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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顾颜:我听到了 六月底,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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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天气闷得要命。
我一直不喜欢搬家。东西一件件从柜子里翻出来,再一件件塞进纸箱里,房间很快就不像房间了。书桌搬空了,窗帘摘了,墙上的钉子也拔掉了,只剩一圈圈发黄的印子。
我刚从学校回来,就看到我妈在客厅里一边指挥搬家公司的人,一边喊我,"顾颜,你把这个给隔壁送过去,顺便打个招呼,说咱们明天一早就走。"
她递给我两盒包装精致的小点心,是前两天特意买的,说搬走前总要和老邻居们道个别。隔壁就是林恬家。
刚上高中的时候,我和她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她比我活泼,什么事都爱说,我总是听得多。后来她谈了恋爱,我们就没怎么再一起走。再后来,她有了自己的热闹,我也不怎么问了。
我提着东西过去,心里莫名有点紧。楼道还是老样子,墙角有点潮,扶手上的漆掉了几块。
"来啦来啦!"林恬妈妈还是和从前一样,中气十足地来开门,一见我就笑,"哎呀,颜颜,都长成大姑娘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把点心递过去,笑着说,"阿姨,我妈让我送来的。我们家明天就搬走了,跟您说一声。"
"这么快啊,"林恬妈妈还没来得及感慨,里面就有人探头出来,"顾颜?"
是苏佳。
我愣了一下。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我,随即笑了,"你也回来啦?快进来啊。"
我跟着她进去,才发现茶几上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旧物,有毕业册,有同学录,有厚厚一摞大头贴,还有已经卷边发黄的照片。
"阿姨最近收拾柜子,把林恬高中时候这些破烂全翻出来了,"苏佳拿起一本同学录冲我晃了晃,"我今天早上帮你收拾完,然后就被她硬拽过来,陪着一起看。"
林恬从厨房端了两杯冰镇酸梅汤出来,"你家也在收拾吧?搬家最烦了。"
"嗯,累的很,"我接过杯子,"我刚刚在房间里翻出来一堆以前的草稿纸,居然还有高三时抄的英语作文。"
"你那时候英语就好,"林恬笑着说,"我要是有你一半,大学四级也不用考第二次。"
"你少来。"
我跟她贫了两句,坐下了。
苏佳盘着腿坐在地毯上,顺手翻起那一摞旧照片,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谁谁谁在一起了,谁谁谁当年闹掰了。我听着,时不时应两句,心思却总有点飘。
"哎,"苏佳忽然抽出一张照片,"这张还挺好玩。"
我低头看过去,是高一运动会那天的抓拍。不是正式合照,只是很普通的一张。操场边支着我们年级的后勤小桌,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创可贴,我和林恬站在桌边,一个人在低头记成绩,一个人在分水,苏佳站在旁边正笑得见牙不见眼,画面边缘还有几个男生的半截身子。
我看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苏佳却捏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怎么了?"
"没什么,"她皱了皱眉,"就是突然想起来,运动会那天你俩是不是一直呆在一块儿。"
"我和顾颜?"林恬凑过来看,"对啊,有一天后勤桌本来就分给我俩了。"
"而且原一源那天老往你们那桌边晃,"苏佳像是自言自语,"明明一百米跑完水都拿过了,还跑回来两三次。"
"你现在才想起来呀?"林恬笑盈盈地看她。
苏佳白她一眼,"哟,看来当时他就是冲你去的。"
我没说话。
苏佳把那张运动会照片放到一边,又继续翻。翻到一半,她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是不是咱们学校搞的那个手工活动?好像是高二刚开学的时候?"
她手里那张照片明显更旧一点。拍得很随便,应该是谁拿着傻瓜机乱拍的。教室后排的窗户开着,阳光斜斜照进来,一群人围在桌边做东西。照片里也有我,我坐在窗边低着头,手里拿着绣到一半的布,林恬在旁边歪着身子看,苏佳站在后面帮谁剪线,照片边角里,原一源靠在门口,侧着脸,像是在和人说话。
画面很乱,偏偏我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手里的那个东西,一个钥匙形的小十字绣。
苏佳先开口,"顾颜,这是你那时候做的钥匙挂件吧?"
