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问》大煞风景

3、一个人的森林

　　流水淙淙，夕阳的余晖透过森林上空层层的树叶照射在流水上，折射进一双疲惫的眼睛里，波光流转也不能让他的眼睛再睁大一些。这人就是今日午时被林风从法场上劫走的李昭。此刻的他，正坐在溪边一颗大石头上，身上除了那件单薄的囚衣还披了一件铺满灰尘的破旧外衣。那是林风走之前扔过来的，正好覆盖在了他的身上，于是就那么披着。他的脚上因为没有鞋而冻得发紫，他也不用脚搓搓，只是将双手搭在曲起的双膝上，把鼻子以下埋进臂弯里，眼睛呆呆地望着水面，也不知这样坐了多久。冬季的森林里有股肃清寒冷的味道，连一阵微风都像带着把刀片一样在他脸上留下刀痕。
　　李昭似是没知觉了，身体却在不停地微微颤抖，对之前发生的事情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在救了自己并带到这个森林之后，丢下这件衣服便消失了。他走了多久？李昭记不清了，大概两个时辰，或是三个时辰吧，都没有再出现过。
　　李昭感觉自己的泪已经流完了，或者是空气已经把流泪的通道冻结了。眼睛干干涩涩的，鼻涕流下来就用囚衣的袖子轻轻擦去，偶尔发出的一声吸鼻涕的声音，是李昭在这里发出的唯一声响。李昭这会儿也不觉得委屈了，但他却一点也不想动，就这么坐着，到处都是冰冷的气息。
　　直到太阳落山了，森林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夜晚的风比白日里更加呼啸冰冷，叶子沙沙作响，仿佛野兽在低鸣，又是一阵阵沙沙响起，像是谁在踩着树叶，慢慢向李昭靠近，远处这时传来一声狼叫，呜！的一声，李昭彻底害怕了。他手脚并用地想从石头上爬起来。但是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没知觉了，他还没站稳就想拉扯出一步，结果就直接侧摔进旁边的草丛里，“啊！”的一声，李昭的脸颊被一颗尖锐的小石子嵌了进去，李昭的脸也弄不出难过的表情，他颤抖着用手将石头抖出去。没有血，也感觉不到疼。他又爬了起来，虽然还是颤巍巍的，但是他终于能站稳了，却迈不出一步。李昭只好用手抱着一只大腿像前拉开一步，然后又抱着另一只大腿也往前扯一点。就这样走了一段距离后，李昭感觉到脚渐渐有了知觉，就开始不用手，挪着步子走，虽然还是很慢，但至少比刚才快了许多。李昭沿着恍惚间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走出了森林。
　　一走出森林眼前就是一片宽阔的田野，因为过了秋季，丰收过的稻田里干涸没有水，只有被割过的黄色稻杆在田地里扎着。田野四周每隔几步就堆放着一摞一人高的干稻草堆。田野在能触目的范围内都围绕着这片森林。
　　也不知道那人将自己带到了哪里。被带走时，李昭还认命地闭着眼睛，等到感觉自己被人拎着，没有着地的时候，李昭已经看不出自己身下是什么地方了。只记得下面密集的房子变得稀疏了，接着就没了人烟，再然后就越过了几片山，到了一片森林的上方。那人还在飞着，中间还不停地踏了几下树顶，然后飞得更高更远。最后把他带到这片森林里，自己却消失了。
　　李昭让自己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看清前面的东西。原来在田野的另一头有几户扎堆的人家，背靠着高山。那都是些山间的茅草屋，还有两家的窗子里透出昏暗的光。李昭不敢过去寻找帮助，就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堆稻草堆边，挖出一些稻草来堆到旁边，然后自己躺进去，再将刚刚挖走的稻草盖在自己身上，侧身躺着，脸朝向森林的方向，又用手在眼前的稻草里抠出一些缝隙让他既可以呼吸新鲜空气，也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况。
　　此刻，李昭正透过缝隙看面前的森林。刚刚自己走出来的那条路已经被黑暗吞没，幽幽的月光透不过密密的树叶，就在森林上方铺上一层幽绿的荧光。那深不见底的森林深处仿佛下一秒就会跳出一只两眼放着冰冷蓝光的巨大野兽，它会闻到自己的位置，然后长吼一声向自己冲过来。
　　李昭猛地将眼睛闭起来，告诉自己别看了，别想了。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整个稻草堆也跟着颤抖，就像是在广阔田野里的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受伤的小白兔，在夜光下动弹不得，在辽阔的深蓝色天空下，漫天繁星的监视中，无处可逃，只能瑟瑟发抖。
　　夜，此刻宁静了。稻草堆里的李昭在闻着一股牢房里没有的稻草特有的干燥气味中疲惫地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中午，李昭是被一阵人声惊醒的。他感觉到有人就在他身后不远处说着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一会儿他有感觉到那声音到了他脚下不远的位置，然后就是就是一阵扒稻草的声音。扒了几下后，大概是够了，一人就说了一句大概是：够了，走吧，之类话后就往他们来的方向走去了。李昭闭着呼吸，在稻草推里一动不动的，等到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之后，又过了一会儿才从眼前的稻草堆里再扒出一些稻草，然后从缝里爬出来，弓着背在身后稻草堆的掩护下逃进了森林。
　　李昭逃进森林之后，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就凭着映象和一些痕迹往回跑。踩着细碎的砂石，踏着枯黄的野草，一路扶着或潮湿或干燥的树干，推开眼前交叉的树枝，李昭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跑着，就感觉好像一停下来就会有人冲上来将他扑到一般。直到看到一条小溪，李昭这才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不停喘息着，从嘴巴里呵出大量白气。他盯着眼前这条水流，中午的阳光直直落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也不能给他感觉到一丝温暖的气息。
　　李昭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但他还是直直地盯着眼前泛着白光的水面，像是受了蛊惑一般，李昭开始缓缓向溪流走去。
　　“你要往哪儿走？”一个声音问道。
　　李昭不停。
　　“你要到小溪里去吗？”
　　李昭继续走着。
　　“你怎么不穿鞋？”
　　“你不冷吗？”
　　李昭停下。
　　“你怎么又不走了？”
　　李昭这才发现，刚刚的声音不是幻觉。真的有人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