就再也没吃过了，以前就不用提了，做了杜少爷的贴身丫鬟后吃的饭菜虽然精致，却十分素淡，这种加足了佐料的炖肉是不会出现的。
　　我犹豫了一下，虽然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但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红烧肉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福再吃到？我顺着味道爬过院墙，在不远的大树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大约八九岁的男孩子，身上的衣服质量很不错，此刻他正嘟着嘴，似乎坐在那里生闷气，一张嫩红的小嘴油光光的，一看就知道刚吃了不少炖肉。
　　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啊！我看着那孩子圆滚滚的样子，觉得他就像一团又白又软的棉花糖，他在家里一定天天都吃好东西。
　　我忍不住走近，想看看他衣兜里是不是也装满了零食。感觉到我的靠近，那孩子抬起头来，看起来有些吃惊，却并不害怕。
　　“你是谁？怎么跑到我家来的？”清脆的童音却很有气势，一听就知道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
　　“我是邻居，闻到炖肉的味道过来的，你家的肉很香呢。”我笑眯眯的回答，想着怎么和他拉近关系。
　　“骗人，这里这么荒凉，你一定是院子里的老鼠精，想要哄骗小孩子。”他充满怀疑的看着我说。
　　喂喂，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猜测是狐狸精吗？怎么轮到我就变成老鼠精了。我听得满头黑线，深感自己受到了歧视。
　　“你可以来为什么我不能来？”我拍打着翻墙时沾到的尘土，心里不大高兴，“这样对一个淑女说话，你将来一定娶不到老婆。”
　　“要你管！”男孩的小脸儿涨得通红，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莫名其妙的跑到别人家里来，你究竟是谁啊？”
　　“那你又是谁啊，在问人之前应该先说自己的名字，你不知道吗？”我眨眨眼睛，拿不准是不是能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万一他要去向他家人告状怎么办？
　　“我叫曹吉祥，是曹家的二少爷。”他高高扬起头来，似乎很了不起的样子。
　　“曹吉祥，那你是不是还有一堆叫平安喜乐如意的兄弟啊？”我看着他宛如年画娃娃般的长相，的确很有‘吉祥’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哥哥叫曹平安，妹妹叫曹如意。”他疑惑的歪了歪头，又警惕的看着我：“你还说你不是老鼠精，偷听墙角的东西，你等着，回头我把家里的大花抱来，让他吃了你。”
　　这死小孩，怎么就认定我是老鼠精了，我抽着嘴角，很想揍他一顿。“这有什么奇怪的，书上写着呢，吉祥喜乐平安如意都是同义词，就应该是兄弟，你一定是没多读过书。”我不负责任的胡说八道，心里想着要不要等他家人出现之前跑掉。
　　“书上真的这么说吗？那上面说没说平安如意要比吉祥好？”看着我一脸肯定的样子，这位小少爷似乎有些当真了，也不再顾忌我，居然站起来向我走近了几步，忐忑不安的问。
　　听这语气，里面有故事啊。我转了转眼珠，奸笑着说：“你那么坏，我才不告诉你呢，我要回家了。”说着转身就走。
　　“等一下，你别走。”他跑了几步拦在我面前，小脸严肃了起来，“你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我请你吃蜡烛。”
　　当我是死人吗？还吃蜡烛。我气得磨牙，看看天已经不早了，不想和他多纠缠就道：“明天吧，明天下午还是这儿见，到时我再告诉你。”看他不情愿的点头我又说：“你见到我的事情不能和任何一个人说，不然我就不来了。还有你家什么时候再吃炖肉要给我也捎一碗。”
　　打发了曹吉祥，我回来时果然有些晚了，好在杜少爷以为我是贪玩误了时间，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就算了。
　　我吃完晚饭，趁着仆妇收拾碗筷的时候上去帮忙，不露声色的打听了一下隔壁的事，果然得到了不少内幕消息。
　　曹家是老住户了，祖宅就在杜府后面，听说前朝出过武官，现在开了间大镖局，底下人不少，在城里也算是相当有财势的人家了。家里人口倒也简单，只夫妇俩和三个儿女，长子是城中有名文武双全的少年郎，正被曹家下大力气培养想要将来出仕得个功名，小女儿生时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也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些底。一个倍受全家期盼的大哥和一个饱受家人疼爱的小妹，合着这位曹家的二少爷就是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万年老二，难怪会一个人呆在那种角落里，不过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在生活上受了疏忽的，大概只是因为父母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而闹别扭吧。