我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
"嗯,"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好像是。"
林恬忽然“哎”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戳到了记忆。
"等一下,"她把照片拿过去看了又看,"原一源以前钥匙上是不是挂过一个差不多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什么?"苏佳抬头看她。
"真的啊,"林恬皱着眉回想,"我记得我见过。就是后来,后来我跟他一起上学放学那阵吧,他钥匙上挂过一个小挂件,形状挺怪的,我那时候还想,他一个男生怎么带这种东西。"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手工课做完,班里很多同学开始互相交换“作品”。我刚把十字绣的针脚收拾干净,旁边有人笑了一句“丑得挺有特色”,更远处有人说“那给我吧”,然后我手里的东西就没了。
"不会吧,"苏佳先笑了一下,像是想把这股古怪劲压过去,"你别开玩笑。"
"我骗你干嘛,"林恬也开始犹疑,"真的见过。"
苏佳没说话,只盯着那张照片看。我正想岔开话题,她忽然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
"顾颜,"她顿了顿,缓缓地说"你记不记得,原一源追林恬那天,你也在?"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傍晚一下又回来了。校门口熙熙攘攘,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光斜着照在地上。原一源推着车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林恬从几天前就开始兴奋,说苏佳告诉她,原一源在打听她,问我俩是不是总一起走,还问我俩是不是邻居。那天看到他真的站在那里,我甚至没敢多看第二眼。
我只记得林恬激动得脸都红了,拽着我的胳膊小声尖叫说,"是不是他啊!"
原一源的目光落过来,像是先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只当他是在等林恬,于是悄声说了句,"我先走了",然后揣着慌乱和心虚逃离现场。
那天之后,林恬不是没来找过我。她敲过我房门,想继续讲原一源送她回家的细节,我借口要写作业,没让她进。后来她再提,我也总是“嗯”一声就算。
"好像有点印象。"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她把手里的照片扔到一边,整个人往前探了探。
"我们都以为,原一源当年追的是林恬。"
林恬先是笑,笑着笑着又有点心虚,"你这么说也没错吧?后来我俩不是一块儿上学放学了么。"
"不是,"苏佳摆摆手,"我现在突然觉得不对。"
"高一刚开学那阵,有一次就是林恬来找我之后,原一源突然来问我,问你俩是不是住的很近,经常一起走。我当时就觉得他是看上林恬了,压根没往别的方面想。"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吸了口凉气。
"我当时还特别警惕,回头就把这事儿告诉林恬了,把她激动的几天睡不着觉。"
"我当然激动了啊,"林恬立刻接上,"原一源哎,谁不激动。"
苏佳一拍桌子,"然后那天他真的在门口等你,还问要不要一起回家。我当时脑子里自动就把这故事编圆了,觉得前面他打听,后面他堵校门,这不就是追你么。"
"本来就是啊,"林恬小声反驳,"后来他不是还天天送我上学嘛。"
"可那天还有顾颜啊,"苏佳忽然转头看她,"你自己刚刚还说,原一源钥匙上后来挂过顾颜做的东西。那他一开始来问我的时候,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在打听你?"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恬咬着薯片,眨了眨眼,像是也被这个说法吓到了。过了几秒,她才慢慢皱起眉,"等一下",也像是顺着这条线突然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子。
"其实现在想想,也有点怪。那天一路上根本没怎么说话,都是我在说。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本来都转身了,又回头往后面看了一眼。"
林恬顿了顿,慢慢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我的手一下子没拿稳,杯子里的酸梅汤晃了一下,溅到手背上,冰得我一个激灵。
"还有第二天早上,"林恬像是也彻底乱了,"我问他明天还来接我上学么,他不是直接答应的,他先问的是,‘你们平常几点出发’。"
苏佳长长地吸了口气,坐回沙发上,没再说话。
我更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运动会那张照片、手工课的窗边、校门口那一下停住的目光,一下全挤了出来。
原一源明明已经拿过水,却又在我们桌边多站了两次;手工课那天下午,他靠在门边;校门口那天,我说完“那我先走了”,他站在原地停了一下。
