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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秒杀笑与少年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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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支教后第二周周二上晚课的时候,我一进班就看到许妍已经坐在座位上正摆弄着一堆卡片,嘴里还振振有词。
我莫名其妙地走近,这下才看仔细,居然是塔塔、塔罗牌?
许妍人如其名,有张秀雅妍丽的脸,却因为近视而显得双眼有点无神,又不爱戴眼镜,所以总显得呆呆的。今天却异常的双目放光,很虔诚的模样。
“我说,干嘛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搞什么幺蛾子?”
她似乎极为认真,导致我突然的搭话吓了她一跳,瞟了我一眼,“我在算你丫最近命犯了什么桃花,又是春儿爷又是……”更加坐直了身子,“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什么东西……”
“你跟孟浩然一起上榜啦,少女情怀大满足啊大满足。”
“真的?在哪儿?”
“宣传栏啦……喂!”可惜没能叫住跑远的我。
离自习开始还有10分钟,我太过激动飞奔下楼。
来到宣传栏前,果然看到11班支教活动的大幅海报上有我的那张经典笑脸,竟占了四分之一的版面。被一群孩子簇拥着,我穿着白色的连帽衫,比平常飒爽不少。
那天,一行人坐大巴到了希望小学后,我被分到教一年级语文。
我也没想到自己那么受孩子欢迎。一推开门迎着他们好奇的目光,孩子们大多只到我的腰处,我笑着挨个摸摸头,问他们的名字,班长是谁,喜欢上什么课,就不知不觉地被围在里面。楚杨春秋跟校长洽谈完毕,正好经过门外,看到这一幕就招呼我抬头。
咔嚓,笑脸定格。
日光太过丰沛,我笑的见牙不见眼。
照片出来后,11班的同学都打趣说母性光辉太秒杀了,我笑着全盘接受,心想这大抵是我寡淡的高一过于灿烂温暖的一笔。
而这张海报旁边,是大幅的北大模联风采展。最大的那个模块正是孟然玺,身为大会的最佳代表奖个人获得者,照片上是他笑意清淡地举着奖牌的模样。
两张海报排在一起,我和他的照片恰好在同一高度,挨得又最近。
两张笑脸映着晚霞,相得益彰。
我左看右看还是看不够,摇头晃脑暗暗窃喜,第一次觉得学校的宣传栏摆放说不出的和谐。
心中是充盈的满足感。
别人都说,17岁就该有个少年。
或许眉目雅致,或许成绩漂亮,或许幽默耍宝,或许阳光温暖。且不论有没有交集,可是至少该有个少女情怀悄悄寄托的信仰。
我的少年提早到了。
身骑白马,破光而来。
孟然玺。
可能是受偶像剧熏陶,中学时代的小姑娘,都或多或少地有点学长情结。
而青春小说入戏太深的人往往喜欢带有点忧郁气质的少年。
孟然玺于我,恰恰符合以上两点。
【2】
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就开始常从妈妈那里听到孟然玺的名字。我小时候一直挺先进,大队长演讲比赛作文比赛年级第一什么的荣誉多到手软,属于邻里交口称赞型。所以从没受过“别人家孩子”的压迫,但到了六年级要考全市最好的初中树人中学——好的程度是,“踏进它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一中”——大人都爱用这个句式。而正在这“危急关头”我的奥数却像扶不起的阿斗一样颤颤巍巍,正从五年级时“希望杯”铜牌的辉煌战绩向泥地里冲。
我妈起初还能保持淡定,直到某一次学校数学培优班摸底,我又考了个年级十几名回来,我妈终于狂躁了。
——吓!小锦你怎么老关键时刻掉链子呢?
接着她突然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拿出一打儿白花花的长得很像试卷的东西。
——喏,这摞卷子是我同事家儿子孟然玺——你听说过的吧,小时候给你说的然然哥哥——小学就开始抱着他妈妈的图纸看得津津有味的那个。人家“华罗庚金杯”,“希望杯”可都是金牌,哥哥现在在树人念初一,他妈妈听说你现在不太理想就把他小升初培优时学校的摸底卷子都找出来给你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妈就接着说,“把这些题都好好看看,先动笔做然后归归类。喏,牛吃草你不是一直不好吗?看看人家这类题,全都做对了。”她摸摸我的头,“小锦你没问题的。”
我接过来一看,奥数卷子他居然做了个接近满分,潇洒的三个大字“孟然玺”和鲜红的96并排写在卷头处,向我呲牙咧嘴地狞笑着。
“别人家孩子然然哥哥”便在这个时候以一种睥睨的姿态闯入了我的生活。
从此,我妈激励我的方式基本就围绕这个展开了。
——小锦!这里是然然哥哥的英语卷子,中招水平的!