　　抓住了事情的关键谈话就有了方向，第二天我狠狠忽悠了曹吉祥一通，也没怎么安慰他，在我看来他烦恼的那些事根本不能叫做烦恼，而且他也没给我带炖肉来，所以我很不客气的问他是想像他大哥一样整天学习没有一点儿空闲时间还是想像他小妹一样头痛气喘难受个没完，而且他羡慕自己的哥哥妹妹，又怎么知道那两人是不是对他能健康的四处跑跑跳跳嫉妒死了？
　　说也奇怪，被我这样冷嘲热讽了一顿，这位曹二少爷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若有所思了起来，似乎想通了什么。为了表示感谢，他送了我一大碗红烧肉，还有两个开花大馒头，让我吃得小肚儿滚圆。
　　听说曹家的镖师们常常都能吃到这些好东西，身为少爷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决定要和曹吉祥搞好关系，让他每个月送我几次炖肉吃。
　　曹吉祥的家传武学已经有了点底子，他常常一个人在那棵大树下练习也是他家人都知道的事，一般没有人会打搅。我工作完了就会常常来找他聊天，看他练习。
　　因为偷学武功是大忌，所以我并没有想要学个一招半式的念头。而且这样拿把大刀甩来甩去完全不适合我，曹家的刀法是沙场搏杀用的，凶猛暴烈，杀气很重，每次我看到那位棉花糖似的小少爷把那把配合他身型打制的木刀挥舞得杀气腾腾时总免不了为他捏上一把汗。
　　“你这样用力坚持不了多久啦，万一力气用尽了不是很惨？”我边看边随手把一枚蜜枣塞进嘴里，这是杜少爷出去逛街时买给我的零食，我猜大概都是周小姐以前爱吃的。因为最近正在换牙，觉得应该趁新牙长出来前多吃点甜的，所以我把它们放在一个小布袋里随身携带。
　　“谁说我坚持不了多久了。”曹吉祥停下手，抹抹脸上的汗，跑过来从我的小布袋里掏出一把蜜溃李子塞进嘴里，嚼得咯咯响。
　　“你一次吃这么多会牙疼的。”我皱着眉头把布袋收起来，这小胖墩不出人意料的特别爱吃甜食，偏偏他又好面子，不肯叫家里人知道了笑话他，就在我这和我抢。
　　“真小气。”他边把蜜饯使劲往下咽边嘟囔着：“不就几块糖吗，你每次还把红烧肉吃一大碗呢。当初还冒充老鼠精吓唬我，杜真儿，你不够朋友，到现在还不肯告诉我你叫什么。”
　　听了这话，我那枚蜜枣卡在嗓子眼，几乎噎死。咳了半天才说出话来：“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老鼠精，而且你都没再问我叫什么名字就直接叫我杜真儿了，我还奇怪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那还不简单！”他得意的扬起头说：“你从杜府那边过来，衣着又不像普通下人，多半也是姓杜。而且”他眼珠在我胸前转了转，突然把手探进我的衣襟里一摸，摸出一块铜锁片来，“这上面刻着真儿两字，难道不是你的名字吗？”
　　一时不慎被个小屁孩儿袭了胸，我呆呆地有点反应不过来，脑子里琢磨着这锁片我一直贴身放着，他是怎么看见的，这眼神也太尖了吧，是不是还看到了很多不该看的东西。
　　“你怎么啦？面红耳赤的。”罪魁祸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反而又开始自说自话：“怎么，没想到我这么聪明没能瞒得住我吧。没关系，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不会跟你这小女子计较，只要你以后不骗我，我们就还是好朋友。”
　　“我可不敢惹你了。”我抽着嘴角把锁片塞回衣襟里，心里想着这小鬼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沾了多大便宜，不过无论他是真傻还是装傻我这亏都吃定了啊。
　　莫名其妙的因为一个铜锁片漏了底，我有点无语，为了防止以后再遇到这种乌龙事，我考虑着是不是干脆拿个香囊把它给套上，不过这东西我本来没刻意隐藏过，无论是现在的杜少爷还是当初的小严，凡是和我接近些的人大概也都是知道的，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显示出来，反正我又没有什么身世秘密要隐瞒的。
　　“对了，真儿，你觉得我的刀法怎么样？”曹吉祥不知又想到了哪一出，一本正经的问我。
　　“我不大懂，不过我觉得你耍得很熟练很好看啊。”这种招式上的事我是真的不懂，但我能看出曹吉祥是用了心的，以他的年龄做到这一点很不错了。
　　“可是父亲就是不肯让我用真刀，明明大哥这个岁数就可以用了。”他低下头半是失落半是委屈的说。
　　废话，就凭你那不知是人耍刀还是刀耍人的架势，给你真刀才是对你本人和围观群众的安全不负责呢。我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他拿着真刀的后果，打了个寒颤，觉得还是尽早把他的想法打消为妙。
　　“大概是伯父怕你力气不够吧，真刀不是比木刀重吗？”虽然曹吉祥并不是虚胖，肉很结实，但我还是能看出他的体力消耗比较大。
　　“可我明明每天都吃得饱饱的，力气怎么会不够？”低下头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腰身，看来曹吉祥对自己的肉都长在了肚子上也感觉很无奈。
　　并不是只要吃饱就能长力气的呀，还要有系统的锻炼，看来曹吉祥的父亲对他的确不太重视，都没有好好教过他。
　　想到锻炼，我灵机一动想起了以前在长生观学过的东西，现在这种情况下倒是有练习的条件了，而且实验对象也有了一个。
　　想到这我转了下眼珠，笑眯眯的对曹吉祥说：“你听没听说过《九阴真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