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空间同人]换日线》阮苍知

3、Chapter 3

　　天气还是一如往常的阴霾，林立的高楼上方浮漾着灰蒙蒙的云气，倒映在玻璃外墙上显得遥远空旷，沉闷而压抑。
　　多米尼克刚迈进教学楼一层大厅，就反手把伞塞回了背包里。之前他还以为会忽然下雨。
　　今天是克拉科夫第一高中进行第二轮入学考试的日子，他通过了第一轮的文化知识测试，可以参加这次的综合素质考察面试，听说是校长亲自主持。
　　顾名思义，名称里有第一的克拉科夫第一高中的确是克拉科夫市最好的中学，每年考入雅盖隆大学的学生是全市乃至全省最多的。多米尼克的父母都是雅盖隆大学毕业，也非常希望他能成为他们的校友。
　　虽然说起来还有些遥远，但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自然，当务之急还是准备好这场考试。
　　多米尼克拿着准考证排好队，前面排得长长的队列很安静，都在紧张地备考，多米尼克也闭上眼，低声反复背诵起之前想好的回答。
　　他从小喜爱古典文学，特别是莎士比亚的剧作，这次自备的文学作品选段评论的原文，他就选择了莎翁名作《哈姆雷特》里的一句台词。
　　国王的鬼魂在漆黑森冷的夜晚告诉哈姆雷特他亡故的真相，并要他为之复仇，满心愤懑的哈姆雷特令密友发誓对所见一切闭口不提，同时他发出了那句竟要从颠倒混乱中重整乾坤的哀痛喟叹。此后本就被失序生活折腾得痛苦万分的哈姆雷特，在得知父亲死亡的真相后更受沉重负担的煎熬，却又只能默默消化这一秘密，精神愈发颓唐萎靡……
　　多米尼克回忆着无比熟悉的故事情节，思绪渐渐恍惚，脑海里看过数遍的凄厉演绎，好像要和一些更熟稔的画面重叠融合。
　　“嗨，你好！”
　　突然有人从背后轻拍他的肩膀。
　　非常明朗的男声。多米尼克有些愣神地转头，看到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男生，逆光中看不清他的面容，瘦削的脸庞倒扬起，毋须更多细致修饰的神采奕奕。
　　“刚才我数了一下，三人一组进场，你跟我们正好是一起……先认识一下省得拘谨，呃，你不介意吧？”
　　语速有些快，但正好足够听清，每个字音都咬得饱满有力，蕴满生气，又不致令人感到不适。
　　稍怔了会儿，多米尼克弯起唇微笑，“……嗨，我是多米尼克。”
　　那是多米尼克对艾利克斯说的第一句话。
　　*
　　多米尼克在十三岁的时候发现父亲出轨，又在十五岁时亲眼看见母亲和男同事热烈地接吻。
　　他曾为是否要告诉贝蒂安德烈的背叛辗转反侧两年，又为两人的互相背叛觉得可笑荒唐半年，然后才醒悟，原来他们早知道了，唯独瞒着自己。
　　但多米尼克已经习惯被心口巨石压着的睡眠了，再也无法恢复过去的无忧无虑。
　　一个容纳了两人错误的秘密，彼此还都心照不宣，却是第三人背负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担。
　　从那时起他对哈姆雷特式身负隐秘的人物总心生戚戚，有时还羡艳——至少他们的隐忍不发并非自作多情。
　　而对他来说，没有戏剧化的复仇和决裂，甚至都没有他能要求为之保密的人，一切波澜都化作维持家庭如履薄冰般平衡的努力，再带着早已不是秘密的秘密走下去。
　　然后他遇见艾利克斯，一个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多米尼克温和谨慎，他一板一眼地回答问题，遵循着待人接物的基本礼仪。艾利克斯却随性不羁，观点阐述成了滔滔不绝的个人秀，甚至还在校长面前给其他考生捣乱添堵。而他们都被那时意喻权威的评审教师认可了。
　　多米尼克初中毕业那天去街头小店打了眉钉，以示释放和宣泄，可惜除了消毒不到位导致的发炎带给他的疼痛犹如昨日外，当初叛逆嚣张的心情都蒙了灰，封存在他好学生乖儿子的外表下。温情不足的时光流淌下人会照样成长，只是盼望的热情乃至反抗的雄心都磨灭成灰烬。
　　艾利克斯又不一样，他衣着和言行都不夸张哗众，可谁都看得出他敢玩敢做，是女生最爱交往的男生类型，男生里领头老大一样的存在。
　　十五年来他从不认为自己性取向有问题，可自那声招呼起，他对艾利克斯的关注就伴随着不再无谓的心绪。
　　也许只是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心境下正好遇见一个人，哪想却产生多数人认为不恰当的感情。
　　多米尼克一直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自小心愿不大却总落空的生活经历造就了他内敛寡言的性格，所以即使清楚了自己对艾利克斯抱有的复杂心情，一切仍然静如死水。
　　他会在艾利克斯像其他男生一样捉弄他时反击回去，也不会把他有时过分亲昵的称谓当作什么真心流露。
　　只是他会比其他同学更明晰地发觉艾利克斯从不在集体活动时别扭拘束，似乎所有事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他容易愉快也容易有怒气，和优雅沉静的瓷玩偶有相隔太远的距离。
　　艾利克斯绝对没有多米尼克出色，但多米尼克觉得他永远也赶不上那样简单轻快的步子。
　　所以当校长和蔼地说着你们要勇于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时，他会不由自主望着那个好像在发光的方向。
　　所以即便他知道那是一个或许将令人万劫不复的玩笑，依然放纵自己容许默认。
　　多米尼克接过艾利克斯递来的啤酒，冰凉的瓶壁不动声色吸走他掌心的暖意，他很少喝酒，这应该是他喝过最烈最冷的酒，滑过喉咙把五脏六腑都冻得僵硬。
　　放下酒瓶，所有的事都开始脱离轨道运行，映在他眼里最后的景象，是有只手太过自然地抚过他的脸侧。
　　当艾利克斯温热的唇覆上他的，多米尼克忽然生出即将溺亡的错觉。
　　太陌生的感觉，像灼热得要烫伤人的火，从敏感脆弱的嘴唇燃起，蔓延到五脏六腑，接着烧毁撑起他最后冷静的神经。
　　多米尼克的手无意识地紧紧环着艾利克斯的腰，他简直不再像他自己，唇舌恣意地交缠，没有分寸的索求予取，好像那里有最后一丝可供呼吸的空气。
　　直到艾利克斯被人扯着，顺势松开禁锢他的手臂。
　　震耳欲聋的欢呼喝彩里，多米尼克清楚明白越界了，平时自己掩盖那些异常关注的小心翼翼都化为泡影，这一次，他把对艾利克斯超越友情的情愫表现得太过明显。
　　但这无法更改，他也头一回生出不想后悔的勇气。
　　溺水的人拼命抓紧的最后支撑物，不会是最安全无害的或最趁手妥贴的，他甚至看不清手里握着的究竟是什么，也不去想是否合平日里自己的心意……他只知道那是和此刻的自己最不一样的东西。
　　他潮湿、虚弱、奄奄一息，而他阳光、坚硬、活力四射……这巨大的反差几乎让溺水者产生自身无虞的荒谬幻觉、虚假的绝对安全，所以他毫无缘由地盲目信赖依偎，不需要太多理性。
　　那是给站在悬崖边缘的人最有说服力的救赎，也是看上去最美的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