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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尽志,无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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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临近期末,班级气氛不知怎么多了些肃杀,就连一些男生,大课间的活动都从篮球变成了背书。
“听说这学期的期末成绩很重要,和以后的各种清北夏令营推优,自招校荐名额的排名都挂钩。”
“真的假的……”
“反正占比例,信不信由你,自求多福吧。”
类似这样的对话又岂止只听过一两次。我心里已经警铃大作,也会像模像样地在食堂排队等饭时拿出一本化学方程式便携手册叽里呱啦地背,可实际上还是该记不住的怎么也记不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一样学不进去,看见理化就发懵。
当年刚进校的时候还幻想过自己变身女金刚横扫各类年级第一受万人膜拜,果然还是图样图森破啊。
这一年过的这么快,马上就要高二。
马上……就要高三。
五月底的时候,学校为高三即将奔赴高考战场的学长学姐们举行最后的誓师大会以此践行。在我心目中的誓师大会,应该是抹一把鼻涕,吼一声“必胜”,喝一碗酒然后把碗摔得稀巴烂,大刀长矛,脸上的表情不能更悲壮。今日亲身经历这种大场面,虽然我不是当事人,却依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想象中那么具象而夸张的修饰,而是一种真正直面挑战的坦然和豪迈。
要知道,高三的前辈们在我幼小的心灵中都是很神圣的存在的。
主席台和四周的教学楼上到处都挂着大红条幅,什么“六月让梦想照进现实”啊,什么“十二年寒窗一朝亮剑”“流血流汗不流泪”啊,使劲地飘摇招展着,猎猎生风。
我心中竟有了一种奇异的压抑感。
楚杨春秋代表高一发言送祝福,演讲的最后说“高三的战士们,尽志无悔!”他大概太过激动,“战”士的“战”发的有点含糊听起来就像“壮士”一样(当然也有可能本身就是“壮士”这个词,不过我窃以为楚杨大神应该不会写出这种神奇的句子),我便立即自行脑补了一个满身肌肉的硬汉形象,于是非常煞风景的笑了。
站我旁边的许妍闻声被吓一跳,狠狠的掐了我一把。
我正自己在那儿瞎开心,冷不防又听见下一句“尽志无悔”,愣在了原地。
回去后我立即把“尽志无悔”这四个字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小本子上,想了想在旁边加了几个小字“燕园风景独好”。
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
有人说,说出来被人嘲笑的梦想,才有实现的价值。
可是尽志才能无悔。首先要尽志啊。
——柏一锦,你听到没有?
【2】
然而不管理想多丰满,现实总是骨感的销魂。
智商跟不上决心才是人生最最无奈之事。
一翻开课本,什么都看不懂理不顺,又觉得刚刚一瞬间涌上来的豪情壮志才都是扯淡。
——喂,你的脑子呢?
——不好意思,它在赶来和本尊汇合的路上堵车了。
还好我至少洗心革面了一点,那就是按时做作业了。
这是人类的一小步,却是我柏一锦的一大步。虽然还是有很多不会,解决方法是连蒙带猜以及“借鉴”别人的成品。
做化学作业时扭头问许妍:“酯化反应什么条件什么温度?最后通进碳酸钠是要干什么啊?”
“你自己看书。”
“懒得……”
许妍像没听见一样,埋头继续刷那本《高效学习法》,没再理我。
仿佛老僧入定。事实上,她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从交了文理分科表郑重地写上“理”后已经持续地够久了。
分科前发了高一成绩总结的分数条下来作为参考,分别显示的是开学以来每次大考文综总排和理综总排的名次。我文综稳定在100多名,理综却每每400,自然没什么好纠结的。而许妍,明明文综成绩好的一塌糊涂,也是每次帮她向上提总分的关键因素。而她的理综,虽然没我这般惨不忍睹却泯然众人矣,不知怎么就大义凛然选了理科。
“人要趁年轻时做点知难而上的事情。”她眨眨眼,这么跟我说。
——其实考虑的因素太多了吧。一个“跟父母长谈做出的决定”,几分跟年轻跟梦想跟所谓奋斗的热血挂钩。每天考虑完升学难度考虑就业率不累吗?
我心中了然却只是笑笑,愈发没了学理科的动力。
而关于分科的事,显然有人比我更洒脱也更勇敢。
我是学不好理没别的选择,而身为物理竞赛种子选手……
万年第一……
疑似比别人多长了一个脑子的……
楚杨春秋……
他!居!然!选!了!文!
这无疑是近期内年级里最轰动的事情了。
【3】
自从确认了楚杨春秋这个非人类选文的消息后,我设想过无数次的一统文科班的伟大前程再次落空。
据说当时是很有些轰动的,楚杨的父母都被请了来。竞赛部主任,物理班班主任,以及各科竞赛教练围坐在办公室里,和楚杨的爸妈一起上演多对一脱口秀大赛。
楚杨在这场大赛中发表了重要的演讲。其中的“我的未来我自己负责”这句,更是已经口耳相传火速闻名全年级,简直酷毙了好吗!
