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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头脑又不高兴 用“诸事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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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次希望小学之行,不管海报上的我迎风招展的笑容多恣意,生活还是要继续。
期中考试在紧接着的两周后举行。当我考完最后一门,盘算着数学试卷没做完,化学上数同分异构题的方法又全都学到了狗肚子里,连最擅长的语文科也错了三道选择,知道自己已经没什么咸鱼翻身的指望了。自己拍着自己说“下次下次”,却有种已经没救了的感觉。
像陷入某个深潜的井里,暗无天日。
成绩公布的那天,班主任刚把新出炉的成绩和排名表拿到班上,一堆同学就争先恐后的凑了上去,我望了眼密不透风的人墙,怏怏的叹了口气。
没打算去挤,反正坏成绩都被围观够了。
大抵又是被压在长蛇阵的末尾,逃不掉的。
时值下午的大课间,我却没打算立刻去吃饭。平常的“饭友”许妍领了通知去开体育部的工作小会,大概是清算最近高一年级差劲的“两操”出勤情况。我趴在桌上写着生物作业,却什么都看不进去,耳边是同学们乱哄哄的互相吹捧以及自我谦虚的话语声。
于是,我眼前只剩了“白化病概率”“红绿色盲概率”在不断地晃啊晃。
“我靠韩雨霏杀进前十了。碉堡有木有!”
“韩姐这成绩可以上清华了吧!”
“班长你这回年级19,请吃饭呀必须的。果然丢手机攒人品……啧啧……”
“那我都攒了多少年也没见进过前一百。”
接着传来向多极具特色和穿透力的声音:“人家楚杨春儿才叫牛逼,我不行啊啊弱爆了弱爆了!像我这种极品学渣都是人品爆发才进一次前二十。唉。”
我撇撇嘴,大虚伪。
弱你妹,弱你大爷,弱你二姨妈。
我听得实在心烦,正停笔打算出门透透气时,一个清脆的女声插进来:
“请问柏一锦在不在?”
“哟,赵姐!”
班里骚动有一瞬间的转向,正在议论的众人在班里张望了一圈后看到我,向门口女生指指我之后就又继续转身回去热火朝天地讨论成绩了。
赵子萱倚在班门旁,笑意吟吟地看着我。
我冲过去给她一个拥抱。
“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呗。啊对了你跟孟浩然同时上榜了哟,恭喜。”
“少八卦了……”笑嘻嘻地递了个轻飘飘的拳头,“啊对了说正事,暑假的哈佛模联你报名了吗?”
“没有,我报的是中美领袖峰会,两个时间有点冲突。”
“嗯……”
半晌沉默,隔了一会儿后子萱有点试探地问道:
“你……考的怎么样啊?”
我听到这话没叹气,反而想笑了。
就知道,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这个话题。
“我还没看成绩呢。你呢?”看她这种表情,一定是来报喜的。
果然她快速接上了我的话:“踩了无数人的尸体向前进哟,年级25啦,哈哈。”
“呀你!这么血腥的描述……不过还是恭喜啦。”已经可以说的毫不违心。
她站定,看向我的眼睛。她的瞳孔流光溢彩。
“一起去吃饭吧。”
“好。”
【2】
和赵子萱是初中同班。她瘦脸颊,狭长眼眸,肤色偏深却并不影响光彩照人,一直都是女王样人物。而且这种气质在进入高中后修炼的更加出色,不然也不会站在门口便让我们班同学以“赵姐”相称。
初三时我俩关系最好,整天在一起分享秘密互相鼓励聊过八卦谈过未来。那时她一直成绩不错保持在班里前五,我吊儿郎当挂在十名以后,倒也不急不躁。中考她大概是发挥略有失常,只高了我两分,不过都顺利进了一中。
高一开学时我和她没有分到一个班里,却一定会保证一周一饭,依旧在一起聊近况侃八卦说说共同喜欢的作家又新出了什么书。
而现在,我每每见她却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曾经共同喜欢的作家她不再热衷。
她初中时喜欢的男生被她扫了扫扔进角落里不复提及。
就连……一度相仿的成绩,都千差万别。
我沉浸在回忆中,转头看向她漂亮侧脸,她却恰好在这一瞬间转过头去和一个叫了她名字的同学笑着打招呼。
于是,我只能看见她扎成整齐高马尾的后脑勺。
这个小细节,是不是也透露出我将要笑着挥别,注视你背影渐行渐远。
有人说,朋友就是一路走,一路……丢。
“我特想念三楼的麻辣面啊咱们去三楼吧。”
思绪被明快音色打断,我看向笑意嫣然的说着话的她,也笑着点了点头。
子萱端着一碗都是红汤的面回来时,我吓了一跳的咽了口口水。
“我后悔了。”她摆出张哭脸,“最近上火的厉害啊不应该这么放纵自己的嘴的。”
“虐待自己的胃。”我接着她的话说。
“话说我最近总去八班找孟浩然啊!”她突然眨眨眼凑过来。
“嘎?”话题转变也太快了吧,我哭笑不得地敲敲她的碗,“所以呢?快点吃饭啦。”
“你不是早就和他相认成功了吗?怎么到现在都没见什么动静?一次都没去找过他吧?啧啧……我还因为模联资料的事去问了他好几次。小姑娘,你这样可怎么行啊!”
