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妇的平淡日子》某余

4、宋阿婆

　　“满儿，跟你阿娘家去吧！”方老爷子对着满儿挥了挥手，转过身，拿起倒在地上的锄头，用力挥动起胳膊。
　　方满儿苍着脸，看了眼方老爷子，又转过头，死死地看着方春生，方春生喏喏了嘴巴，又无力地地下了头。方满儿怀着希望的眼光看向方大虎，方大虎咻的一声转过了头，避开她的注视。方满儿感觉到自己被怜悯的眼光所包围，但是却无人敢出来为她说一声。
　　方满儿的眼充满了绝望，这次，真的是要被卖掉了。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划过下巴，一滴两滴地砸在地上。方满儿像是做出什么决定似的，抬起头望了望天，静驻了一会儿，复又扫过周围村民，毫无血色的迎着他们似同情似怜惜的目光，挺了挺腰，缓慢地望着来路离去。
　　“大虎他娘，你要把满儿送到哪儿去？”怯怯的询问，在嘀嘀咕咕的人群中爆炸开来。众人默契的纷纷让出身子，暴露出说话人的身影来。
　　方满儿猛地一转身，毫无焦距的眼又点燃了希望的火花，死命地盯着那说话的人，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看清了出声的，不由地愣了愣，不置信那人竟然是家里犹如菩萨般存在的奶奶，眸子又暗了暗。
　　“哎哟，老娘还在道那是谁啊！娘啊，你出声也不先打个招呼，吓得我心肝儿噗通直跳。”方胡氏刚斗完方家众人，兴致正高昂着，何况她一向不把方贾氏放在眼中，轻蔑地扑哧一笑，抱着胸，眼神似有似无地打量着方贾氏。
　　方贾氏被方胡氏看的满脸通红，她本是胆小的，一向不敢正眼看着方胡氏，现在这样被方胡氏盯着，原本不多的勇气，也没了，双手不断地磨蹭着，懦懦地开口：“没。。。没，我就是想，想知道。。。’话还没讲完，声音就听不到了。
　　看热闹的众人发出一片唏嘘声，更衬得方贾氏把头死死的埋向地面，细细看去还能见到她通红的耳朵。
　　方春生是孝子，见不得他阿娘这个样子，就接过话来着，“胡氏，你要把满儿送到哪去？”
　　“哎呀，看看你们一个个都这样，满儿是我亲生闺女儿，当阿娘的还会害了她不成。”方胡氏欢快地扯着满儿到跟前，“你们看看，我家满儿长的多好啊，宋阿婆跟我讲，满儿以后是富贵命，所以啊，你们就等着享满儿的福吧。”满眼柔和的看着方满儿。这样的眼神，熟悉方胡氏的人都只在方胡氏见到银子的时候看到过。
　　方满儿长的很好看，这是方家村所有人都认同的，她五官立体，但是合在一起，又有着不一样的柔和，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丹凤眼儿，透着一股清纯的媚。自满儿开笈后，不是没有人上门提亲，但是都被方胡氏给吓跑了。
　　“宋阿婆，可是上里村的宋阿婆？”一个粗壮的声音问道。
　　“正是，王三哥，话说你们还是亲戚呢！”
　　“别和我提那宋阿婆，老子和他誓不两立！”被方胡氏称为王三哥的人一经确定，立即暴跳如雷。
　　“王三哥，怎么，你和那宋阿婆是怎么结怨的？前个儿你家大妞不就是让你家婆娘给送到宋阿婆哪儿去的吗？”旁边的人不解的问道，那王三哥家的大妞正是被宋阿婆给买走的，好好的两家人怎么说结怨就结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那宋阿婆就是个黑心的。”一提到宋阿婆，王三哥就气恼不已，“她也不怕折寿啊！”