我那天一步都没停,书包带子勒在肩上,走得比平时都快。
"顾颜?"苏佳见我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叫了我一声,"我也不确定啊,就是突然这么一想……"
"没事,"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没事。"
我站起来,勉强冲她们笑了笑,"我先回去了,家里还一堆东西。"
"哎,等会儿,"她也站起来,"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我低头穿鞋,"真的没有。"
我走得很快,快到连她们在后面又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水泥地上。那扇门一关,把刚才那些年久失修的旧事都闷在了里面。
我走到家门口,看到屋里只剩最后几箱东西,搬家师傅正往外抬。我妈在厨房检查有没有漏下的锅碗瓢盆。我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愣。
"颜颜,把你房间那盏台灯拿出来!"我妈在里面喊。
"哦,知道了。"
我进屋,绕过堆了一地的箱子,推开自己房门。
空了。
床板拆了,书桌也搬走了,窗子半开着,热风呼呼地往里灌。地上只剩一盏旧台灯和两本被忘在角落的练习册。我蹲下去拿,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抱着台灯出来,正要往客厅走,就听见门口传来我妈和谁说话的声音。
"找谁?"
"顾颜。"
仅仅两个字,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在里面收东西呢,"我妈问,"你是?"
"我是她同学。"
我妈“哦”了一声,大概是想说同学来帮忙还不错,结果还没来得及热情,就看到我抱着台灯从房间里出来。她看看我,又看看门口的人,很识趣地说,"那你们聊吧,我去看师傅搬得怎么样。"说完就溜了。
原一源站在门口,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T恤也是。呼吸还没完全平稳,手里抓着钥匙,上面还挂着我的十字绣。
他先开口,声音很低,"你真要搬走?"
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拆了一半的鞋柜,堆在地上的纸箱,哪一样都足够说明,我是真的要离开了。
"我今天才知道。"
"嗯。"
"你也没告诉我。"
我差点笑出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被我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走廊里很热,纸箱上的胶带还在门边轻轻翘着。他站在那里,难得像是真的没给自己留退路。
"原一源。"
"嗯?"
"你当年在学校门口等的人,是谁?"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在原地。
走廊里安静得连楼下电视的声音都听得见。我握着台灯,没动。
他站了很久,才开口。
"是你。"
很轻的两个字。
可我还是听见了。
"一开始就是你。"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我,嗓子有点哑,"可那天你先走了。"
"顾颜,"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不敢逼得太近,"我今天来,不是想解释以前那些事。"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我是怕这次你真走了,我以后连找你的地方都没有。"
我没说话。
"顾颜,"他又叫我,像是怕我下一秒就走,"我……"
"别说了。"
他真的不再说了。
喉结压得很重,眼睛却还死死落在我脸上。
楼下有人在搬柜子,木头磕到栏杆,发出闷闷一声响。夏天傍晚的热气顺着楼道往上爬,门开着,屋里空荡荡的,纸箱上的胶带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楼下搬柜子的声音停了一下,又重新响起来。我们谁都没动,连呼吸都像卡在原地。
"我听见了。"
只这一句。
他像是一下没反应过来,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过了两秒,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像是忽然松下来一点,又像更紧了。钥匙他手里被捏得轻轻一响。
我抱起台灯,从他身边走过去。
离得很近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酒味,不是烟味,也不是很多年前他垂在我肩膀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只是很普通的,夏天晒过太阳以后,男生身上会有的味道,混着一点汗水味道,干净又滚烫。
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擦过我的额角。
我没有停,也没有躲开。
走到楼梯口时,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后退。