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问》大煞风景

2、劫法场

　　在午时到来之前，他们赶到了这个县的午门。此时这里已经挤满了人，他们有的还拿着擀面杖，有的还拉着孩子，有的提着菜篮，也有人白手站在那里对着跪在中间平台上的人指指点点。“这还是个孩子啊。”“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是小少爷！”“死不足惜！”“没想到啊。”“据说是官老爷的私生子。”“嘘，别瞎说，小心....”有些声音下去了，又有些声音起来了。
　　李清在人群外围看着跪在那里的人，有些焦急。这时他也顾不上礼节，对林风一个抱拳，道：“大侠，失礼了。”就拉着林风的手臂往人群里挤，人群本是密集，却也在李清见缝就冲，没缝也要给钻出个洞的攻势下杀出一条路。
　　他们最后走到了人群的最前头，离平台最近的位置，近的能让林风看见上面那人的侧面。即使跪着林风也能看出这人并不高，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上面还插个一个写着“斩”的牌子。他的肩略宽，又有些单薄，从身形来看，这应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的头上还梳着发髻，头发也很乌黑，但已经不再整洁，许多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还有几根不长的稻草夹在黑发中。
　　他低着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囚衣，背上大大的一个黑色的“囚”字被写着“斩”字牌给挡了一半，他的身体在冬日下有些发抖，幅度并不大，没有像林风一样的眼睛和心思，一般人也不会发现或是认为那是风吹过的痕迹。看不清他的表情，林风只能从风吹开那人头发时留下的缝隙里看到那人紧闭狠咬的苍白嘴唇，在这人声鼎沸的刑场中央，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旁边的刽子手背拿着一把砍刀，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高台的位置。林风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了坐在施令台上的县官。那县官看上去也该有四五十的年龄了，却保养的很得当，皮肤白净，只是太瘦了，颧骨突出，脸颊有些凹陷，嘴唇有些发白，他这时正微合着眼，双手摊放在面前的案桌上，一动不动，但是双眉微蹙，表情似有些痛苦。林风又低眼看了看身边这个比自己略矮一些的李清，看他也是双眉紧蹙的模样，他焦急地看着刑台上的少年，又不时望向高台上的城官，欲言又止，脚不停的跺着，嘴里还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显然他有些忘记他还带来了一个林风，都没看他一眼。
　　这时，高台上的一个衙役向上看了看，然后向众人宣布道：“午时三刻已到。”人群中突然骚乱起来，后面的人开始向前面挤，李清站在最前面，一时没站住脚，被后面的人一推，就向前跨了一步，立刻就被两边站岗的士兵用两个交叉的矛给止住了趋势，其中一个还用手推着李清的肩膀，大声喊道：“后退，都后退。”
　　李清被这一推，就忍不住喊道：“弟弟！”上面那人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脑袋慢慢转过来，他嘴巴微张，眼睛看起来很疲累的样子，没有睁开完全，他望着李清，虚弱地喊了声：“哥哥。”那声音小的只有像林风这样学过武的，才能听见，李清虽然没有学过武，但他与李昭血浓于水，再加上多年生活在一起的默契让李清在看到他的嘴动了两下，便知道他说在说什么了。李清又对着李昭喊了声“弟弟”，声音并不大，但是他知道李昭听得见。果然，在李清说完之后，弟弟便回应道：“哥哥，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哥哥，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我没有！”李昭一开始是低咛的，后面越说越悲愤，就想往李清那边爬去，想向哥哥诉说委屈，只是还没跪爬出两步就被旁边的刽子手给抓住头发，“碰”的一声，把李昭的头猛地往地上一砸，李昭顿时有些目眩。李昭的脸就朝着李清的方向，眼泪这时也止不住地往外流，被这样压着，李昭的眼泪从一只眼睛里流出又流进另一只眼睛里，再从那只眼睛里涌出浸湿了刑台的地板，嘴里还在不停痛哭地念着：“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杀人。”
　　看着自己的弟弟被那样对待，李清握紧眼前的矛，心里抽痛着，忍住想要冲上去的冲动。
　　突然，他想起身边还有一个大侠，这大侠正是此时正背着把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冷眼旁观这一切的林风。李清立即转过头，双手抓住林风的手臂，有些激动地说道：“大侠，求你。”“求你。”却没说出求林风做什么。但是两人都心知肚明。林风这时第一次看着李清的眼睛，道：“我只是个路过的江湖人，你我萍水相逢，我为何要为你冒这种杀头的危险，你，”林风顿了顿，又说：“又为何这样相信我。”
　　李清忽然冷静下来，他放开林风的胳膊，慢慢地转过身去，面对着李昭的方向，有些痛心地说道：“请问大侠在江湖上行走多少年了？”林风没回答，李清又道：“应该至少有十年了吧。”李清低下头又抬起来，“不知大侠可曾听过‘人面桃花，十里酒香’？这几个字。”林风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清，又在李清说完下面一句话后，表情开始变得难以控制。
　　李清说：“上面那个人就是他们的，遗孤。”
　　林风难以置信地看着刑台上被压制的少年，十年前的那场浩劫，那场腥风血雨，哀鸿遍野，几乎将整个江湖毁于一旦的巨大灾难就这样从李清的嘴里缓缓说出，却在林风的脑里像一场火山喷发一样翻滚着。他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他连那个县官迟迟不下令的模样也没看见，也没听见又一声的“午时三刻已到！”，更没有看见县官颤抖着将令牌扔下，仿佛是对自己行刑一般的痛楚，他只能痴痴地望着刑台上被压制住的人，又仿佛是透过他看到了谁。在刽子手拿开压制住李昭的手，拉出身后的“斩”字，双手将刀高高抬起，李昭已经开始绝望地闭上双眼的时候，林风出手了。
　　他没有打伤刽子手，只是越过阻挡的矛，跳上刑台，又是痴痴地望着李昭，嘴里还不停地念着：“不会的，不会的，你不是死了吗，不会的，不会的。”刽子手被林风突然的出现吓到，但是手上的刀已经砍下，收不住了。利刃劈开空气，直直砍向李昭的脖子，却在碰到李昭的一丝扬起的头发时，被林风一把拖出，踏着人群，跃过屋顶，向远方飞去。
　　刀狠狠地砸进刑台的地板，几乎半个刀面都陷了进去。
　　全场哗然。高台上的县官在林风突然跳上刑台，又在瞬间将李昭带走的时候，猛地站了起来，又慢慢地坐下。他没有说话，想了想后，看向喧闹人群中那个也在安静看着自己的李清，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口气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叹息和无奈。
　　而李清在李昭被带走后，心里也不知做何感想。弟弟被救了，但是江湖上又将会有怎样的变化，他看不见。只是那人在带走弟弟时那种表情，让李清很不安。这人究竟是谁，他的身上究竟背负着什么，又有什么样的故事缠绕在他身上，他又与十年前的那场灾难有什么关系？李清看了眼高台上的父亲，父亲的那声叹息似打在他的心里。他又看向他们消失的方向，模糊了视线。
　　弟弟，既然你已经逃脱了这场劫数，就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