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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南岸义军 ...

  •   夏末秋初,午后依然炎热难消,秋蝉的高鸣自疏桐间流出,□□已经被太阳晒得干燥烁金。小姐们个个躲在房里避日如仇,唯有季恒精神好,不耐烦天天坐在屋子里,跑到院中闲逛。远远看见两名穿红衣绿的丫环端着托盘从□□走来,正想上前搭个话,忽然听到丫环口中“林小姐”“季小姐”的只言片语飘来,想了想便侧身一步隐在了花丛之中,打算听个墙角收集点有用的消息。
      只听两个丫头正相谈甚欢,一个说:“你说得是,我也看出来了,咱家小姐最近都不太搭理览州来的林小姐,反倒跟新来的那位季小姐走得近。”
      另一个接道:“可不是。小姐前几天还和林小姐吟诗谈琴,引为知音,这两日却又更喜欢那位新来的季小姐,整日坐卧都在一处,对林小姐倒有些淡淡的样子。”
      “可我瞧着明明林小姐才是大家出身的样子,配得上和咱家小姐往来。那位季小姐……啧,口头上称她一声‘小姐’,我看跟咱们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丫头样。”
      “你可别乱说,听说她是一个小将军的妹妹。再说小姐现在看重她,咱们还是得小心服侍。不过,我觉得这位季小姐好像是有些不同,她的眼睛总是亮得跟星子一样。”
      “可她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名门小姐,举止怪怪的……”
      两人絮絮叨叨去得远了,留下季恒在花丛后面哭笑不得,原来自己在这府中的形象是“举止怪异的丫头样”。罢了,自己本来就在山里长大,自然没有“小姐样”。
      不过听刚才话里的意思,最近付惜瑶比较喜欢季恒而疏远林青邑,这是什么原因?想来想去难道是因为衡钰?但季恒又觉得因为衡钰也不太可能,不就那晚林青邑敬了衡钰一杯酒而已,何至于此。不去琢磨了,既然如今付惜瑶亲近她,正好借机拿到步摇。
      季恒觉得大户人家的小姐实在难当,整天不能出门,犹如被关进了一个大笼子。这两天她已经把这园子逛了若干遍,今日熟门熟路,走到付惜瑶住的小院,准备开始行动。
      刚进园门,便见付惜瑶正坐在院中的花架秋千上出神。秋千轻轻晃动,付惜瑶一身纯白轻纱裙,手上来回捻着一朵秋海棠,微微歪着头不知看向何处。浅黛如水,柔眸微启,美人当此有所思,好一幅美人秋思图。季恒边叹边想,这付惜瑶和三师兄还有点共同爱好,都喜欢穿白衣。
      付惜瑶也看到了季恒,立即起身露出一个柔美的笑容:“恒妹妹。”
      这个称呼让季恒心里一阵哆嗦,面上强自忍住,和她寒暄说笑起来。据说付惜瑶一向待人温柔和暖,使人如沐春风,自酒宴之后,她对季恒更是格外亲密。
      “付姐姐,这几日在府中打扰,承蒙你多加照料,我十分感激,在心里已经将你认作了姐姐。按我们家乡的习俗,我赠姐姐一份自己身上的东西,以作感念。”季恒绉绉柔柔的一套练了好久,此时说得倒也不含糊。
      付惜瑶见季恒亲近她,亲热地拉着季恒的手坐下:“我心里也觉得与妹妹十分投缘。这样,我与妹妹互赠随身之物,以后咱们就犹如亲姐妹。”
      这算不算欺骗别人情感,是不是不义之行?季恒在心中感叹。她又想,拿到步摇后一定会帮付惜瑶完成一个心愿,日后能维护她时也都多维护她,不负她此刻的情谊,也就算不得欺骗了吧。
      季恒摸出准备好的一对翠玉耳环交给付惜瑶,正要开口提步摇,付惜瑶已笑道,“我这全身上下凭妹妹看着喜欢就拿去,没有不能给妹妹的,只有头上的这支玉盏步摇是亡母所留,不敢赠失,请妹妹见谅。前日青邑姐姐也瞧上了这支步摇,开口相求,但我实在不敢摒弃亡母之物。”
      季恒一怔,忙逼出个笑容:“姐姐自然是随便赠我一物就行,哪能把先母的遗物送我。”
      捏着付惜瑶送的金钗回屋,季恒恨恨地把金钗往床铺上一扔,口中愤愤直念“赔了夫人又折兵”。

      自从认了姐妹,付惜瑶每天来拉着季恒“一起赏花、一起品茶、一起说私密话儿”,搞得季恒十分不耐烦又不得不应付。
      这日清晨,季恒又在房中苦恼,头昏肚子疼都装过了,今天要想个什么办法,才能让这位粘人的美人儿不要再粘着她?
