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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苏醒 ...

  •   “什么?!你知道是谁杀了霜霜姑娘?!”陈景焕大喊出声。
      街面上三三两两的人中霎时起了一阵攒动,惊疑的目光穿过一地白菜帮子烂萝卜叶投射过来。
      严季涵满意地、不着声色地斜了一眼四下,慢悠悠道:“正是。”
      陈景焕自知失态,尴尬着略一低头,叹道:“原来她真的不是自杀...”复又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皱眉,“只是,你还是没说为什么一大早的要来逛菜市?”
      陈景焕刚才的一声大嚷,已经让本来就很热闹的菜市更添一份喧闹。摆着地摊的菜农们心照不宣地继续做着生意,空气中的瓜果香混着晨露的味道。
      “因为在这阜城里,除了清晨的菜市,很少能见到这么多百姓啊。”严季涵轻描淡写,顺手拉过一旁的阿铎,“你看,那家卖的萝卜多新鲜!”
      天真的阿铎不知道严季涵是否话中有话,直觉让他不明所以地直点头:“大人英明...”
      阿峰一如既往冷着脸。
      “如果我没猜错,霜霜的死和那三位公子的死,绝对是一条绳上的案子。”严季涵一边优哉游哉地踱着步子前行,一边继续说道。
      “仇杀?”不善辞令的阿峰冷不丁冒出一句,陈景焕微微吃了一惊。
      “哈哈哈,”严季涵心情很好地大笑,手里握着纸扇冲陈景焕一点,“不愧是我的护卫,比陈大人倒强些许多。”
      阿峰面不改色。
      “何以见得?”陈景焕挥开眼前的折扇,问道。
      “凶手要替霜霜报仇,所以才杀了那三个人,”严季涵道,“也就是说,我们一开始的推测根本就没错。”
      “如果他认为霜霜姑娘死于他杀,那完全可以报官呀。”
      “这件事情牵扯到汤县令家的公子,死的又只是区区一个妓·女,你认为衙门会受理么?”严季涵反问,“而且,我并不认为凶手有十足的证据证明霜霜是死于他杀。我们查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多思量才让我悟到是谁杀了她。而对于这样一个莽撞的凶手而言,根本不可能知道霜霜的真正死因。”
      “他仅凭主观臆断就胡乱杀人…这也太…”
      “所以,这个凶手一定对三位死者有所积怨,觉得就算杀错了人也不为过。”严季涵说得笃定。
      “你这个推断未免有些武断吧?”
      “一点也不武断,”严季涵将手中纸扇摇得徐徐生风,“你仔细想想,尽管阜城县里鬼怪杀人之说一直甚嚣尘上,但是你何曾见过人们同情那三个死者?”
      “这…”
      “阿堂暂且不论,他是仵作,对于这些生生死死的事情自然看得淡然。但是你不觉得那酒馆小二表现得就太过幸灾乐祸了么?”
      陈景焕低头细想,越想越觉得严季涵的话有理。想那小二对他们说到这件凶案之时,就跟天桥下的艺人说书逗趣似的。好像这死人的事情只是哪个演义话本里的奇闻,并非发生在阜城县里的惨案。若非觉得这件事情大快人心,又何来如此反应?
      也难怪只有小秀才幸免于难,陈景焕暗忖。
      严季涵继续道:“不过这也不难解释,纨绔子弟,恃权而骄,为祸乡里,激起民怨——这种事情我们在京城见的还少么?”
      “难道那凶手是绿林好汉,为民除害?”阿铎兴奋道。
      严季涵斜了阿铎一眼。阿铎识相地闭嘴。
      陈景焕沉默。的确,这种仗势欺人事情他们在京中读书的时候见过不少。严格说来,谈到“纨绔”二字,他和严季涵还都脱不了干系,尽管严季涵…
      陈景焕忽然感到有些憋闷,慢道:“于情有谅,于法不容,动用私刑惩治凶犯,最后只会赔上自己。”
      “凶犯?”严季涵笑了,“我何时说过霜霜是死于那几位公子之手?”
