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不见，千千却》Kyugen

4、颜休·颜散

　　那一天，一个王失去了他最爱的人，那心中破开的巨大的洞，没有人能够填补。他不肯听来自大夫的判决，他疯狂的在园中喊叫，他冲入殿中砸毁一切，那样的疯狂至癫，最后，却还是失魂落魄的回到那竹屋中，看着床塌上平静的闭上了双眼、再也无法醒来的人，颤着步子跪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在那冰冷的触感中，低声的哽咽哭泣。

　　他发誓要留在身边的人，用自己的剑，划破了生命；他发誓要相与一生的人，用自己的怀，当作最后的归宿。

　　他究竟是该喜，在最后，终于看见了他的心；还是该悲，纵使懂得，一切，也皆已成空……

　　这个时间永远的停留在了那初雪之日的人，化作一坛清灰，散在了他最爱的那丛红曳花间。

　　火葬时，呈延没有来。他将自己关在枯殿之中，对着那人最后留下的遗物，陷入死寂。

　　当听呈延用喑哑的声音说，把昊涓火葬时，安邢一时惊讶，却也转瞬的明了——能让这个人做出这种使他如同灰飞烟灭的事的，只有他亲言的托付。

　　望着摇曳的火光，他仿佛看见着一身血纱起舞的昊涓。安邢轻叹。即便到了最后，他还是没有放开心、改变心意吗？

　　安邢眯起了眼，那火光，有些烁目了。

　　他也许早就知道了吧，有这样的一天，那个淡然却意外的固执的人，会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退出尘世。

　　那林园——邻桒、那殿宇——虞淮，其实，都是按着他的喜好而建的。不论是花草还是摆设、布局抑或装潢，所有，都是呈延按照他的喜好、全尽心力所建成。可是，呈延想到了这般的细致，却不能注意，他早已无法看见这一切。

　　只要他想要，呈延一定会尽数满足。在呈延身边，他可以得到一切。可是却无可奈何，纵这片土地再安和美好，也只是如同精致的笼，将无法忍受桎梏的他囚束在其中，逃不出那情网，也脱不出自己的束缚。

　　安邢曾问他，你究竟爱着谁？

　　那时，昊涓坐在床上，眼中是拢了雾气般的恍惚。

　　那，重要吗？

　　当然。

　　可是，就算我爱着，又能如何呢？

　　安邢无言以对。

　　昊涓靠在床头，手抚在腹上，闭上了双眼。

　　我们虞族人，祖祖辈辈，都是这样。不管有没有那样爱上一个人的权力，我们，都没有相伴的能力。

　　那，难道就这样下去，徒徒……荒废吗？

　　……啊，要怎么做，才好呢……

　　昊涓仰首。他眼前的景色，已不会再变。

　　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够想清楚，能够，说出，和，接受吧。

　　安邢沉息。你和他，都不够坦率。

　　呵。昊涓浅笑，空无的眼，隐隐流出哀寞。是呢。从以前，到现在……

　　安邢想，他或许想通了吧，想通了，却做出这样的决定。

　　安邢忽然想起，那两个侍女离开后，他望着远处。

　　已经，够了。

　　安邢想，自己是明白的。他已再不想看见有人，因为自己的脆弱而受伤死去，而为此，他只能让自己坚强起来。已别无他法。即使，很累，让他累的无法呼吸。

　　若是说起，安邢对呈延是有愧的。也许正视那些预感然后告诉给呈延，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吧。只是，已经晚了。所有的话语都是无力的，因为，最重要的那人，已经不在了。

　　呈延是比想象中要安静的多的。安邢本以为，他的死，或许会成为呈延掀起惊涛骇浪的初始，但是，没有。也许呈延隐隐间感觉到了吧，他的决去之意。

　　真是狠心呢。安邢想这样说，却，说不出来。

　　没有人能够责怪他，因为，他所承受的，比他们所能想到的，多得多。

　　安邢不想过多的掺入这件事。现在，他只是等待，来自王的诏令。

　　次年年初，呈延离开了邻桒，离开了这个沉淀了短暂的回忆和不禁悲伤的地方。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说，连望一眼也没有，便策马离去。安邢站在他的身后，回眸望进，唯垂眸沉叹——
　　呈延没有下令毁掉这里，那么，他也就默许了将这里的处置权，交托于他。

　　比起昊涓，安邢倒觉得，呈延的心思更难琢磨，因为太过不定，太过不安；不过，却也是简单。他只是需要时间，或许几月，或许几年，来将这失去那人的伤，渐渐融没。

　　“好好照顾小公子。”

　　走时，安邢这样交代。看着与昊涓那样相像的孩子，安邢有种感觉，这个孩子，也许会成为某个重要的点。

　　只是，那也要看他，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了。

　　虞族之人，生来体弱。失去了族父的这个孩子能否长大，还只是个难以估测的未知数。

　　不过，安邢觉得，如果是这个孩子的话，也许，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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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后，市井传言里被称为神境禁地的林园邻桒中，有个小小的孩子从花丛中冒出头来，轻快的向一旁看顾着他的阿嬷笑起，眨着灿若星辰玉石的彤黑双眼，用稚嫩泠悦的声音问道。

　　“阿嬷，安叔叔什么时候才能来啊？”

　　“快了。已经在路上了。”阿嬷慈祥的笑着，看向这孩子的目光满是宠溺。

　　“啊，真的吗？”少年从花丛中跳出来，扑在阿嬷身上，那样的单纯可爱，“阿嬷，你说这次，安叔叔会带什么给元儿呢？是那种圆圆的亮亮的球球还是漂亮的衣服呢？”

　　“呵，谁知道呢。”阿嬷揉揉少年的小脑袋，牵着他往一旁的竹屋走去，“小公子，今天先回去吧，若是受了凉，身体可是要难过的。”

　　少年乖乖的点头，懂事的跟上阿嬷，“元儿知道了。那，阿嬷，元儿想吃梨花糕，阿嬷可以做给元儿吗？”

　　“呵，知道了。”

　　翠玉浮荫满遍的林园中，一丛红曳芍药随风而动，好像看着那少年，默默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