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杜箴言 ...

  •   果然就如人贩子所说,他带上我纯粹是做了件大善事,在永平其他人都很快找到了主家。只有我因为外表实在太过瘦小,无论被夸怎么能干也无人问津,最后人贩子急着回去,随便在赌场上把我输给了一个光棍。
      我的新主人是个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人物,一天到晚在外面厮混,我在家里做些杂活,清扫屋子,缝缝补补之类的,手段并不高明,好在他也不挑剔,赢了钱还会丢些给我做家用。
      我现在有了一间遮风挡雨的小屋,一身粗布衣服,每顿饭都能吃上两个窝头,可以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幸福生活了。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新主人虽然大方,就是好撒酒疯,只要打起人来就没个够。
      在这个地方,奴才挨打是家常便饭的事,谁也不会说什么,我当然更不可能去宣扬什么人人平等之类的话,只好努力自救。
      主人有条马鞭子,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上面的装饰都被挖掉了,但还是很结实。他很喜欢甩着鞭子劈头盖脸的抽打我,一打就要半个时辰。
      我知道每当他要打我的时候就是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就有意多穿点衣服,不过这样太浪费布料了,实在是不划算。邻居们对奴才挨打不会多关注,但奴才若是浪费他们可是要说闲话的。
      因为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已经算是不错,不想再有什么波折。所以我干脆就不出门,买东西也是叫门口路过的小贩,努力掩住脸上的鞭痕不让他们看到。
      外伤倒是好处理,虽然很多草药离开山林就不好找了,但托前世的福,我还是知道不少处理伤口的方法的。
      唉,前世。我几乎都忘了,在前世我曾是个外科的护士。虽然没有了各种先进的工具,但最基础的护理知识我还是都记得的,只要防止伤口发炎感染,就不会有致命的威胁,因为体质的关系,我的身体一向恢复的很快,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内伤,这里可没有做手术的条件,上次被狠狠踢了一脚,转天就吐了血,可把我吓坏了,幸好没有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前世的经验只能告诉我身体各处有什么器官,它们的大致作用是什么,受到损伤又会对身体产生哪些影响。可没有如何利用现有的简陋手段进行治疗的。
      我手头能运用的最好的药物就是凉水,这东西既能退热又能收敛,唯一担心的就是怕不干净,所以我大部分都是用来冷敷,非喝不可的时候也都是先烧开了,可惜太费柴草,一旦被发现又要挨一顿打。
      其实师父教我的东西里也包括了针灸接骨之类的,但全都是纸上谈兵,我们连根针都没有。我只认识各种穴道,能够用来按摩止痛一下。
      当初在长生观里看的那些道书壁画现在回忆起来倒都是些强身健体的法门,可惜有一个大前提难以忽略,就是在练习期间必须要保证充足的营养,至少要顿顿有肉,这也是我和师父都没想过要练它们的原因。笑话!我们连糠都吃不饱了。穷文富武根本不是说笑的,哪怕你手里拿的是《九阴真经》,如果你只是个乞丐那也是练不成的,当然如果你是丐帮的帮主就另当别论了。
      现在我虽然能吃口饱饭,但像书上说的那样打熬身子骨是想都别想,我把曾看过的所有的内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过了不知多少遍,才勉强找了几样对我现在略有些帮助的法门。
      其中一项是练气术,也就是起点小说中最常见的呼吸吐呐之法,在我看来就是吸一口气,屏一定时间再吐出来,和以前体育课八百米长跑时老师教的呼吸方法也差不多。当然它的描述非常复杂,据说练成的效果也十分神奇,我把这段口诀挨字琢磨了一遍,总怀疑是练气功练得走火入魔的人在极度缺氧状态下的胡思乱想,我练它的唯一原因就是它不用借助任何外物,只要会喘气就行了,而且作为一个学过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术的人,我自觉对这种吐呐方法还是有点把握,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的。
