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冬初》犹斯舞

36、李韬：她终于不再替他找理由了 大学四年说

　　大学四年说过去也就过去了，一转眼我们已经穿上了学士服。

　　今天下午操场热得发白。

　　我站在树底下等姚芯，她在前面被几个同学围着拍照，黑色学士服在人堆里一层叠一层，她笑得还是跟从前一样亮，抱花、比耶、踮脚，连流汗都像自带滤镜。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的，可惜不是冲我。

　　后来她闹分手，别人都说她缓不过来，可她偏偏还爱笑，笑得很大声，像是只要自己够热闹，心里的窟窿也能被盖过去。可她一笑得太用力，眼睛底下那点难过就更明显。

　　等她终于从人堆里挤出来，第一句话就是：

　　"等很久了吧？"

　　"还行。"

　　"骗人。你都晒红了。"

　　她把手里那捧向日葵往我怀里一塞，自己去拧矿泉水。我低头闻到花上混着一点她指尖的防晒霜味道，心里忽然有点酸。

　　追姚芯这件事，我自己都不知道算追了多久。

　　她不是吊着我，也不是故意不给答案。她只是一直很坦白地告诉我，她现在不想谈恋爱，也不想因为谁对她好，就赶紧找个地方把自己安放进去。我明白，也愿意等。可等到毕业这天，我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问，好像以后也没机会了。

　　"晚上一起吃饭？"我问。

　　"好啊。"

　　她答应得很快，我反倒愣了一下。

　　"怎么，"她笑我，"你不是一直想请我吃散伙饭么。"

　　"我是怕你又说没空。"

　　"今天有空。"她抬头看了眼操场上乱飞的彩带，声音忽然轻了一点，"以后就不一定了。"

　　晚上我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烧烤店。

　　这是我俩第一次单独吃饭的地方。她那时说失恋的时候最适合吃辣，因为嘴里一辣，心里就顾不上疼了。我当时还觉得她在说笑，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大概是真这么过来的。

　　今天人不多，我们坐在靠墙那桌。啤酒上来，我给她倒了一杯，她却没急着喝，只是拿着杯子慢慢转。

　　"李韬。"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苦笑，"很明显么。"

　　"有一点。"

　　她抿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不敷衍。

　　我吸了口气，到底还是问了。

　　"你现在，是真的放下原一源了么？"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有点后悔。毕业饭局问前任，怎么听都像给自己找不痛快。可姚芯倒没生气，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泡沫，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总觉得，"她慢慢开口，"只要我够认真，够热烈，够不怕丢脸，就一定能把一个人留住。"

　　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转杯子，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像是在讲一件拖了很久、总算能说出口的旧事。

　　"原一源对我不是假的，"她说，"这件事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他认真过，也是真的想过对我好。最甜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好像真的把他拽进了正常人的生活。吃饭、上课、约会、说以后……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

　　"可后来我慢慢发现，他总有一部分是我碰不到的。"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做错了。是不是我太黏，太急，太爱闹，才把他逼成那样。可分手之后，很多事我一点点往回想，越想越觉得，不全是。"

　　"什么事？"

　　姚芯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挺淡的。

　　"我也不是一下就想明白的。"

　　"分手后的那年暑假，我去X市找过他一次。我当时是真的想不通，强撑着过了几个月，心里始终过不去。前面明明都还好好的，怎么会说分开就分开。"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到了才给他打电话。那天连天气都是阴郁沉闷的，随时要打雷下雨。我拖着箱子站在出站口，给他打了三通电话都没人接。后来我发短信，说我到了，想见他。"

　　她说到这里，轻轻转着杯子，像是又看见了那年X市闷热的夏天。

　　"他过了好久才回。就一句，说今天有事，改天。"

　　"这有点过分了。"

　　"我当时也气，可又不想在陌生城市跟自己较劲。没过多久，他发来一个酒店地址，说房间订好了，身份证报名字就能拿。"

　　我低声说："至少这事儿还像是他会做的。"

　　姚芯笑了下，笑意很淡。

　　"对，安排得倒是挺周全。就是人不出现。"

　　"我在酒店住下之后，一开始还骗自己，说他可能真有急事。结果那天晚上没见着，第二天中午也没见着。我给他发消息，问他忙完了没，他回得很慢，常常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句，还是那种‘晚点说’、‘你先休息’。电话基本不接。"

　　"你没发火？"

　　"怎么可能没发。"她抬眼看我，"我差点把房间里的矿泉水瓶全砸了。可真要走，又不甘心。人都跑到X市了，不见一面，我总觉得自己这一趟白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咽回去一点旧时的狼狈。

　　"第二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酒店空调开得很低，我裹着被子躺着，脑子里全是乱的。越想越觉得，他不是忙，他是在躲我。"

　　"第三天早上，他终于来了。"

　　"在哪儿？"

　　"酒店的餐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放佛那时的场景到现在还摆在她记忆里。

　　"他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下楼吧’。我当时本来憋了一肚子火，想着见面一定要跟他狠狠干一架。结果我下楼一看，人反倒愣住了。"

