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不见，千千却》Kyugen

5、来者·初见

　　他曾时隔六月，从沙场得胜归来，来见那心爱之人；而今，他时隔六年，从繁盛都城疲惫又回，却只能望着空荡的殿宇，兀自心伤。

　　六年，将满心的痛融入政事治理中，呈延以他帝王之身，已确实还天下一片昌盛。可纵是日夜笙歌，那心中空洞之感，依旧无法退去。心累了，神也累了，默默的站在宫苑之中徒望天空，他还是无可避免的，想到了那个地方——

　　于是，当安邢前来辞行时，他推积了那些只是琐碎的公文，随安邢，来到了这个他强迫自己忘记却只觉到烙印的愈加深痛的地方。

　　下马，呈延那沉寂的眸中什么都看不见，似是信步而行，顿步回神时，他已站在那沉朽的殿前。
　　到最后，他还是觉得，只有这里，才最能贴近那人留下的气息。

　　呈延独自在那殿宇之中，坐在那人曾慵慵而卧的床塌前，合眸沉凝，好像，依稀还能感到那人在床塌上，看着他，浅浅淡淡的笑……

　　来人，只有呈延和安邢两人。所有人都意外着那本以为再不可能出现的人竟出现在这里，而那人周身的沉寂叫旁人心悸不敢靠近半分。除了，那小小的孩子。

　　少年怯怯躲在阿嬷身后好奇的看着那目光不曾动过的陌生人。他能看出来那人身穿的衣缕是用很舒服的料子所织，也看到那人身上有很多那种漂亮的珠子。少年不懂得富贵之说，他所想的并非那些畏惧卑微，只是奇怪着，为什么那人有那样好的东西，却看起来那样的不高兴。少年想，从安叔叔哪里得到这类礼物的时候，他都是很开心的。他不明白。不明白那人为什么不开心，也不明白那不禁的避让，是怯怕。

　　直到看不见那陌生之人，少年才回过神来，眨着灵动的眼看向牵马进来站在园门前的安邢，开心的跑去扑在他身上。

　　“安叔叔！”

　　诧怪呈延此番竟同行、又为些世俗之事疲惫而心情微的沉重的安邢接住那小小的孩子，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脸，似乎其他都变得轻不见重。

　　“好久不见了，元儿可还好吗？”小心的托住小盏秋将他抱了起来，安邢捏捏他小巧的鼻子淡笑问道。

　　“唔——嗯。元儿很听话的。是吧，阿嬷。”小盏秋向一旁侍候的阿嬷笑着，得来阿嬷点头，更是开心的靠在安邢肩头，荡着双腿，“元儿一直在等安叔叔来呢——安叔叔，这次能留多久？能陪元儿多久呢？”

　　“这次啊……”沉声望向呈延所去，安邢揉揉小盏秋的脑袋，“不一定呢。也许，会比之前久些吧。”

　　“真的吗？”小盏秋扬起了双臂，雪色精致的小脸上漫起不加修饰的单纯的喜悦，“叔叔最好了！对了，安叔叔，那个人是谁啊？为什么，那个人看起来不开心呢？大家也都不开心了——”
　　他那纯净的眼落在园中几人身上时，那几人都惭愧的低下了头去，不敢应对。

　　“……小公子，”感到那气氛的尴尬，阿嬷走上前接过小盏秋，拍了拍他，向安邢简单的礼过，牵着他向竹院而去，“大人还有事，小公子先回屋里等候好吗？过一会儿大人过来，会给小公子心仪的礼物的。”

　　“哦。”

　　小盏秋听话的应着，向安邢挥了挥手，“那安叔叔，我在院里等你——今年的花又开了哦，很美呢，比以前，都要好看。”

　　心中一动，安邢笑着点头，暗暗沉息。

　　每次看到这孩子，他都有种错觉，好像那人就在这孩子的身边，安静的看着他微笑一样。这孩子和那人，太过相像，又仿佛被什么相连，便是两隔也有所感应一般。安邢不知道，此时的呈延见到这孩子，会怎样。

　　“延。”

　　站在那沉重的殿门之外，安邢说着。

　　“可以进去吗？”

　　殿里迟迟没有答语，叹息着，安邢便自行推开了门，看着里面那日益变得落寞沉寂的身影，隐觉头痛的抬手抚在额侧，缓了缓，走近了去。

　　“这么久了……现在，怎么样呢——又回到这里，你……”

　　“如果，他还在的话，”呈延开口。他已褪去往昔的那急躁，只是那平静，太过孤默，“他也许会骂我，‘你这装斯文的莽夫’……吧。”