      还有一项比吐呐之法稍微费点劲儿的,是一幅壁画上的几个姿势,看起来很像瑜伽,但更有中国古典风味,我就拿它当瑜伽来练了。这套图没有名字,也没有一个字的解说介绍,我完全不知道它的作用,不过看起来对骨骼筋肉的发育有所帮助,比我早就忘光了的前世的广播体操强的多,要知道我对自己和常人相比瘦小的多的身材也是十分苦恼的,很多工作都不好干啊。
      每天白天我都要忙着打扫、缝补、担水、烧饭等家务活,在缺乏各种现代工具的地方这些活很不容易完成。只有晚上睡觉前我才能抽出时间练习这些东西,效果倒是没看出什么来,不过因为对我白天的工作没有影响我也就一直练下去了。
      时间一晃过了两年,我已经七岁多了,还是黑瘦黑瘦的,一脑袋稀疏的黄毛,像个发育不良的小猴子,让人一眼都认不出是个女孩。
      这两年来主人的境况每日愈下,他打我也越来越狠,不过我已经习惯了,也大致能应付过去。
      那门吐呐术我每晚练习从未停歇,到如今竟真的有了所谓气感,不过极其微弱,和传说中的强横内功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倒是对身体内部的操控有很大帮助,比如呼吸、心跳的快慢,加速或减慢血液的流动,在小范围内改变骨骼和内脏的位置等。在最后一点上我那套类似瑜伽的东西功不可没,它虽然没让我长得高壮,却令我的肌肉柔韧结实,关节转寰如意,很多对常人来说极为困难的姿势都能轻易做到。
      这些本事看似很神奇,但我总觉得它最适合的就是偷鸡摸狗,想想无依无靠的自己就算加入非法组织过的生活也不会比现在强到哪去,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当我的丫头好了。
      因为不能用来打架,所以我觉得自己捣鼓出来的这套玩意谈不上是内功,不过对于如何在挨打中保护自己不受太大的伤害以及事后如何调理伤势上它倒是有很好的效果,所以半是出于虚荣半是想要把自己所学的一切系统的整理出来,我给这套包含了调养身体,疗伤治病的法门和以前师父教的针灸药草之术结合起来,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养生决’。
      说自己创造一门学问当然是笑话,我又不是张三丰那样的牛人。不过是把自己现在所能掌握的一切资本摊在眼前,考虑一下如何运用才能更好的帮助自己活下去。
      我现在的处境很明显,其貌不扬,年龄幼小,无亲无故,可以说除了自己的身子就一无所有,虽然我会读书会写字,还会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本事,但人们不会给一个小女孩施展这些本事的机会,而且我也的确是不如真正的大人能干,所以这是一个死局。我自己很难养活自己,而依托别人生存,我的内心深处又很难甘心。
      没错,我不甘心!虽然重生到现在,我一直逆来顺受,从来没有表现出一点儿身为穿越者的张扬,但我骨子里那种想要自由的活下去的念头从未消失过。虽然它一直被强烈的生存愿望所掩盖,被残酷的现实所压迫,但在我的内心最深处一直渴望着有朝一日可以像前世一样有一份安稳的工作,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闲暇之余做些感兴趣的事。这个愿望看似微不足道,却又难以达成。
      在这个人命如蝼蚁的年代,哪怕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也谈不上自由,更何况我这样的丫头,倒真应了老舍先生说过的话,富贵不自由,自由没饭吃,这就是女人。
      当然我现在还算不上是女人,想找个长期饭票也办不到。养生决的内容只能勉勉强强让我不至于被饿死打死,其他的就上不得台面了。我看过现在的刑罚有多么残酷,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做做奸犯科的事。
      现在看来我留在这个家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久了,主人的手头越来越紧,下手也越来越不知轻重,这样下去我不是被他卖了就是被打死。这两样我都不想选,虽说下一个主家可能要比打人的酒鬼好得多,但万一碰上个心狠的财主家要买童女殉葬,那我岂不是直接落到了阎王爷的手心里,在大明这种事可不罕见。
      要是不当奴才的话其他出路就更不好找了,穷苦人家的养女或是童养媳,庙里的小道姑之类都是小女孩的去处,但前者生活太没保障后者又多是藏污纳垢的地方,而且我的长相他们也不见得愿意要。
      都说红颜薄命,但从来没有听过哪个美女是饿死的呢。我看着水盆里隐隐映出的自家容貌,就忍不住开始啃手指头。要不干脆就装成男孩,给人当个小厮,大概也能混过几年吧。等成了人再找份正经的工作,深居简出的过日子,就这么把一辈子熬过去算了。