“……你那是公事,我总不好找理由吧。”
“真是不争气啊不争气。”她突然伸手过来打了下我的头,吓得我“诶哟”一声,她像没听见一样地接着吐槽:“当时是谁理直气壮的给我说你们渊源很深的啊?谁说你们来日方长的啊?谁说的先默默看着啊?哎哟哎哟还默默看着,我要笑死了。”
听到她的话,我突然想起来高一上学期我的“豪情”宣言,也不由得笑起来。
运动会的最后一天我和子萱一起去吃晚饭。路上聊起这场高中以来的第一次运动会,他们班是年级团体第一,她自豪的不行。
我却满胸臆都是某个人低头念稿的模样,以及偶尔绽放的笑颜。
像我的相机一样,快要盛不下。
于是在子萱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她们7班包揽各大接力赛冠军有多么牛逼时,我突兀地插了话进来:“我觉得广播员……很不错诶。”
“嘎?”她被我打断的一头雾水,眼珠骨碌转了转想起来,“你是说男的还是女的?你是说……孟然玺?”
我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子萱热络大方爱参加活动爱交际,和高二的一些学长学姐关系不错。也知道很多,想了一下便说:“噢,他啊……是不错。高二的小风云人物。你……不是吧?”她起先摆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后来又自我说服似的点了点头,“这也很正常。”
我见她什么都没问就已经确定了我的说话主旨,也觉得没什么否认的必要。便接着她的话说下去。
“嗯,就蛮……”我顿了顿,终是觉得无法开口大大方方地说出那两个字。
“噗,别想啦。他有女朋友……不是,是有喜欢的人的。”
“对方不喜欢他?对方瞎眼了不喜欢他!”我察觉到两者之间的差别。
“好啦。”她摸摸我的头,“好啦。成熟稳重的学长什么的,都是学姐眼中幼稚的学弟。浮云啦浮云啦,宽宽心。”
“这几天光想着,晚课都听不好了。”我特别委屈。
“中毒颇深啊这孩子。”她蹙眉,“要不……你去告白?好像会死心的比较彻底。”
“去你的!怎么办啊啊啊啊以后交集会很少吧。”
“怎么会?”她白我一眼,“明明是零交集。”
“谁说的?我们可是刚刚相认。”我把小时候的事以及运动会前夕的“认亲”大致给她说了一遍,挑了挑眉毛,“渊源颇深呢。你懂什么叫来日方长吗?不过现在,我先默默看着他就好。”
子萱哭笑不得:“那您慢慢加油!我坐等结婚请柬。”
换来我一个拳头。
【3】
思及往事,我提起嘴角向子萱无力地一笑。
“TJM到底是谁啊?我把高二数得上的级花翻了一遍也没找到这个字母组合。”
子萱耸了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
起初听子萱说“孟然玺有喜欢的人,他们小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叫TJM”时我并没完全相信,直到我在学校贴吧里搜“孟然玺”翻出了他的部落格。
那个贴子是《每个人进来说一句谎话》。关键字定位到的回复贴是“楼上,我是孟然玺~”
再去看楼上,发言是“我是邱鼎鼎,咳咳”。(邱是一中校长)
我高兴的“啊”了一声。
原来正经的邻家哥哥居然也有俏皮到在贴吧里耍宝的一面。
我用一晚上的时间翻完了他开博以来的所有文章。
有学雷锋月去养老院的记事,有阶段性的学习方法总结,也有随乐团赴境外演出的心情。
第三页第一篇,写在去年10月。
标题是《你是此生最美的风景——给TJM》
我在黑暗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窥伺。一个一个字地读完那些用黑底白字组成的抒怀,彼端的旧事化成一抔苦水,无处可倾。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曾经在那个有猫聚集的巷尾发现你掉落的钢笔帽吧。