      “啊?!”陈景焕惊讶得瞪大了眼珠。
      “关于霜霜坠亡那天的情形,我们所盘问的人当中有一个人撒了谎,那个人就是凶手。”
      “有人撒了谎?可是他们口径很一致啊…”陈景焕摸不着头脑。
      严季涵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景焕碰了一鼻子灰,尴尬道:“要不,我们先把杀害霜霜的凶手抓起来?”
      “不忙,我要利用这个把连环案的凶手给钓出来。”严季涵答得斩钉截铁,“如果他得悉自己真正要杀的人正在逍遥法外,一定会有所行动。”
      陈景焕了然地点头。
      严季涵继续道:“不管怎样,这个连环凶案的凶手一定很难对付,他在不知道仇人是谁的情况下竟然能一连杀了三个无辜者,还把徐秀才吓个半死,足以证明此人行为处事偏激,所以我们要小心。阿铎…”
      “大人有何吩咐?”阿铎谄笑着缠上来。
      “帮我传两个谣言出去。第一,说那天是徐秀才酒后失手,将霜霜推下了楼。”
      “诶?!”阿铎一挑眉。
      “第二,说衙门里已经知道连环案凶手是谁,不日即将捉拿犯人。”
      “好,这就去。”疑惑归疑惑,阿铎的行动力还是很强,一溜烟儿跑了。
      “诶,你去哪儿啊?”陈景焕在他身后喊道。
      阿峰依旧冷口冷面:“我们进城歇脚的酒馆。”
      “聪明。”严季涵不由再赞一声。
      原来如此。那酒馆一来处于进城要道,二来又兼得个多嘴多舌的小二,实乃造谣生事的好去处。陈景焕暗暗佩服起严季涵主仆三人的默契。
      “保险起见,我们还得从阿堂哪里打听此案的细节,越多越好。”目送着阿铎离开的背影,严季涵道。

      “李先生——?”严季涵笑盈盈地推开小仵作家破旧摇曳的木门,略略探出一个头往门内张望。
      “叫我阿堂——”小仵作的声音不耐烦地传来,还不待严季涵改口…
      “哗——”地一声响,一盆水直接浇到门边,吓得严季涵往后倒退一大步,险些将身后的陈景焕撞倒。
      “哎哟,这见面礼我可受不起。”严季涵拍了拍微微沾湿的衣襟下摆,笑道。
      “严…严大人…”阿堂这才认出来人,不知是否因为困窘,颊边竟带着一抹红晕。今天的他将自己收拾得格外干净清爽,倒有些书生范儿。
      陈景焕上前,施了个礼,道:“我们又来叨扰了。”一抬头,这才发现院内还有客。
      是个身量颇高的公子——陈景焕估摸着比自己还要高出半截脑袋。玉面薄唇,眉目含笑,棉布素衣,不着金银,腰间一块羊脂玉佩,显出不凡身家。
      “敢问这位是?”
      “本县郑员外长子,郑晟。”小仵作开口,没甚好气。
      不想那郑公子也不气恼,略微转身,对着陈严二人笑着低头作揖:“学生郑晟,见过二位大人。”
      严季涵脸上笑意也渐浓:“郑公子事先做过调查...看来,我们不是偶遇。”
      “学生是李兄的朋友,因为担心李兄,今次特来拜访。”郑晟端着双手,又是一揖。
      “郑家可是这阜城一霸,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陈景焕道。
      “二位大人误会了,”郑晟笑道,“家父和几位世伯伙同汤县令所做之事,学生也略有耳闻。自古以来,官富勾结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此次汤县令失独,这案子又一度成为悬案,只盼着二位大人前来匡扶正义。只可惜,在这件事情上家父与县令大人意见相左,一个为了守住秘密想尽快请走二位,一个为了给儿子报仇想留住二位,学生夹在中间也是无奈啊…”
      “于是你们这些乡绅地主就聚在一起胁迫他咯?”陈景焕一挑眉。
      郑晟嗤笑:“我们这种乡野地方向来是‘官怕地头蛇’,别说我们是握着一城命脉的地主乡绅了,最次逼得那姓汤的一族之长开口动家法,汤县令明天一样会丢乌纱帽。你说,他能不怕我们吗?”