——然然哥哥在树人那种地方还能考年级第一。
——然然哥哥是树人中学管弦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寒假代表学校去英国参加演出了。
——然然哥哥……
于是,孟然玺在我年幼的心灵中变成了一个成绩好到逆天的无脸怪。
——一直听说事迹从未见过本尊真容的存在。
大抵是女孩子比较早慧的缘故,小学时班里的成绩一直是“阴盛阳衰型”,我们班少有几个男生成绩不错的,也愁眉苦脸地远远落在我后面。
显然,孟然玺是个“异类”。
四面八方的信息涌来太多,于是我开始无数次想象他的样子。
圆鼓鼓的脸上架副眼镜?
呆滞的尖子生模样?
总之一定又丑又粗犷。
【3】
之后我顺利地考上了树人中学。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有一天我去办公室找我妈,说好晚上一起逛街然后去吃我馋了很久的过桥米线,孟然玺的妈妈张阿姨正好在和她说话,我凑上前去后阿姨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小锦啊,都长这么高了。”
我正在腹诽别人总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真讨厌,我妈就递给我一本硬皮册,特别欣慰的说:“这是你们学校乐团的十周年纪念册,你看然然哥哥,”说着翻到第二页,“首席小提琴手呢!”
我怔怔地看着意气风发的那张脸,觉得有点跟不上趟。
——和想象中那个只会学习眼神呆滞营养过剩丑而粗犷的形象差太远了吧。
耳边是我妈惋惜地说:“我也想让小锦去参加,可惜没有钢琴的。”
“嗯,是管弦乐团嘛。不过小锦有项钢琴的才艺,去学校里也是很好的。而且她字还写得那么好。”
“嗨,”我妈笑起来,“也就那样。这暑假我让小锦去学行书了。”
她们还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进去,只觉得心里的小火苗蹭蹭蹭的窜上来。
把我温柔地包围了。
话虽这么说,小小年纪哪懂什么心花无涯少年之光。
没有喜欢的男生,如果硬要说那也是夜礼服假面。
不关注明星,对长成什么样子才是好看一点概念也无。心中最帅的人大抵是从三年级起就看不厌的苏版《倚天屠龙记》里的张无忌。
比起看电视剧更喜欢看各种各样的书,有《鲁滨逊漂流记》和安徒生童话,有金庸武侠,也有侦探故事集。
这样的小姑娘,哪懂什么青梅竹马邻家哥哥居然是个美少年。
【4】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跌进那个漩涡的呢?
最初的相遇,或许是在初一的开学典礼上,孟然玺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字正腔圆,声音如金玉相击微微清冷。我在人群中踮着脚张望,眯着眼睛得到了夸张的结论。
——吓!真人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但仔细想想,横跨初中两年,我们竟然都没有因为家长的认识而比其他人多那么一丁点交集。
唯一的一次,是我们班一个长得蛮漂亮的女孩子周佳佳过生日,一个追她的学长来送一个长的和大火的韩剧《宫》里一样的熊仔。而那人正是孟然玺同班的好哥们。他跟那个男生一起,在一旁事不关己地似笑非笑,手插在裤兜里。我当时正跟佳佳在一起说话,看见孟然玺之后猛地咽了口唾沫。
而他,只递给了我一个陌生的眼神。
他不认识我。
他不认识我!
