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问》大煞风景

4、初来茅草屋 后面

　　后面那人见他不走了，就又问道：“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李昭这才听出这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李昭慢慢转过身来，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蓝色衣裳的少女坐在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枝上，她双手撑着树枝，上身向前倾着，双脚还不停地来回晃动。大大的眼睛，红扑扑的脸蛋，还有头上那两个用红色布条绑起来的的小发髻，略厚的嘴唇弯着就像一弯倒挂的弦月，那两颗星就是脸颊上因为笑容而露出的酒窝。
　　“你又是谁？”李昭问道。
　　“我是小铃铛。”
　　“小铃铛？”
　　“嗯。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家就在附近，我到这里来。。”女孩没说完，就自己捂住了嘴。
　　“来干嘛？”李昭一脸疑惑。
　　“来洗脚！”女孩一脸我就是来洗脚，你爱信不信的模样。
　　“来洗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昭感觉好久以来没这么快活地笑了。他捂着肚子，朝天大笑，笑出了眼泪，也更笑出了疲惫。
　　他没力气笑了，眼角还瞄到了少女有些不高兴的神情，就立刻停了下来，咳了两声，问道：“那你洗好了吗？”
　　这下轮到女孩笑个不停了。笑的李昭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女孩笑声刚停下，就听见四周两声咕咕的声音，女孩一愣，从李昭那边又传来两声咕咕，看见李昭压着肚子低着头偷瞄自己的模样，女孩又仰头大笑起来，两只脚还在树上蹬着，树枝上的树叶都开始随着女孩的动作颤起来，那女孩也没发现，也不怕掉下来。李昭这回脸都红。
　　笑声终于消停了，女孩抹了抹眼泪，问道：“你饿了？”
　　“嗯。”李昭咬着嘴唇。
　　“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吃。”女孩双手向后一撑树枝，脚向前一提，身体就离开了树枝，双脚稳稳地落在地面上。树枝剧烈地颤动起来。带着那棵大树的树叶也微微抖动，两只鸟从树叶中飞起，又扑哧扑哧地飞走了。
　　女孩转身就想走，见李昭还愣着，女孩又一个招手，道：“来啊。”
　　李昭又听见自己肚子里发出了声音，无奈地呼了口气后，手还压着肚子，跟上女孩的脚步。
　　李昭跟着女孩走出了森林，来到了那片田野。李昭看到一个稻草堆里缺了一个口。那女孩听见李昭没有跟上来，就转过头，说：“走啊。”李昭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收回眼神继续跟上女孩。
　　女孩带着李昭到了一间茅草屋前，她推开门走进去，然后招手让李昭进来。茅草屋里很简陋，四周是用土胚堆起来的墙，很不平整。在进门的右边是一个有两个锅的烧柴火的灶台，前面有一个半人多高的水缸。在左边前方的墙角里立放着一些耕田的工具，右边角落里则堆放着几摞柴火和稻草，剩下的就是左边墙边的两张靠背椅子和一张一边贴墙的四方桌子。在进门的左手边还有个通道通向另一个房间，但是没有门，只用一个蓝色不透光的帘子遮着，李昭用手拉开一个缝，往里面看。这间房间就更简单了，应该是一间卧室，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和床差不多等高的大箱子放在床脚的角落里。在床头那边的墙上有一扇窗，此时正有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纸斜斜地射在凹凸不平的土地上，光束带起滚滚细小灰尘。
　　“来，给你。”女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昭放下帘子，转过身，看见女孩一手端着一碗粥，一手拿着装着两个馒头的盘子，笑笑地看着自己。李昭还有些矜持，不肯拿。女孩就哎呀一声把东西塞到李昭怀里，“快吃吧。”然后就转身坐到厨灶边，往灶肚子里放了一根柴进去，又转了转里面已经大半烧成通红的碳的柴火，好让火势更大一些。李昭看了眼女孩被火光照红的脸庞，就低头咬了口馒头，又咬了一口，再喝一大口粥，粥还是热乎乎的，暖了他的心，暖了他的胃，又在四周火光的笼罩下，李昭觉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温暖过。
　　“我叫，”李昭想了想说，“李绍。”