      她长在山间,不懂大家小姐们“借闲事传微意”的交往讲究,也实在对这种品茶赏花的生活不习惯。她在九问山时,不是就伙同别人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就是自己一个人看书追猴子,自在无羁。现在多了个娇娇柔柔的小姐早晚跟着她,简直比对付九问山上那只见人就追的讨吃鸟还让她觉得烦恼。
      “阿季,还没起床吗?”甜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进来了。”
      算了,为了拿到步摇下山,万事都忍了!季恒翻身起床。
      只见付惜瑶一身利落的桃红短装,更衬得她桃腮杏眼,娇艳中平添一分英姿,只见她嫣然一笑道:“阿季,快起来,今儿我带你去爹爹的城南大营瞧瞧去。”

      路州城内有城南大营,付兴元带来的人马有一部分驻扎此。付惜瑶凭着大将军令牌,领着季恒和林青邑一路畅通无阻,走向帅帐。
      季恒沿路见到营中人马虽多,但行列井然,往来有序,走到帅帐之外,持戈而立的军士均是身材健硕,目不斜视。营中震天的点鼓声、呐喊声、号笛声缓急交替,震动人心。
      “爹爹!”
      “瑶儿?”付将军正和仇威伏案议事,抬头惊讶道“你怎么来了,军营重地,岂可是你们女儿家随便行走的,速速回去。”
      “爹爹你忘了,昨晚你答应让我来看看,还给我了令牌。”付惜瑶甜甜一笑,举起令牌一晃。
      喝酒果然误事,付兴元无奈,“罢了,你们也看了,这就回去吧。”
      不料付惜瑶闻言,板正秀脸道:“爹爹,你常夸奖女儿聪慧犹胜男子,可为何总想把女儿锁在闺阁?”
      季恒看出来了,付惜瑶今天是准备了一套说法而来,只见她微抬下巴,素日柔婉的声音多了分清越,自信道:“请求父亲准女儿随军学习,女儿定能助父亲一臂之力!”
      付兴元一愣,随后大笑起来,宠溺中带着不以为然。他摆摆手正要开口,忽然眼光落在案上的一副地图,面色顿时微肃,沉吟片刻,竟道:“也好,那你今后就随爹爹学习,日后也好……” 付兴元却未把话说完。
      付惜瑶十分欣喜。付兴元看向付惜瑶身后道:“两位小姐……”
      林青邑施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爽丽,笑容也同样爽丽道:“青邑也曾跟随叔父在军中学习过一二,叔父一直盛赞大将军军事谋略无人能及,嘱咐青邑若能得大将军指点一二,必得益终生。”青邑今日一身墨绿劲装,她原本身材较高,又是练武之人,这样穿着更显出英姿勃勃。
      “哈哈,”付兴元扶剑大乐,“老林头一贯寡言,想不到背后对本将竟如此夸赞。好,你便和瑶儿一起随军学习,左右老林头和我相会之期不远,到时再将你交还给他。”
      “谢大将军!”
      “小姑娘,你是衡钰的表妹……”付兴元一时想不起来这小姑娘的名字。
      “回禀大将军,小女子无知,不懂得军中之事,只盼亲人速来相接。不敢入营相扰。”季恒忙道。她只想拿到步摇就走,其他事情何必劳神。
      话未说完,帐外一个中气十足的沉稳声音响起:“大将军,杨生瓒求见。”
      “进来!”
      杨生瓒身着甲衣,卸剑疾步上前,瞥过季恒三人一眼,向付兴元抱拳急道:“大将军,我骑兵营派出的探子有军情回报。”
      “讲。”
      杨生瓒又看了季恒三人一眼,口中却不迟疑,立刻回道:“南岸宋士安正派兵在鱼嘴口借着大雾搭建浮桥,浮桥已过河一半,看来是提前准备好的。”
      季恒暗自皱眉,这付兴元怎么军机要情也不回避自己这几个人。
      那边付兴元闻言也皱了眉,思索片刻,向杨生瓒道:“宋士安率军昨日刚到南岸,竟不休整,这么快便急着渡江,生瓒,你怎么看?”
      杨生瓒面色沉稳,简明道:“连日阴雨,近日内恐有大雾。生瓒以为,宋士安将趁夜间雾浓时分渡江。”
      “宋三小儿,以为借着大雾我们就发现不了他。”一旁的仇威站起身,哼道,“我们就把留城的三万步兵一起调过来,列阵在北岸等着他们过来,让他们有去无回!”