就好比你也永远不会知道,我像突然开错了一扇门,在发现错愕的事实前只好把门后继续的声音匆匆关掉。
“关了灯全都一个样,心里的伤,无法分享。”
你那些藏在经年里的心情,在数月后有人细细品读,却只剩自伤。
当天真的学妹追随着你的脚印以为来日方长,却发现你的人生早有他人早早登场。
幸福是一条渐进线,而已。
彼时岁月尚早,大家不用校内,微博也还没有普及,贴吧和博客一度是最活跃的二次元空间。
而那天,当我以一个仅是“一中学妹”的身份加了他好友时,系统显示通过了请求后,我还是在家里蹦蹦跳跳地高兴了许久。
请求框里并没说我是小锦,也没说我知道你是孟然玺。
“隐姓埋名”?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4】
子萱要趁大课间去找年级长领今年合唱比赛的资料,于是便没有了例行的“饭后绕操场散步”环节。我落了单,吃完饭一个人在校园里乱逛,看见楚杨春秋混迹在我们班的队里打篮球,大概是被向多拉过来的。可是球技实在不怎么样,连着控球好几次都没投中,连传个球都能毫不费力传给对手。
“春儿,快传给我……嘿!你丫迷糊什么呢,那不是我们的人!”向多的大嗓门。
眼看着楚杨春秋把篮球乖乖的抛到了对方主力手里,旁边围观的几个外班女生都咯咯笑起来。
果然只是“学霸”么——考场霸主,运动场怂人。
我看的颇为无趣,再加上心里惦记着期中考的成绩,又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查看坏成绩,还要强装淡定给自己找虐受。于是便早早地回了班,想找个没人的时候装作不在意的赶紧瞅上几眼。
故作洒脱,虚与委蛇,摇摆而惶恐。
耳机里单曲循环的歌是:“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回到班里时,之前围观成绩的众人早已散去,教室里没什么人,仅剩的一两个“纯学霸”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我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也没找到成绩单,估计已经被老胡拿走。静静躺在每个人桌上的是一齐发下来的物理、化学主观题答题卷。上面标红的分数刺得我眼睛生疼。
许妍还没回来,我瞄了一眼她的成绩,再看看我的,愈发觉得心酸。
满分100的卷子,化学主观部分占61分,物理则占60。
58和36。55和30。
更让人忐忑的是,两门,大概只是期中滑铁卢的冰山一角。虽然这是最不擅长的两门,别的科目绝对不会比这更糟了,却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早知道刚才就硬着头皮混在人群中看成绩了,”未知的恐惧“完全大过知情的沮丧。
我一时间愁肠百结,所有的感官都浮在半空里,像没了根。咸涩的液体堵在眼眶里怎么也不肯落下来。
想起刚刚在食堂排队买饭时,听到前面不知道是高二还是高三的学姐闲聊。
“高一有个名字是四个字的小孩儿,牛的很。学雷锋活动组织去支教,比往年的敬老院有新意多了。听说他这次期中又保持了年级第一。”
“前浪已死在沙滩上啊……”
这种大神级人物还能有谁?
有些人一路走来,像是造物所钟的俯瞰众生。
篮球打得不好又怎样,这根本就是“上帝在为他开了无数门的同时终于关上了一扇窗”这种无需探讨的命题吧。
已经快臻于完美的楚杨春秋。
情场考场双失意,没头脑又不高兴的我。
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突然觉得海报上的自己灿烂的笑真讽刺。
用“诸事不顺”来形容自己最近的状态?
或许还有点不够。
应该叫霉运当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