　　女孩哦一声，说明她知道了。她没有看他，但是嘴角还是因为李昭的告诉而翘起。
　　喝完了热粥，李昭的鼻涕直流，吸吸两下也不能止，就想用手背去擦，女孩听见声响后就站起来拉着李昭到她刚刚坐的地方，说：“你坐这暖和一下，我去拿件厚衣服给你穿。”又见他身上那件全是灰尘，就说：“你这件太脏了，脱下来我给你洗洗吧。”说完就想伸手剥下那件外衣，李昭却猛地抓住那件衣服两边，急急地说“不用。”女孩见他一副要被强抢的模样，瘪瘪嘴，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就走进旁边那间屋子。
　　李昭见女孩走了，才松了手，将手伸向啪嗒啪嗒响的火堆。外衣随着他的动作收紧了些，露出里面白色的袖子，上面沾了许多泥土，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划痕。李昭想，这才是不能见人的东西。
　　李昭将灰色外衣拉了拉，把白色部分遮住。李昭又将脚往前伸了点，这才看到自己的脚已经是红肿的了，上面满是伤痕，还有一片枯黄的残叶粘夹在他的脚趾上，泥土的痕迹已经到了他的裤腿，现在已经干了，龟裂般的覆在他的脚上和裤脚上。李昭用手将一只脚抬起来，发现泥土在他的脚底板周边饶了一圈，脚心还是比较干净的，只是上面都是被尖锐东西划开的交错的伤口。另一只抬起来也是一样，伤口都红肿了，有的还发了紫，看起来惨不忍睹。
　　不久以后，女孩从里屋出来了。她抱着几件衣服和一双布鞋走到李昭面前，说：“这些都是我哥的，我看你跟我哥差不多高，就试一下吧。还有这双鞋子，你去把脚洗一下，再裹上这条布应该就能暖和些了。”女孩把衣服给李昭看了一下之后就把东西放在一旁。
　　女孩走到灶台前，站到一张小凳子上，一手打开靠右边墙的那个锅的木质锅盖，另一只手拿起放在炉灶边的半个干葫芦从里面舀了两勺热水，弯身倒进地上的一个木盆里，又从旁边的水缸里舀出一点水慢慢倒进地上的木盆中，再从水缸里舀了满满一勺水倒进刚刚拿出热水的锅里，然后盖上盖子。她下了凳子，把木盆端过来放在地上，擦了擦刚刚溅到脸上的水，看着李昭说道：“快去洗洗吧。”
　　李昭没动作，他看着女孩，问道：“你多大了？”
　　“我十三了。”却做的比李昭见过的所有人里都熟练。李昭今年十五了，看着女孩有些圆的红润脸庞，有些难受。他没再说话，就起来把木盆抬起来，走到墙边的椅子边上停下来，将盆放下后，坐到椅子上，把脚轻轻放到水里，刚碰到水，李昭就“呀”了一声，女孩正坐在那边玩火，一听声音就跑过来问：“怎么了？”然后蹲下，抬起李昭的一只脚一看，惊讶道：“呀，你的脚怎么变成这样了？”又道：“你等等啊。”于是她放下李昭的脚，又跑进里屋，捯饬了一会后，拿着一瓶药出来了。她跑到李昭面前蹲下，抬起李昭的一只脚放在自己的腿上，打开红色瓶塞，正要倒出药粉的时候，又突然反应过来，说：“呀，你脚还没洗。”然后又将瓶塞塞上，放在地上。她一手托起李昭的小脚，好让他不要直接碰到水，一只手又伸进水里舀出一点水轻轻地浇到李昭的脚上，李昭斯斯了两声后，就不再发声了。女孩在拿出李昭脚上的叶子的时候，还举起来说：“哈哈，你脚上长树了。”
　　在女孩的帮助下，李昭终于把脚洗干净了。女孩从椅子底下拿出一块灰布将李昭的脚擦干，再将药粉倒在手心里搓了两下后，用手贴着李昭的脚上下抚着。等到李昭的脚上都是白白的一层药粉了，女孩又轻轻放下李昭的脚，跑到刚刚放衣服的地方，拉起那两条白色的长布，也把鞋子也拿上，跑过来再蹲下，再将李昭的一只脚抬起来放在腿上，然后从脚尖开始用布一层层裹上，不紧不松，裹到脚踝以上一寸位置的时候就把顶端撕开两边，撕拉到大概有一手臂那么长的时候停下，环着脚绕了几圈后绑住还打了个蝴蝶结。然后把这只脚放下，又开始另一只脚的动作。两边都弄完后，女孩又帮李昭把鞋子穿上，有些大了，但是也不会掉下来。女孩把水拿去倒在了门外后，又打了一盆热水过来，这回还拿了一块白布给李昭，道：“你再去擦擦脸吧，也把手好好洗洗。”
　　李昭接过那块白布，也把盆接过来，端到桌子上，拉起袖子，把布放到水里打湿，拧干，然后往脸上一帖，热乎乎的气流让他舒服的叫了出来。李昭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擦了擦脸，又反方向抹了一把。他把布拿下来的时候发现刚刚擦脸的地方已经被泥土沾满，放进水里搓了搓，清水立刻变浑浊了。李昭又拧了把水，再盖到脸上，然后又擦了擦脖子和手，把布放回水里。
　　李昭转身的时候，火还在噼里啪啦的烧着，锅里的水开始沸腾起来，扑扑的发出声响，一股白色气流从锅里冲出推着盖子，木质的盖子碰撞到铁锅边缘发出哒哒的声音，门还敞开着，一阵风吹过，呀吱呀吱的响着。衣服还在那里，刚刚喝粥的碗也还躺在灶台上，房子却空了。
　　女孩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消失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