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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悠舞·虞歌 足以留下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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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回来园中,呈延便一直留下陪伴着昊涓。
他已传下令去,命人依照着图样原封不动的还原他记忆中的那竹屋。昊涓向他要这竹屋时,他是意外却惊喜的。因为那竹屋,是他俩人初见、初知、也初交汇了身魂的。
昊涓一直在殿中的床铺上或坐过躺。鲜少起身。那时,呈延也并没有多想,知他生下那孩子是极为痛苦伤神伤身的,便全全的照料顾看着,或水或食,皆做着周全细腻。当竹屋落成时,呈延便蒙住了昊涓的眼,抱着怀里睡着那孩子的昊涓来到竹屋所在的单围的院子,温柔的在他耳边低语想哄他笑起,可昊涓由始至终的平静之态,叫呈延有些落寞心伤。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去变得沉默时,那纤柔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在他怀中,昊涓如水如雪的脸上染着浅浅的微笑。昊涓微的抬了抬头,让呈延忍不住在他唇上轻啄。
“谢谢。”
昊涓说道。
不需再多,呈延心里,已是充盈了满足。
于是,昊涓所居,便从那殿宇,移至了竹屋中。
已是秋时,天气微的转凉,念他不喜繁重的衣物、又怕他感染风寒,呈延收来最好的料子为他缝制衣衫与软褥。那不曾对人显过的细心和温柔落在安邢和园中人的眼里,园人感叹时,安邢则待他处理着自都城而来的种种公务。
那时,他依旧想着——这样,就好了吧。
转眼,时,十一月。
那天之前的晚上,昊涓还偎在呈延怀中,温顺的由他抱着自己。
“明天,孩子就百日了。”
“嗯。”一如既往的轻吻着他,呈延转眸去看了看那孩子,在他脸上点了点,“要办吗,百日宴。你的孩子的话,无论什么……”
“不用了。”昊涓摇着头,抱过那孩子,低头温柔的将脸颊抚在他小小的脸上,“这孩子,小小的;出生一来就一直这么乖,不吵不闹。”
“啊,是呢。”
提了被子护在昊涓身上,呈延第一次觉到,这孩子的安静似乎不大寻常。但是,他毕竟不曾了解婴孩的事,便是注意到了,也不过是“啊是这样吗”的念头转过,留不下什么痕迹,“还没有名字吧,可想好了吗?”
“嗯。”昊涓靠在他的胸前,抱着孩子闭上了眼,声音也渐渐的沉落,“就叫,盏秋吧。小名,元儿。要,平平安安的,长大啊……”
“一定会的。”
轻轻的拍着他,呈延扶他躺了下去,把孩子放在他身边为他掩好被子,呈延小心的起身,直到关门前,留恋而爱怜的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安静熟睡的人。
能这般拥有所爱的人,纵仍不清明那人心意,他已委实安慰。只他,而今也是天下的帝王,重任在身,不容他荒废时日。静谧下来的院中,悠悠起着微凉的风,那样的平静,那样的温婉,似乎已预说明日的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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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阳光已暖暖的打在了身上。
缓缓从床上起身,摸索着在孩子的额上落下浅吻,昊涓换上了呈延最爱他穿的那月色羽衫,抱起孩子,走出了竹屋。
摸见了呈延专为这孩子弄得篮车,昊涓将孩子放在里面,推在了院中。那样温柔的抚在孩子脸上,听见这孩子稚嫩的声音、感到一双小手抓住了自己的手指时,昊涓宽慰的浅笑着,却咬住了唇,闭上了眼去,收回了手。
起身,取来呈延闲置在屋中的长剑,昊涓站在院中,将那剑从鞘中划出。金属泠悦吟鸣的声音流入昊涓心里,他用空荡的眼打量那锐利的剑锋,持着剑鞘的手渐渐松开,任由之滑落在地上,叮呤响动。
剑划过风的声音犹如乐音,微的生疏的缓缓挽过一个剑花,昊涓长长吐息,转了手腕,衣摆扶摇——
秋阳温煦,风缕纤和。未尽的红叶飒飒吟许,与那剑的鸣声,似如相应。浮水不度,流云犹止,万籁所寂,皆为此景入仙如画。
美人旋剑,悠然而舞,容清意淡,发絮身柳,柔支漫步,眸转情动,纤指委婉,纵利亦从……
他似忘我,融入这天地,剑转即心牵,神凝而不尽。曾几何年,他以一舞倾迷了天下;曾几何时,他以无心引得有意。只已时过境迁,斗转星移。茫茫之中,他可已忘记最初的心,他可已迷失最初的意?行步流连,是他牵动了他们的心,还是他们,入住了他的魂?