这个认知让我说不出的失落。
自此,但凡有末考年级前十上台领奖学金,或者是各种竞赛颁奖,或者轮到我们班国旗下的演讲时我便一改无所谓心态尽力争取,只是为了笑意从容地站在讲台上时,他微微注目的那一刻。
多年后流行一个词叫“正能量”。
彼时每当提及,我脑海中便隐隐拓出,孟然玺的模样。
真正算是“相认”还是在高一。
军训前一中有个分班摸底考试。我为此惴惴不安了好一会儿。最后还在纠结到底要考初中偏竞赛难度的题还是高中预科时,我妈突然想到可以给张阿姨打个电话。
“小锦,妈妈手机里存的有张阿姨的号,你打过去问问孟然玺。”
“……哦。”
虽然在妈妈面前表现的自然又从容,我的手指却有点颤抖。我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才拨通了电话。
向张阿姨说明来意后,她很欣然地去换孟然玺听电话。
我在这端听见她叫着“然然”慢慢走远,间杂传来模模糊糊的嘱托。
“快过来,孙阿姨家的小锦妹妹有事问你……唔,今年考上了一中的……好好跟人家说……”
我心里悄悄的捏了把汗,把事先已经想好要说的话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喂,小锦妹妹。”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喊我的名字。
用如此亲昵的方式。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这么近那么远地通过电话线传过来,短路了谁的神经。
“……喂?”对方见我久久沉默,又不确定地问了一声。
“嗯。然然……哥哥。”
我从题型问到具体范围,其实以他水平从来没必要在意这种考试,再加上已有一年,所以他大多不记得考试情形,但也很耐心地跟我说了许多需要准备的考点。
——虽然事后,当我考完后意识到那些多半没用。
但还是为这些锱铢好意而深感温暖。
只要一想起这次谈话,心口处就说不出的熨帖,简直要列入“那些生命中温暖而美好的事情”清单。
有句歌词叫:“听你说\\听你说\\我们共同拥有一片美好的天空。”
好像近了一步。虽然并没什么实质性变化。
比如说,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我的样子。
我于他而言只是无数个想要找他咨询学习方法中的邻家小孩中,紧跟他步伐的,稍稍出众的那一个。
比如说,他叫我“小锦妹妹”完全是因为不知道我全名这种事,其实……
我都清楚。
【5】
高一上期运动会的时候,因为我是宣传委员,便负责我们班的入场式稿件和比赛拍照。
为这事宣传委员开了个短会,校团委崔书记说各班把入场式稿件全都交给高二八班的孟然玺。
我听到他名字的一瞬间惊讶了一下,很快便悄悄笑开。
——年少时总喜欢用缘分去定义某种说不出的存在。
9月15日天气晴好,我在高二八班门口站定,探头进去向一个学姐说:“请找一下你们班孟然玺。”
我堂堂正正,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名字。只觉得有种朝圣般的喜乐。
虽然,仍不免怯怯。
他闻声出来,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头接过稿件细细翻看,一串动作做的行云流水。
“谢谢,请问几班?”没抬头,态度却很温和。
和以前那个对什么都不在乎戏谑居多的人似乎不太一样了,变得认真稳重起来。
“高一三。”
“好,你们有什么其它要求吗?”
“唔,这个……我们班的服装还没定,所以这段……”我指了指那个描述衣着的句子,“要等之后才能告诉你啊,很抱歉。”
“是有点麻烦啊。”他笑起来,“不过没问题的。下周一可以把定稿给我吧?”
“嗯,谢谢呀。”
他礼貌而客气地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欲走。
不知那时从哪里来的勇气,让我拔高了一点声音喊出来:“等等!”
孟然玺闻声诧异回头,我接着说:“然然哥哥,我是……小锦。”
“哦,你就是小锦啊!”他的表情有一点惊讶。却没问我为什么会认识他,也没问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说,仿佛不是我蓄谋已久,而是就该这么自然地发生。
“你在几班?”
“三班。刚刚……说过了。”
气氛有稍许的尴尬,他却丝毫没觉察到一样依旧自然如初。
他接着说:“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哈。”
自然的本质,是不在意。
“嗯,谢谢。那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这回笑的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笑容。
露出一排牙齿,阳光灿烂的模样。
终于算是正式认识了。
我跟孟然玺道过别后,在回去的路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的感觉却很复杂,没有像以往设想的那般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雀跃欣慰。像困渴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一方小小的井,却没多少水。
那是看不见,更近一步的希望。
运动会的时候,我因为负责我们班的摄影工作有自由入场的权利。
孟然玺是广播员,坐在主席台上读稿或者播报战况,认真至极。我不时悄悄对焦,因以私心,少年的面容定格。
高二组男子4*100米的时候,他突然下台换衣服。原来是第一棒啊,我看着他敏捷起跑,大步前进,轻轻松松领先了第二名一大段。举着相机录下了全程。
我看不见楚杨春秋1500多跑一圈全场欢呼的壮举。
我看不见初中同学得到女子200米第一的骄傲。
我只看得见,视野中意气风发的少年。
有人说,年轻时就该做点不计代价的事。
——这段时光,需要对焦。
我常在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跌进这个漩涡的呢?
是很早很早之前的耳濡目染,还是对相貌反差的惊讶,抑或,单单是对这种淡然气质的好奇追逐。
不过。
是怎样开始的,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孟然玺像灯塔,又像光。
高高地矗立在青春之上,凛冽安然。
有一个词叫“少年蓝”,不同于平凡的渺小的我。
那是一片邈远的,让人心驰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