      “你们为难他容易,难不成连钦差也敢动?”陈景焕道。
      阿峰站在严季涵身后,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步。
      “哎呀,我就说二位大人误会了,”郑晟笑眯眯道,“晚生今次来,真的是因为担心李兄安危。对吧,李兄?”说话间,郑晟搭上了阿堂肩头。
      阿堂脸上红晕更甚,拧着眉,将头偏向一边放狠话:“谁要你担心?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郑晟悻悻地收回手,叹道:“还是这么别扭…”转而又向着陈、严道:
      “二位大人请放心,家父他们再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动钦差。如今家父和世伯们已经忙于各找门路避祸,在这个节骨眼上,万没有人有那份闲心找大人的麻烦。”
      “我能相信你吗?”严季涵道,话是对郑晟说的,眼睛却看着阿堂。
      阿堂开口道:“这次我站在大人这边,杀人偿命,为死者伸冤。”
      “哎——”郑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目光从阿堂脸上移开,坚定道:“那么,郑某愿以性命作保。”
      “那好,”严季涵重新绽开了笑颜,“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阿峰…”
      说时迟那时快,阿峰一个箭步上前,电光火石之间便解了郑晟腰间玉佩,下一瞬,玉佩躺在了严季涵掌中。
      郑晟惊得手足无措,立在当下。
      “好玉,”严季涵赞道,“怕是家传的吧?”
      郑晟哭笑不得:“大人好眼力…”
      “若是我们任何人有闪失,那这块玉可就要作为绑你做人质的信物咯。”严季涵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中美玉,笑道。
      郑晟心有戚戚地瞟了阿峰一眼,叹道:“听凭大人差遣。”
      “行了,都别杵在院子里了,进屋我们聊聊连环案。”严季涵心情很好地转身进屋,手里捏着羊脂玉的穗子甩圈圈儿。
      郑晟再叹一声,自认倒霉。阿堂低头憋笑。

      进屋之后大家才发现人多了——穷苦的小仵作家只有三把椅子,根本坐不了五个人。
      严季涵痛心疾首地剜了一眼郑晟,一边故意举起价值不菲的玉佩对着阳光细看,一边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似是在责怪。郑公子无辜地回望,眼里满满的都是委屈。
      陈景焕看不懂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转而去看小仵作,岂料阿堂的脸此时红得仿佛可以滴出血。
      惊得陈景焕伸手就去探他额头:“你没事吧…”
      “没事儿!”郑晟一把抢过阿堂,拉向床边,“我俩坐床上就行,大人无需担心。”
      陈景焕愣住,再联想到方才在院子里的情景…顿悟了:原来这郑公子喜欢小仵作!
      严季涵那边厢见他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向这边投来坏笑。又怕被阿堂看见,故意拿扇子遮了半张脸。
      “咳咳,”小仵作清了清嗓子,努力正色道:“我们上次好像说到汤县令家的公子是被饿死的…吧?”
      “没错。”严季涵依旧忍着笑看着并肩坐在床边的两人。郑晟正抬头好奇地打量着小仵作的床帐,难掩心中愉悦。陈景焕绷不住脸,低了头装作把玩衣带。
      “第二位死者是钱员外家的公子,被抛尸竹林,他的死状最为奇怪…只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阿堂说着说着,便忘了方才的尴尬,完全进入到工作状态。
      “怎么讲?”
      “这位钱公子和其余二位死者一样,都没有外伤,也不是死于中毒。并且死前胃里有食物,也不是饿死,只不过…食物有些过于新鲜了…”
      “啊?”陈景焕不明白。
      阿堂站了起来。
      “不用了!”严季涵赶忙挥手制止,“这次你只用说就行了,不用给我们看了!”