　　“……是啊。你变了太多，就算是他，也……”

　　“还是觉得，他就在这里。在这里的某个地方，看着我。”呈延说。他依旧闭着眼，沉如一潭死水，“来到这里，反而觉得，更能静下心来。”

　　偌大的殿宇，空空荡荡，昏暗的红势漫上两人的背影，好像那人的气息盈盈环绕。

　　“既然来了，你不想去看看吗？”沉默了许久，安邢问道。

　　呈延静了片刻，身影一晃，抬眼向他看来，微的有些疑惑，却又似乎只是等着那点破，给他一个借口。

　　安邢静静的看着他，转而望向了外面。

　　“那孩子，和他很像。”

　　……

　　“小公子，快出来吧，大人来了——”

　　“啊，知道了！”

　　小盏秋从椅上跳下来，整理了衣衫向外跑去，那小小的身体轻盈的让人担心他跌倒，而当他想要扑到安邢身上时，一旁多出的身影，让他缓了身影，静了下来，怯怯看着，稍的转些躲在了阿嬷身后。

　　那陌生之人收回了望着竹屋的目光，看向了他。一瞬间，小盏秋被那双眼，恍惚了神识。

　　“小公子，”阿嬷扶在他肩头稍的俯身，将他推向了那高大的男子，“去吧，这位大人是……”

　　“元儿，”安邢接过阿嬷的话，向小盏秋示意了下，“叫他爹爹吧。”

　　“……爹爹？”小盏秋不解的眨着眼，犹豫着，揉着手指。

　　“就是小公子的父亲。”阿嬷解释道。

　　“……父亲？”

　　小盏秋还是不明白。他并不曾接触过这样的词语，自然，也不明白那样的音节，有怎样的意义。
　　“小公子之后会明白的，”阿嬷说着，将他向前送去，“去吧，小公子——叫爹爹。”

　　身上落下的注视有些让他不安，小盏秋有些扭捏的走到那人身前，微微红了脸，戳着手指，眼眨动着错转，用稚嫩的声音，低低柔柔的唤出声来。

　　“……爹，爹爹好……”

　　一时沉默。

　　那低沉的诡异的气氛是小盏秋不曾遇见的，等了片刻也不见一点声动后，小盏秋怯怯的想要抬头看一看那要被叫做“爹爹”的人，而上方忽的变了暗，一只温暖又略有粗糙的大手抚上了他的脸颊，叫他微微心慌的缩了缩，嘟着小小的嘴。

　　“昊……”

　　细微难闻的声音从那人口中颤抖着流出，又淹没在那激动中。小盏秋没有听清他说什么，正要抬头，抚在脸上的手划向背后，那人有些突兀的将他托住后背抱进了怀里。灼热的吐息打在颈上，小盏秋有些奇怪，却意外的没有想要逃开。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这个人的怀抱好温暖，虽然让人有些压抑的喘不过气，却想要沉溺在里面，不能出来。

　　“……爹爹？”

　　童稚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那人一颤，手顿了顿，缓缓的松了开。

　　那温度散去，小盏秋反是感觉有些不适。不觉得靠近了些，他抬起小小的手拽在那人胸前的衣服上，全不避讳的看向了那人，又在那仿佛要将他噬没的目光中，低下了头去。

　　“延，清醒些。别吓到元儿了。”

　　安邢在旁说道。听到他的话，那人回过神，收敛了心里的惊异激动，欲要起身时，觉到那小小的固执，他微的怔神，抬手，抚上小盏秋的小脑袋，将他抱了起来。

　　小盏秋也没有想到会一下用力的拽住他，正是心慌，又被抱起，那温暖重绕在身上时，他害羞的趴在了呈延肩上，埋头在呈延发间，不肯再抬起。

　　这般的情景，于在一旁的几人来说，都是不可思议的。

　　这小公子虽说不谙世事天真无邪，可和他们这些园中之人同起这许多年，像这般的亲近一个人、而且还是对他来说初见的陌生之人，还是第一次。

　　连安邢也是感到意外的。他还记得，他在这孩子三岁时第一次正式相识，这孩子虽同是乖巧害羞的样子，只便是到今日、他每年三次来此每次停留近月，也从不曾有过这般依眷的模样。

　　是什么让他全不害怕这样的呈延，这算是那人留下的什么吗？

　　安邢不知道。只是，作为一个无声的旁观者，他稍微放下了心来。

　　因为呈延的眼中，难得的显出了一点光色。

　　那光色，是失去了那人后，他再不曾见过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