      “不可,留城空虚,假若他们渡河要攻打的是留城又如何,是松镇又如何?”杨生瓒反对。
      “鱼嘴口正对路州东面,留城在路州西北一百八十里,松镇在留城西北三十里,若是要打松镇,他们何必在鱼嘴口搭浮桥?”仇威坚持道。
      “他们若真心要趁我方不备攻打路州,为何又让我们发现其在鱼嘴口搭建浮桥?我们现在并不知道他们南岸的兵力布置,怎知他们不是虚张声势?眼下要渡江攻打路州,最好的策略便是先拿下松镇、留城,再进攻路州,宋士安如何不知这点?”杨生瓒细长的眼睛精芒微露,言辞简单但字字均击要害。
      仇威精瘦的脸颊上露出个冷笑,道:“要攻路州,最好的策略怎会先拿下松镇、留城?丰江之险,顺流皆是湍流险岸,唯有路州南岸鱼嘴口江面虽宽但水流平缓,加之河岸平坦,历来是渡江最佳之处。他们在这里搭浮桥,原因第一是,鱼嘴口是河岸平而流水缓的最佳渡河处,他们别无选择。第二,他们并非故意让我们发现,而是自以为借着大雾可以掩人耳目,自以为是罢了。第三,宋三那么点斤两,别人不清楚,我相当了解。他一向好大喜功,自以为是,号称‘专攻人所不敢攻,专为人所不能为’,此番自然是打算一气拿下路州,好标榜功业。”
      “宋士安连续在三个月间拿下东三州府周边五座大小城池,绝非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杨生瓒面色冷肃,沉声道,“我们在留城、松镇布防兵力远不如路州,且松镇处江面狭窄,最窄处不足二里,隔岸渔樵声相闻,往年流水汹涌至极,可据险而守,但水患以来上游已是连年旱季,水流已缓平许多,正是此时渡河的绝佳之地。”
      仇威冷哼一声,眼中露出不以为然的讥诮:“杨将军怕是没读过兵书,前朝兵折松镇的将军不只一个两个,都是以为自己过得了那二里江面,最终兵折江崖之下。”
      “仇威。”付兴元出言喝止话头。
      季恒心中有些吃惊,听说仇威和杨生瓒级别相同,都是付兴元多年的心腹,而仇威竟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奚落杨生瓒,看来这两人相处十分不睦。但更让季恒惊讶的是付兴元只是轻轻出言阻止仇威的讥讽,既未斥责仇威,也未维护杨生瓒。季恒向杨生瓒看去,他眼帘垂下了一瞬又抬起,面色冷静自持,仿佛毫无所动,又仿佛这种情况早习以为常。
      仇威看了两眼杨生瓒,扬头嗤笑:“你们怕他,我却不怕,他不过是个街市中赌钱打架的泼皮,当年被我打得趴在大街上起不来,何惧之有?”
      杨生瓒转向付兴元,双手一抱拳,简单道:“我认为贼军是在故布疑阵,为攻击松镇准备。请大将军定夺。”
      付兴元一直皱眉而听,此时站起身绕过桌案道:“听闻宋士安号称陈兵十万于南岸,意图渡江攻下路州而北上。我军也宣称以十万大军驻守路州沿岸,但你们都知道,连同我带来的三万人马,路州一带北岸兵力不过五万之数,沿江陈驻在路州三万有余、留城一万、松镇八千。”
      付兴元在帐中边踱步边继续道:“他号称陈兵十万,但其目前总兵力实数断不过八万,而他还要分兵在东三州府布置守城,故而我推测,如今南岸贼军不超过四五万之数。”
      付兴元忽然抬头,慈和地看向付惜瑶,有意考校:“瑶儿,你看此番情况,该作何安排?”
      突然接到如此重大的问题,付惜瑶有些吃惊,但很快便抿嘴一笑,答道:“市井乌合之众,无法与我营中精兵相比,即使他倾巢而来,我又有何惧之?”
      “哈哈,小姐不愧是将门虎女,有胆识有气魄!”仇威拍手笑道。付兴元也抚须而笑,点头道:“瑶儿不可轻敌,此话有些胆识,但还需多加历练。”
      付惜瑶盈盈一笑,道:“多谢爹爹指教。”
      见他们父慈女笑下属拍马的样子,季恒心中好笑,付惜瑶还真聪明,这取巧的话说得恰到好处。一眼扫过杨生瓒,见他依然神色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再看林青邑,脸上没挂什么表情,神色淡淡,但凭着在九问山上的多年经验,季恒知道,林青邑最不屑地便是这种矫揉造作的讨巧宗儿。

      付兴元坐到案前,将手一挥,决断道:“留城三万人不可动,松镇和路州人马也不可动,顺江而守的掎角之势不可破。”
      杨生瓒闻言垂下眼眸,未发一言。仇威也未再多说。
      付兴元沉思片刻,又道:“朝廷不准咱们出击,可咱们总不能白白送命给贼军。传令路州、留城、松镇的兵马立即整装,沿岸列阵。若贼军上岸,立即主动出击。骑兵营的五千人埋伏在路州城外东侧二十里处,以做歼灭奇兵。生瓒你将骑兵营交待给行越,便来领左军布防。”
      杨生瓒领命,从容取剑出帐,大步稳沉而去。季恒发现此人确实有些不一般的气势,难怪衡钰言谈之间对他甚是推崇。季恒这一瞥之下,顺便看到仇威向杨生瓒的背影投去满含阴霾的一眼。
      “仇威,我最得力的右军依然交给你,你也速去安排。”付兴元拍拍仇威肩膀。
      仇威闻言精神一振,也领命而去。
      付兴元回头看着三名旁观女子,寒声道:“军中机密,泄露者立斩,即使是我的女儿也不例外!”
      三人齐齐应下。付惜瑶兴致勃勃地请命参加布防行动,却被付兴元令人押送回府,不准外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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