      阿堂疑惑地摸摸后脑勺,慢道:“我只是想给你们倒杯茶…”
      严季涵语塞。
      不一会儿,幽幽的茶香在室内泛滥开来。严季涵端着杯中的上等香茗,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向郑晟递过一个赞许的眼神。
      郑公子得意地笑。阿堂假装没看见,重新坐了下来。
      “你刚才说‘过于新鲜’是什么意思?”严季涵重又发问。
      “老实说,我并没有解剖过多少尸体,毕竟阜城很小,命案不多发。但是这个钱公子胃里的残余物比汤公子胃里的要新鲜,并且,到达肠道的很少。”
      “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钱公子可能在死前曾经饱餐过一顿,在那之后没多久人就死了。”阿堂推理道,“就尸体的情况来看,他的胃很小,比饿死的汤公子大不了多少。虽说被人发现时也是面容消瘦憔悴,可钱公子昔日毕竟很胖,饭量应该也不小,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应该是个天生胃小的人。”
      “难道他也挨过饿?”严季涵问道。
      “学生和大人想法一样。毕竟只有长时间的饥饿才会让一个人的胃缩小。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他的胃有轻微出血,所以容我大胆地猜测一下…”阿堂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环顾了屋内的四人,郑重道:“他是…撑死的。”
      “撑死?!”陈景焕惊得一哆嗦。
      严季涵接话:“长时间挨饿,忽然被给予充足的食物,人会下意识地疯狂进食,但是麻木的胃却受不了突然的食物摄入,其实结果就是——死。”
      “你怎么会知道?”陈景焕问。
      “朝廷每每拨款赈灾,饿殍中总会有一些人因此而亡。”严季涵淡淡地道,“以前我也只是听说罢了,没想到真有这种死法。”
      “至于王公子嘛,死因就很简单了。”阿堂接着道,“三人之中,数他的死相最为可怖,双目圆睁,筋脉突出,我在他的食道里发现了堵塞的食物残渣,显然是噎死的。不过就算不噎死,可能也会跟钱公子一样,活活撑死。”
      陈景焕叹道:“原来如此,先饿到极致,然后再喂食。传说中的无外伤、非中毒、形容枯槁,都能用常理解释。只是…这些人的死怎么都跟‘吃’有关?”
      “民以食为天,谁让他们的老子掌控着阜城的米油酱醋呢?也算是某种报应吧。”阿堂不屑地说,顺道斜了一眼郑晟。
      无辜的郑公子很委屈。
      阿堂清了清嗓子,道:“现在这三人的死因基本已可断定,但不知凶手是何人,二位大人可有头绪?”
      “没有,”严季涵答得斩钉截铁,“不过让他浮出水面是早晚的事。”说着,顿了一会儿,又道:“案发现场可有什么蛛丝马迹?”
      小仵作摇头:“若有的话,早就告诉大人了,哪里会等到现在?唯一有利用价值的就是那三具遗体,现在也下葬了。”
      “对了,你刚刚反复提到死者肠胃里的食物,这里面可有能下手查探的东西?比如说,何处的特产什么的?”陈景焕插嘴。
      “老实说,尸体被送来时已经存放太久,腹中食物不好辨认…所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三人胃里都有干草和石灰。”
      “是了,你曾说过汤公子的胃里只有干草和石灰。”严季涵思忖,“怎么其他二人也吃过这些东西么?”
      “嗯。”阿堂点头。
      “那就奇怪了。如果是随处可见的干草倒还不足为奇,可是石灰…不是任何一处地方都能寻到的呀…”
      “啊!”郑晟忽然叫了起来。
      “怎么了?”众人一齐看向他。
      “干草和石灰,是不是在修葺房屋的时候能用到?”郑公子不甚确定地说。
      “你怎么会懂这些?”阿堂问。
      “上次帮你修屋子,你偏不让我破费,就给了一两银子让我请工匠。我亲眼看见泥瓦师傅们拌的用料,还抱怨屋主‘真抠门’。”
      阿堂红了脸。
      严季涵却好似想起了什么:“阿峰,我让你带的阜城地图你可带了?”
      “带了。”阿峰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纸,递过来。
      “阿堂,麻烦你把三个抛尸的地点圈出来。”严季涵道。
      “哦,好。”阿堂顺手拈了桌上的毛笔,一挥墨,圈出三个圈来。
      严季涵伸手接过,将三个小圆圈连起来画了个三角。众人低头去看,只见三角中间赫然标着三个大字——
      “洛子村”。
      “这么说来,这三个事发地点的地理位置倒是十分接近。”陈景焕回忆道,“我们上次寻访汤公子沉尸的水塘,回来时冒雨路过的小村子就是洛子村。”
      “是啊…下雨…”严季涵也努力地回想,突然…
      “啊!”他猛地站了起来。
      “又怎么了?”连番的一惊一乍让陈景焕蹙起了眉头。
      “不用等到他自投罗网,我想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严季涵兴奋地两眼放光。

      “怪只能怪,事情太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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