俱已去,俱已去。他可拥一切,却也终失去一切,千般无奈又能怪谁,只是他得了这般的运、引了那般的因、成了这般的果——如此,罢了。
能解他心者,而今已不在;他所牵挂者,而今却不解。他的情,将要归入哪里去,他的魂,又将游向何处去……
安邢近了院旁时,无意的看去,呈延正站在院门前痴痴的望着。瞥见了那人流步而舞,安邢本只将默默的离去,可隐隐间,风在耳边暗示般的低吟,叫他不觉驻足,回眸而望,歌声,悠悠传来。
“裳红却,晓栏寒月,轻轻复轻轻,孰人正泣?玲珑纽,绣榻朽珏,依依又依依,盍厢笛曲。
“似几时,双双惜怜,雾迷水帘,翩纤醉;怎失息,茕茕梨花,碎步断絮,思连休?
“鱼尾牵,一穗,两穗,回时成珠粒;鸳鸯结,千股,万股,忆时仅缕束。
“曾与相随,淅淅沥沥雨,盏酒泪,欲语心难尽;今又重逢,忪忪郁郁烛,枯殿憩,将倾意未盈。
“哪知路,徒望仙云梯,遥去伤回伤悲去;否空舟,犹希凡生世,凝转思离思量沉。
“吾哀长,长哀怨,孤影难依,终久不能映;花开尽,尽开颜,素腰唯系,迟语说切切。
“君能知,君能知,此身托,已是虚零空寂寂。恕执意,一衫红尽,亦为倾国意——”
歌声落,安邢一时失神,忽感不安,匆的上前去,看见呈延划过脸颊的泪也难多在意,望进了院中。只见昊涓抚敛襟袖,剑挽花开,如将入静,而那扶摇沉默,他合眸持剑,转过止在了颈前……
声动光烁,清脆惊鸣。凝脂的颈上,玉色鲜红涌漫而出,那样突兀,那样叫人难以预料,叫人,睁大了眼,难能置信——
“昊涓!”
呈延惊喊冲了过去,将坠落的那人儿接在了怀中瘫坐在地上,手颤抖着在昊涓颈上抚过,看着自己指上漫染的红,他眼中顿的恍空,喃喃唤着他的名字,忽的哭喊起来,不能相信的拥着怀中那人,痛苦的恸鸣。
昊涓已虚弱不堪,勉强的睁开混沌的双眼,仿佛是他的容颜画出模糊的轮廓。昊涓伸出手去,感到呈延将自己的手紧紧抓住放在脸上,他艰难的张嘴,欣慰的笑着。
“延——”
“涓,涓——大夫,我帮你找大夫——”
“延,延……”
手无力的抓在他衣襟,靠在他怀里,昊涓哽息着。他感觉得到,从自己的身体里,残余着温度的血正从那伤口流出,而自己,也正随着那温度的消散,散没。
“延——”
“涓你不要说话了,不要动,听话好吗,我帮你找大夫,乖,听话——”
“延——”
他只虚弱的唤着。唤着,笑着。呈延急得泪满了眼,怀中的虚盈让他感到恐惧,那恐惧,让他连奢望了那么久笑容都看不见。
“延,看着我,抱着我……”昊涓说着,那声音微弱的难以听见,却充斥着呈延的一切。预感到了失去的害怕让呈延堕着泪俯下身去将他拥住,而昊涓环在他颈上,在他耳边轻轻呼气,笑着,微微动唇。
听见那耳边传来的话语,呈延怔的凝息,下一刻,更加痛苦的嚎哭着,慌慌的想要止住那流血的伤口却全无作用,只能将他抱紧,唤着他的名字,被那放大的恐惧悲伤渐渐笼罩。
“延,延!让开,让大夫——”
安邢用力的拍着呈延,一面叫那大夫快些准备,勉强掰开呈延的手将昊涓接过来,他看了眼那目光变了空洞的呈延,转身往屋里而去。
进屋前,他抬头望向天空,一些冰凌的白絮悠然落下,无声的扬舞,像宣说着什么一样,像默悼着,送祭着将逝的魂灵。
“——啊,啊——啊!——”
飘雪之中,跪坐在院中的呈延,悲伤的恸喊着。哭涕融入在那哀喊中,宣泄一样的释放着,却,一遍,又一遍,胸中的痛,怎么也无法吐出。
飘雪之中,篮车中的孩子缓缓睁开了眼。他第一次用那双灵动的眸看见这个世界。有什么落在他小小的手上,凉凉的,却又暖暖的。他好奇的抬手看去,看见左手腕上,有个美丽的图纹。不知为什么,这个孩子的眼中泛起了水色,可他,却还是用稚嫩的声音,笑着——
他不懂得,那低沉的心情,叫做悲伤;他也不懂的,那红晕成的,是倾注了爱与情伤的血色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