      虽说决定离开,但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做,逃跑是绝对不行的,身契不在手上被通缉就麻烦了。主人也绝没有那个好心会放了我,听说他已经开始找人想把我出手了。因为牵扯到户籍的关系,把身契偷出来也没什么用。我自暴自弃的想干脆在他下次打我的时候装死好了,反正以主人的性格只会把我丢到乱坟岗,到时我再从容离开,只是不知道养生决能不能让我长时间伪装尸体瞒过衙门里的人,不过多半他们不会认真检查的。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在我想着怎么装死的时候主人却真的死了,我不知道他是喝酒太多了还是被债主打了,那天晚上回家就一头栽在床上,等我转天见他总是不醒壮着胆子去叫他的时候他的身子已经冰凉了。
      要是在我还在当护士的时候出了这种事,那我铁定要被认为渎职的。不过好在大明朝对丫头没有这么高的要求,衙门来人验了尸首后就封了门,债主们吵吵嚷嚷,我算了算主人后事需要的钱,觉得他们大概要失望了,不过这一切也与我无关了。
      兜兜转转,我又成了待卖品,不过这一次在官媒手里大概门路会多一点儿。他们和一般的人贩子不同,在很多高贵的门第也能登堂入户,面子也有些,能够把一些滞销货半卖半送的推出去。
      我就是这样作为几个漂亮伶俐的小丫鬟的附属品进了杜府,这家的当家人据说是告老的京官,来头很大,惹的麻烦也不小,所以平日里尽量低调,不然的话像我这样的丫头还进不来呢。
      在杜府,我的工作就是在一个很偏僻的花园里扫地,这活不难,就是麻烦,也没有出头的机会,所以其他人都不想干。我倒是不在乎,正好可以趁着空闲继续完善我的养生决,花园很久没被修整过,能够找到很多野菜和草药,我把它们阴干了偷偷藏起来,留着以后备用。
      我工作的地方虽然偏僻,却有不少人专爱在这说些闲话,主人家的隐私之类的。好奇心害死猫,我自然不会刻意去偷听,但多多少少都会灌上几耳朵,所以我对于杜家的事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杜家人口简单,只有老爷夫人和一个少爷,据说这位杜少爷玉树临风,才高八斗,是京城出了名的翩翩佳公子,可惜杜老爷失势,杜公子的前途也受了影响,现在正在家里苦读,准备来年金榜题名,重振家业。
      对于这位堪称全府希望的杜少爷,我虽然没有见过,但从那些提到他就满含羞意的美貌丫鬟的神态就可以知道这是位典型的‘高帅富’,而他的感情故事正是府里下人表面上讳莫如深暗地里津津乐道的。
      据说杜老爷有个姓周的至交好友,两人门第相当,在官场上也是互相扶助,感情十分深厚,周家的小女儿比杜少爷小四岁,聪明貌美有女神童之誉,两人青梅竹马,虽然因为周小姐年幼没有定下婚约,但彼此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哪成想突来横祸,杜老爷被卷进官场漩涡难以脱身,最后不得不告老还乡。周老爷虽然没有被牵连到却也不敢在风口浪尖再与杜家结亲,一桩大好姻缘就此告吹,也难怪杜少爷一直郁郁寡欢。
      对于这桩情感悲剧,因为从古到今都太常见了反而让人失去了品评的欲望,不过其中男女主角的年龄倒是给我提了个醒,那杜少爷我如果没记错今年才十五岁,周小姐最多十一岁,搁在现代也就初中生和小学生,都要被家长盯着禁止早恋的,在这个年头居然都能订婚了。我想起自己的年龄来,虽说府里的丫头成亲比外面晚,但最多也拖不过十年,如果不想到时候被人随意在名册上勾画配人的话还是要尽早打主意的好。
      这万恶的旧社会,在心里抱怨着我蹲在地上,用小石头在泥地上划拉来划拉去,把以前学过的字一个个写出来。自从离开长生观,我就失去了正大光明练字的机会,对识字的奴才主家一般不是重用就是防备,在没确定吉凶之前我可不敢随便暴露这项本事。
      果然无论什么只要不练就会退步,看着地面上歪歪扭扭的简笔字,我有点想要苦笑,结果还是下意识的变成了前世的写法么?看来无论经过怎样的折腾,有些骨子里的东西还是很难改变。
      想到这我索性放开了,反正这些类似鬼画符的东西在这个年代还没人认识,我一个小不点儿工作之余在泥地上画着玩就算被人发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干脆痛痛快快的写一场好了。
      为了预防万一,我写的都是连笔字,还在旁边画了好些构图简单的小鸡小鱼,咋一看还真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呢。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我是一只小小鸟……”写来写去尽是些幼稚得不行的话,当我想要写出以前曾经在档案上不知填过多少次的姓名和住址时手上的石块却仿佛有千斤重,不能下笔,不敢下笔。我哆嗦着,突然发疯似的趴在地上,把上面的字迹扫得一片凌乱,这才明白过去的自己已经成了灵魂上的伤口,稍微碰触就疼得撕心裂肺。