比起他来,交了分科表后整个人都有点懒散的我,选文理所当然,更是如释重负。
我高一下学期一直不理想的状态却在期末的时候达到了点儿背的巅峰。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
脑海中“这场考试非常重要,影响高二分班和高三推优,大家一定要非常重视”的魔音贯耳和羟基羧基踢足球交替占据上风,我从兵荒马乱中睁开眼睛,按亮小闹钟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
什么什么。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什么。
听着寝室室友们安恬均匀的呼吸声,一颗心脏却仍然在胸膛里高于常速的跳动着,我深吸一口气,眼泪却从眼角滑到头发里。
想到四小时前室友们还聚在一处互相开着玩笑加油打气,此时却只有我自己陷入无法排解的恐惧感中。一时间满腹委屈无处可倾,只能埋怨起制造紧张情绪的班主任来。
而更清晰的感受却只有三个大字,它淹没我所有感官,哀戚的挂在脑海,映着在深夜中呆呆睁着眼的我。
——我完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明天上午第一门,考的是比较擅长的语文科。
我以为我一晚上都不会睡着了,可能到了困极之时也迷糊过去一阵。几点睡着的不知道,总之,早上醒来时,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
我慢慢的从床上坐起来时,许妍早已洗漱梳妆完毕准备出门。她看着睡眼惺忪的我,还是笑的那样明媚:“二锦,咱俩不一个考场我先走了哦。今天就不和你一起吃早饭啦,考试加油。”
我呆呆的点点头,此时另一个室友从洗漱间冲了回来,风风火火地嚷着:“等等我等等我,我也7考场的!”她一转头看见还在床上坐着的我,明显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床上啊。提前十五分钟进考场,不准备吃早饭啦?”
“昨天没睡好,这就起来了。”
看见室友一个个容光焕发全力应考的模样,心里更加说不出的难过。
不一会儿寝室就空了。我一个人火速的洗脸刷牙,赶在开考前半小时出了门。背着书包走在路上,看着过往一个个陌生却同样行色匆匆的人们,像一出事不关己的默剧。
可不可以不那么可悲?
有人拍我的肩头。恍惚的回过头去,赵子萱的巴掌笑脸同样灿烂:“嘿,锦,我昨天找到一个电台特别棒。”她又佯装苦脸,“唉,让我一直听到12点才睡,结果今天略困啊略困。”
十二点睡着就算迟了,那我呢?
可不可以不那么可悲?
子萱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紧紧地捏了一下我的手:“别紧张,加油。”
我什么苦都说不出,回她一个微笑:“你也是。”
她一靠近身上便有护肤品的清香,顺着鼻端遥遥地传过来,刺激着我迟钝的感官。
可不可以不那么可悲?
从食堂买了饼出来后,却意外看见孟然玺。男生独自一人,背着书包插兜悠闲地向食堂走过来。
却正和下台阶的我迎上。
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我耳边仿佛“轰”的一声,心跳猛然加快,不受控制就叫住了他:“孟然玺!”
男生闻言停下脚步,看向我的目光却带着疑惑:“哎?”
刚才的勇气却一下子丢光,我支支吾吾:“……内个,内个,你你、你还记得我吗?”
他所有的错愕却慢慢转化为清浅笑意,流动在好看的眉眼间:“记得啊。小锦妹妹,考试加油。”
所有的“加油”都不如这一声动人。
我故作镇静,致谢道别,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着,却越来越止不住想尖叫。
奔到考场后大家已经各自就座,监考老师臭着脸训斥:“怎么来的这么晚?快点找到自己的座位号然后来前面放书包。”
我也一点没觉得丢人。
拿到卷子后我快速写好名字,回想起刚才的一幕,还是心情好的想唱歌。
破布一样的一天仿佛瞬间被点亮,这是属于我自己的魔法时刻。
【4】
期末考第二天。上午数学,下午理化,可谓期末战线中最艰苦的一天。我却放下了第一天的那么多担子,意外的一觉到天明。
楚杨春秋和我一个考场,每一场一考完他周围总会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人对题和问下一科。
考语文的时候还好,到了物理化学两门的间隙那一片拥挤得简直叹为观止。
和他答案不一样的人立刻捶胸顿足,有不会的题听他讲上两句的人立刻恍然大悟。
我在桌前默默记最后一遍公式,做着化学小怪兽来临之前的垂死挣扎,听到楚杨那边不时或热烈或唏嘘的声音,惊奇的我眼睛快要脱窗。
——知道楚杨春秋牛,但不知道居然能牛到这个地步啊。
可是你这么牛干嘛选文呀?我们这群学理无能者混口饭容易吗?T_T
我一统文科班的伟大前程这回不仅是落空了,更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碎成了一地渣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