　　众人见此，更加好奇，立马纷纷问王三哥，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王三哥家穷，前个家里刚贴了张嘴，却揭不开锅了。他媳妇宋氏就趁着王三哥上山的时间，把他家大妞托给宋阿婆，指望宋阿婆能给大妞找户好人家当奴做婢的，也好贴补家用。宋阿婆和宋氏本是本家，当即拍胸保证肯定会给大妞找户富贵人家，就这样等王三哥回来的时候，大妞已经不在了。因这事王三哥还打了宋氏一场，闹的方家村都知道，但是里头却是有他们不知道的因缘。王三哥想着至少要知道大妞去了哪家，等一会日子好了能把大妞赎回来。谁知道那宋阿婆千推万阻就是不让王三哥见大妞。王三哥虽是个粗人，但是脑子会转弯，闻出里头的猫腻，就吓唬宋阿婆，那宋阿婆在王三哥的拳头之下，终于说出她把王大妞给卖到妓院去了。
　　众人听到着，纷纷唏嘘不已，忙问道大妞后来怎么样，王三哥却倒无碍，那鸨母看不上大妞，只让她跑个腿儿，并许诺说等到时候可以放她出来。虽然王三哥说的简单，但是众人也不是傻子，肯定是费了不少的功夫。
　　“方老弟，你可要弄清楚啊，这宋阿婆不是什么好人。”王三哥自个儿吃过宋阿婆的苦，可不希望从小要好的方春生也吃亏。
　　“对啊对啊，王三哥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上回儿我回娘家的时候，就听说那宋阿婆就专门卖女孩儿到那糟蹋人的地方儿去。”人群中有人呼喊道。
　　“这样的人是造孽啊。”
　　“就是就是，方老弟，你们可要仔细点啊，满儿长的这么好，可不能进火坑。”
　　“。。。。”“。。。。”
　　方满儿听到关于宋阿婆的事儿，魂儿都吓没了，原本就白着的脸，又僵了僵，张张嘴，却发现自个儿发不出声，满眼焦虑的看着方春生。
　　方春生等人也听到了，惊讶至极，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方胡氏。方春生抱着希望的问道：“胡氏，你可问过那宋阿婆会把满儿送到哪去？”
　　“王三哥，你自个儿享不了闺女的福，可也不能拦着我家满儿。我家满儿可不像你家大妞那样没貌。”方胡氏避开方春生的话儿，直接将矛头对准王三哥，好好的事儿就要成了，又被半路出来的程咬金给毁了，想想就怒火顿生。
　　“你。。。你。。。你这个泼妇，不可理喻，那是你亲闺女。”王三哥也没想到自己本事一番好意，竟然惹来一身骚。
　　“王三哥，不好意思，你别介意。”方春生抱歉地对着王三哥拱了拱手，看到方胡氏这样，哪有儿想不明白的，地这声对方胡氏喝道，“还不跟王三哥陪个不是，还有满儿不走了。”
　　方胡氏不满方春生的态度，本不想退步的，但是在王三哥吃人的眼光人，不甘不愿地道了个歉，又立马横起来了，“要满儿，你给我二十两。”双手就往方春生面前一摊。
　　“你。。你。。”方春生看到方胡氏一脸无赖样，感到丢人儿，心里生出一拳挥过去的念头，又顾虑到方老爷子，拼命压抑住，将目光投向方老爷子。
　　方老爷子自然察觉到儿子的目光，却也觉得这次胡氏有点闹大了，买孙女去做奴婢他没意见，可不能当妓女啊，方家的脸儿丢不起，有心要压一压她，沉着声说道：“胡氏，这次你过头了，满儿的事就算了。”
　　方胡氏自嫁过来从来没见到过公公对自己拉下过脸，不由有点怯怯的，但是有舍不得到手的二十两，那就只能。。。方胡氏眼珠儿转了转，转眼就躺倒地上儿打滚，开始了她万年不变的招，“我的爹啊，女儿命苦啊，你当初怎么不带走我。。。”
　　方春生注意到他爹脸僵了僵，又感觉到周围纷纷打量的眼光，多年的隐忍爆发了，立马上前扯起方胡氏，“啪”地一大巴掌就扇过去，清脆响亮，“再闹，这次就休了你。”
　　方胡氏被打了一巴掌，当即跳起脚来想要还回去，又在方春生的拳头下讪讪地收了回来，想要继续哭闹，又忌惮方春生，只能将火发在一旁的满儿身上，当即一巴掌过去。
　　所有人都没料到方胡氏说打人就打人，方满儿也没想到，没个准备，就被巴掌所带来的力道弄到地上。方胡氏在盛怒之下的巴掌，砸在方满儿脸上，比方春生的还要清脆。
　　方满儿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捂着脸，半起身，死死地瞪着方胡氏，不带任何的感情。再对的感情，也在方胡氏一次次的折腾下，没了，有的只是恨，只是怒。
