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冬初》犹斯舞

37、冯昱：谁也瞒不住了 毕业典礼过

　　毕业典礼过后第二天，我在X大碰见苏佳，她脚边放着两个大箱子。

　　那天太阳很毒，宿舍区前面那条路被晒得发白，行李箱轮子压过去，声音又干又闷。苏佳穿了件最简单的白T，头发随手扎起来，额角都是汗，手里还拎着一卷宽胶带。她脚边那两个箱子一个塞得鼓鼓囊囊，另一个没封严，露出半截文件夹和几本硬壳书，最上头那份纸印着学校抬头，我没来得及看清，只扫到一行表格。

　　"这是搬宿舍还是搬家。"

　　她抬头看见我，先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胶带往箱子上一按。

　　"都差不多。"

　　"顾颜呢？"

　　"在楼上收最后一点东西。"

　　她拿吸管点了点脚边，声音不大："顾颜家明天搬。她今天先把一部分搬出来，省得明早手忙脚乱。"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脚边不止是两个箱子那么简单。旁边还靠着一盏旧台灯，一卷包书皮，两个装满杂物的环保袋，连那种高中时常用的透明文件袋都翻出来了，里头夹着几张发黄的纸。看着不像普通搬宿舍，倒像是把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一层层剥出来，再重新装箱。

　　"她真要走？"

　　"嗯。"

　　苏佳低头去撕新一截胶带。风把她脚边那张纸吹起来一点，她抬手按住，动作很快，像这两天已经按过很多次。

　　"顾颜学校定了？"我问。

　　"差不多。"

　　"去哪儿？"

　　"她不说，"苏佳轻叹了一口气，"反正不是这儿了。"

　　我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楼门里正好有人搬着行李出来，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边走边抱怨天气。行李箱轮子磕过门槛，咚一声，听得人心里都跟着一坠。苏佳往旁边让了让，等那两个人走远，才像又想起什么，低头咬了口快化完的冰棍。

　　"对了，"她忽然说，"那年顾颜二十岁生日，宿舍里那只没写卡片的小蛋糕，是原一源送的。"

　　我抬头看她。

　　"李超扬后来跟我说的。那年跨年夜前一天，原一源去便利店，咖啡蛋糕和草莓酸奶都拿到收银台前了，最后又自己放了回去。李超扬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太明显了。"

　　苏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化得只剩一小截的冰棍棍子扔进旁边垃圾桶。

　　"猜也猜得出，九成九就是他干的。"

　　我一时没接上话。

　　毒太阳底下，胶带一圈圈缠过纸箱，边缘反着一点刺眼的光。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发出很长一声摩擦。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另外两次。都是半夜，我跟原一源吃完夜宵，他明明往东边开回Y大更近，却偏偏把车往顾颜家那条路上拐。拐到红灯口，车一停，又自己把方向盘打回来。

　　当时我没问。

　　现在再想，那两次其实已经够说明很多事了。

　　苏佳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说："所以你也别急着去说。顾颜这两天忙着搬家，本来就烦。"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可我心里很清楚，这事迟早得告诉原一源。

　　不是我多爱管闲事，是这种事真要瞒着，等他以后从别人嘴里知道，先跟我翻脸的八成不是顾颜，是他。

　　我帮苏佳把那两个箱子搬到路边阴凉一点的地方，又陪着她等了十来分钟。顾颜一直没下楼，只托人带下来一个小袋子，里头装着几本书和一个充电台灯。苏佳接过去的时候，只低声说了句"你歇会儿吧，我先拿走"，楼上隔了两秒，才传来顾颜一句很轻的"嗯"。

　　那声音隔着楼道，闷闷的，像压着什么。

　　我没再多待，跟苏佳打了声招呼，就往校外走。

　　太阳还是猛，路边法桐一棵接一棵，树荫落到地上也没凉多少。我在路口的小商店买了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得太阳穴发疼。老板找零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塑料袋，我站在柜台前愣了两秒，才说不用。

　　其实我那时候完全可以给李超扬发条消息，让他先透给原一源。

　　可我盯着手机半天，字打了又删，还是没发出去。

　　李超扬那种性子，消息一到他那儿，十有八九三句话就抖落干净了。原一源要是正跟他贫，或者正假装没事，被他这么一捅，场面只会更糟。

　　我顺着树荫往前走，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另一个问题。

　　到底该不该现在说。

　　顾颜明天一早就走。现在不说，等明天过了，再说就晚了。可现在说了，他八成又要往外冲。想到这儿，我又不由自主想起寒假那次急诊。那天夜里他脸白得像纸，坐在输液椅上还皱着眉嫌医院太吵，护士来拔针，他手背上青了一小块，他低头看了一眼，像在看别人的手。

　　人都那样了，他第二天还跟没事儿人一样回Y大。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忽然觉得这事不管怎么选，都不太像人干的。

　　车过来以后，我没上。

　　又等了一辆，还是没上。

　　最后我低头把那瓶只喝了一半的冰水扔进垃圾桶，拦了辆车，直接去了网吧。

　　傍晚的网吧门口热烘烘的，玻璃门一推开，里面一股空调和泡面混在一起的味道直往脸上扑。前台小哥正低头结账，耳边全是键盘敲击和游戏音效，吵得人脑仁疼。我顺着走道往里看，一眼就看见李超扬坐在倒数第二排，腿搭在旁边椅子上，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也看见我了，隔着两排机器就冲我挤眉弄眼。

　　"你来得正好，"他把椅子往旁边一滑，压低声音，"快劝劝原帅，他这把从开局就送到现在，再送下去对面都不好意思杀了。"

　　我顺着他下巴一点的方向看过去。

　　原一源坐在最里头的位置，耳机挂在脖子上，面前那局游戏已经灰了一半屏，角色死了好几次，他像是根本没看见。鼠标倒是还捏着，可手没怎么动，偶尔点两下，也像是在应付。

　　平时这种局他不至于打成这样。

　　我拉开旁边椅子坐下，李超扬还在嘀咕："我刚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说不饿。我说不饿你至少赢一把啊，结果这位爷又送了。"

　　原一源听见动静，摘了半边耳机，皱着眉看我。

　　"有事？"

　　网吧里空调开得太低，他声音听着有点发凉。

　　我在那儿坐了两秒，还是决定不绕了。

　　"顾颜明天搬家。"

　　屏幕里的游戏音效还在响，可原一源整个人像是一下静了。

　　"你听谁说的？"

　　"苏佳。"

　　他没再问，手里的鼠标却慢慢停了。

　　李超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我靠”一声："搬哪儿去？"

　　"不知道，"我说，"反正明天就走。"

　　原一源盯着屏幕，半天没动。角色很快又死了一次，画面灰掉了，他像没看见似的。旁边有人在骂队友，后排有人拍桌子笑，整个网吧吵成那样，我却莫名觉得他那一下沉默比什么都响。

　　李超扬也不说话了，只盯着他看。

　　过了会儿，原一源才像是回过神，把耳机往桌上一扔，起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李超扬在后面喊。

　　"出去一趟。"

　　"现在？"

　　"嗯。"

　　他走得很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鼠标线也被带得往下一坠。李超扬下意识站起来，像想追，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原帅！"

　　原一源没回头。

　　玻璃门开了又合，外头的热风一阵阵往里灌。那个位置空着，屏幕还停在灰掉的结算页，耳机歪在键盘旁边，谁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