　　"怎么了？"

　　"他状态特别差。"姚芯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挺淡，"衣服皱皱的，眼下全是青的，像是根本没睡，整个人不是平时那种装出来的冷，就是很明显地塌着。"

　　"所以你心软了？"

　　"没有立刻。"她摇头，"我先刺了他一句。"

　　她学着当时自己的语气，慢慢说：

　　"‘你还知道来。’"

　　"然后呢？"

　　"他坐我对面，低头给我摆盘子和筷子，半天才说一句，‘对不起。’"

　　"就这？"

　　"就这。"姚芯笑了笑，"我当时更火了。我说，你给我订酒店，叫我一个人待在这儿两天，现在跑来说对不起，原一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打发？"

　　我听着都替她憋屈。

　　"他没辩解。"她说，"就还是那句，是他不对。后来我问，那你这两天到底在干什么？"

　　"他说了么？"

　　"没说清。"姚芯抿了口酒，"他只说，他有些事一直没处理好。"

　　"什么事？"

　　"我当时也问了。可他只是低着头，说，‘不是你的问题。’"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他说他不爱我。是他坐在我面前，明明整个人都乱成那样，却还是不肯说给我听。"

　　"后来呢？"

　　"后来我又问了一句，我说，那你现在见我，是想怎样。"

　　烧烤店里有人在旁边起了瓶酒，嘭的一声，姚芯的声音反而更平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想再让你跟我耗着了。’"

　　我一时没接上话。

　　"这句话挺狠的。"我说。

　　"是啊。"她笑了下，眼睛却没什么波澜，"可他说完那句，我坐在那儿，忽然一句话都问不下去了。我看着他低着头，第一次觉得，不是我敲得不够久，是他那边从来没打算给我留门。"

　　"你没问他是不是别人？"

　　"没有。"她摇头，"问出来也没意义。我那时候已经感觉到了，他不是单纯在躲我。"

　　"所以那次你就……"

　　"那次我终于没再替他找理由。"她看着我，声音很轻，"我只跟他说，我以前总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够。"

　　"他说什么？"

　　"他没说话。"

　　"然后你就走了？"

　　"嗯。"她点头，"吃完那顿早饭，我自己拖着箱子去的车站。"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我。

　　"所以后来我才明白，我追着他跑了那么久，追到的也只是他愿意给我的那一部分。"

　　我听着，心里一点点发凉。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她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

　　"他身上像是一直有个开关。平时都好好的，一碰上什么，人就突然沉下去。"

　　说到这儿，姚芯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从前那种一提起原一源就亮一下的光。

　　"我以前最不甘心的，就是这个。不是他不爱我，是我怎么努力，好像都碰不到那个开关。"

　　我半天没说话。

　　烧烤店老板在前面吆喝上菜，外头有人骑着电动车呼啦一下过去，风卷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扑进来。明明很热闹，我却觉得她这几句话说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敢随便接。

　　"所以你放下了？"我还是问。

　　姚芯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要是放下的意思是，再想起这个人，不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拽回去，那应该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不肯答应我？"

　　这句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都不躲。

　　"因为我现在不想因为谁对我好，就赶紧答应。"

　　我喉咙一哽。

　　"李韬，你很好，真的。可我以前就是太急着把自己交出去，后来才......现在不想再那样了。"

　　她顿了顿，像是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

　　"不是因为原一源。至少不只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

　　"我后来是真的累了，"她轻轻笑了下，"也撑不住了。"

　　"有时候我给他发一长串消息，他隔很久只回两个字。后来我才发现，他也不只是对我这样。他有些时候像是整个人压根不在这儿。"

　　我看着她，忽然说不出难过还是释然。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她把原一源放下，自己总能等到机会。可看她坐在那儿，捏着酒杯慢慢说那些话，我忽然觉得，她要甩开的，好像不只是原一源。

　　"行吧，"我拿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那我先排队。"

　　她一下笑出声。

　　"你还挺乐观。"

　　"不然呢，"我也笑，"总不能毕业这天哭给你看。"

　　她抿了口酒，半晌才轻声说：

　　"我以前总替他找理由。"她低头笑了笑，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后来就不想替了。"

　　这句话落下来，她整个人像是终于松了一点。

　　不是不痛了，也不是全忘了。

　　她把酒杯放下的时候很轻，像是总算把什么东西也一块儿放下了。

　　散场的时候，校园里到处都是拍完照不肯走的人。姚芯抱着那捧向日葵站在路灯底下，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我送她到宿舍楼下，她忽然停住脚。

　　"李韬。"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几年一直在。"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暖。

　　"那你以后要是想好了，"我故意逗她，"记得优先考虑老客户。"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抬手打了我一下。

　　"想得美。"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冲我晃了晃手里的花。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

　　她进楼以后，我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宿舍楼的灯一层层亮着，楼下有人拎着花拍毕业照，笑声从风里飘过来。我低头把空掉的啤酒罐踩扁，忽然发现自己今晚居然一点都不替她难过了，更像是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