      一时间自重生以来所有的磨难痛苦都涌了上来,原本已经被折磨得麻木了的感情突然全盘苏醒了过来,仿佛潮水般要把我淹没。
      浑身颤抖着,我把唔咽声强堵在嗓子口,对于自身所失去的一切的悔恨之情,对于人生前路的迷茫无望让我咬紧牙关,泪水却止不住涌了出来。
      一时间,我再顾不得重生以来的小心谨慎,无声的伏地痛哭,大地的坚硬冰凉传递到我身上,仿佛命运在冷漠的宣告我日后的结局。
      “你没事吧,摔倒了吗?”当一个温柔的声音伴随着一双有力的手拉我起来时,哭昏了头的我呆呆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来人让我坐在石头上,小心的为我拍打身上的泥土,我才通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清眼前人的形貌。
      很精致的白色衣衫,似乎非常年轻,绝不是府中仆人一流,那就是杜家的主子了。
      “少爷?”我即是疑问又是确定,虽然知道自己应该先跪下来行礼,但刚刚那一场痛哭实在是让人筋疲力尽,我也没有了做戏的心情,反正最多也就是再招一顿打,大户人家还不至于为这点儿失礼就把我赶出去。
      “不哭了,脸都成小花猫了。”少年说着从怀里掏出手巾在我脸上细细的擦起来,他这种亲切的态度倒让我有些不安起来,他想要做什么?我这样的脏兮兮的小丫头有什么地方能让大名鼎鼎的杜少爷垂青的。
      或许是我眼中惊惧怀疑的神色太过明显,少年愣了愣,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行为不妥,缓缓放下了手,似乎想把手巾收进怀里,却又看着上面沾满的污泥犹豫了起来。
      “这手巾您还要吗?我可以把它洗干净的。”我抽了抽鼻子,怯怯的小声说,见他的眼光落下来,又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不用了,有人会处理。”少年笑了笑,似乎看开了什么,又用手巾擦了擦我的脸就随手抛在了地上。
      “你是这园子里的丫头吧,怎么哭的这么厉害,哪摔痛了吗?”他上下打量着我,似乎想找出是不是哪里的骨头断了。
      “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我就这一身衣服。”这倒是个好理由,我低下头看着身上新发下来不久的职业装滚满了泥土,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心里开始真切的发愁,不知如果睡前把它洗了的话明早能不能干。
      “没有衣服?新来的丫头不是每人要发两身衣服的吗?”他疑问了一句,见我低头不语好像明白了什么,又问道:“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就在前面的屋子里,我自己走就好了。”我可不敢让他送我回去,被人看到就麻烦了。虽然我是一个人住,但也不想半路被人碰上。
      “前面,就在这园子里,你一个人住?”他连着问了几句,话里已经渐渐有了怒意,我害怕起来,这园子因为偏僻一到晚上就没人敢来,还有闹鬼的传闻,其实我觉得多半是那些八卦党自己吓自己,现在这位少爷该不会怀疑是我捣的鬼吧。
      “前面的小屋住满了,是我主动要求管家大娘住在这的。”我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多解释几句,我是真不害怕这些鬼啊,小黑屋啊什么的,但一个小姑娘应该是怕这些的吧。
      杜少爷没再说话,一路把我领回了屋子,自从师父死后我就再没被人拉过手,心里有些怀念便没有挣开,只是想着如果被那些一心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同行们看到一定会剁了我的手的。
      到了屋门口,我停住脚步,抬起头来,不知道是不是要请他进去。似乎看出了我的纠结,他微微一笑突然问我:“你叫什么?”
      “真儿。”
      “那姓呢?”
      “我没有姓。”我摇摇头,其实真儿也不是我的名字,而是铜锁片的上一任主人的,我下意识的摸了摸挂在胸前的锁片,这是我唯一留在身边的东西,或许是太简陋了而一直没被人注意过。
      “那你想不想姓杜?”少爷突然蹲下身,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问。
      “姓杜?”我眨眨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
      “是啊,杜真儿。和我的名字很像呢,我叫杜箴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