　　“看什么看，臭丫头，都是你惹的。”方胡氏被方满儿看的有点胆怯，却又不好变现出来，只好出声给自己壮胆，又想要再甩出一巴掌。
　　方春生看方胡氏的架势，立马拦住了，喝道：“胡氏，休得再闹。”扶起方满儿，拉下她捂着脸的手，只见右脸已有半个馒头的高，可见方胡氏当时的力道有多大，衬得左边的脸儿更加白。
　　方春生细细地揉着方满儿的右脸，眼光有说不出的愧疚，方满儿自小乖巧懂事，本应该好生娇养，却从没过过好日子。这几年方胡氏对着方满儿的打骂，他不是不知道，但是却从没真正护过她。想到女儿的不怨不怒不争，方春生越发惭愧，眼光更加柔和。
　　方满儿对着方春生的眼光不是没有感觉，但是却无动于衷，她不敢再自作多情，这些年方胡氏的胡搅蛮缠让她明白方胡氏在这个家的地位，刚刚发生的一切，更让她晓得这个家，有她没她都一样，她随时面临着被抛弃的风险，没有人会真正护着她。
　　“大虎，带着满儿去你伯爷爷家。”方春生拍了拍方满儿的头，示意她跟着大虎走，他收拾剩下的一切。
　　“不能走，待会宋阿婆就要来了。”方胡氏哪能让这到嘴的鸭就这么飞了，立马出声阻止，那可是白花花的二十两。
　　“啪”又一巴掌甩在方胡氏脸上，方春生收回手，“你还没闹够？”
　　方胡氏下意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春生，想说什么，又不叫囔道，“可我已经收了钱。”
　　方春生的手在距离方胡氏一公升的地方停住了，不可思议的看着方胡氏，仿佛不认识她般的打量着，半响问道：“你收了钱？”
　　方胡氏本不想理会，却又怕方春生的巴掌，忙不迭的点头。
　　“你收了多少？还有多少在”
　　“二十两，我都收了，全没了。本是来是赢的，没想到最后全输光光。”一提到那天，方胡氏就觉得气愤，本来还指望那十两翻本，谁知道最后竟然还倒欠十两，声音也不由大了起来，“所以那臭丫头不能走，我已经卖了，宋阿婆只是今天来领取她。”
　　话儿一出，全场安静。没人想相信这事儿是真的，却又不得不信。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母亲，如果不是自个亲眼看到，怕是也不能想到。
　　方春生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被气炸了，指着方胡氏说不出话来。
　　方满儿只觉得一阵响雷在耳边炸响，方胡氏的话从耳朵钻进了心理，又爬上了脑袋，一个劲儿在脑中徘徊。托着方大虎的手稳了稳身儿，牙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挪开。
　　方大虎看到方满儿嘴角溢出血丝，慌得他径直用手去扳开方满儿的嘴，嘴巴里大声喊着满儿松嘴。
　　方满儿听不到方大虎的叫喊声，只是一个劲的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直到尝到那丝丝腥腻的问道，才晃过神来，推开方大虎，三两下窜到方胡氏身边，扯着她的衣袖，不死心地问道，“为什么要把我卖掉？”
　　这个问题，一直搁在方满儿心上好多年，从第一次方胡氏想要卖掉方满儿就存在了。
　　“哪有什么那么多为什么，你是我生的，我想卖就卖，赔钱货就是给老娘换钱的。”方胡氏可不怕方满儿，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能把自己怎么样，理直气壮地拽回自己的衣袖。
　　“你。。。”方满儿没想到方胡氏会这样回她，本想说什么的，却被远处缓缓而来的身影夺去了说话的力气，只一个劲地颤抖起来。
　　众人见方满儿这摸样，只当她是被自个母亲伤到了，其中几个细心的注意到方满儿目光的不对劲，顺着看过去，失声道，“宋阿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